作者:孙立坚 发布时间:2026-09-29 17:05:27 来源:复旦发展研究院+收藏本文

孙立坚 复旦大学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导
国家统计局9月28日发布数据:1-8月,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同比增长15.7%,累计增速连续多月保持两位数。只看这个数字,工业经济似乎已经走出了去年的低谷。但同一时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只增长1.1%,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下降7.2%,二季度GDP当季增速4.3%,低于年初确定的目标区间。一边是利润高增长,一边是需求疲弱,这种反差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一轮利润回升是真实的,但它主要停留在供给侧,没有传导到更广泛的经济循环中去。
判断这个15.7%,至少有三个维度要看。
第一,基数效应。2025年1-8月工业利润只增长0.9%,而且直到8月才扭转当年5月以来累计利润持续下降的局面。两位数增长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低谷反弹。反过来,去年8月单月利润增长20.4%,基数很高,今年8月当月增速就降到了4.2%。这一效应会延续到年底。
第二,行业集中度。电子行业利润增长1.1倍,对全部工业利润增长的贡献率达到62%。据笔者测算,剔除电子行业后,其余工业企业利润增速大约只有6%—7%。再往下看分化更明显:汽车制造业利润下降16.0%,非金属矿物制品业下降46.7%,黑色金属冶炼下降62.4%,电力热力行业下降15.1%。实际情况是少数行业大幅盈利,而多数行业承压。
第三,增长来源。1-8月营业收入增长6.6%,营收利润率提高0.44个百分点。简单拆分可以看出,利润增长中约六成来自利润率修复,约四成来自营收扩张。而营收扩张本身,又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工业品价格回升:同期PPI平均上涨2.0%。价格回升和利润率修复,比需求扩张更重要。
这一轮利润主要来自三个方面。
一是全球AI算力投资周期。一季度DRAM合约价环比上涨九成以上,1-8月我国集成电路出口增长103.9%。光纤是更典型的例子:光纤制造业利润增长5.3倍,而8月光纤产量只增长20.7%。利润增幅远远超过产量增幅,说明利润主要来自价格上涨。这是全球供需紧张带来的超额利润,不能全部归因于效率提升。
二是地缘冲突引起的资源品涨价。中东局势导致原油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有色冶炼利润增长82.9%,煤炭开采利润增长51.6%。但涨价带来的利润主要留在了上游:8月工业品购进价格上涨5.8%,出厂价格只上涨3.8%,中下游企业承担了成本压力。煤炭利润增长五成、电力利润下降一成半,就是成本在产业链中转移的直接结果。
三是企业压缩成本和费用。每百元营收的成本同比减少0.41元,费用减少0.14元。这是企业自身的努力,但在需求不足时压缩费用,利润率的改善可能部分是以研发投入和人员支出为代价的。
这三个来源中,前两个由海外AI资本开支和地缘政治主导,第三个空间有限。利润增长的主要动力不在国内需求。
利润增长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利润没有转化为投资、收入和消费。
利润没有转化为投资。1-8月高技术制造业利润增长54.7%,投资却只增长3.5%。同期制造业投资下降2.3%,民间投资下降10.1%。企业在周期高点上不愿扩产,说明它们并不认为当前的高利润能够持续。
利润没有传导到居民部门。上半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3.4%,财产净收入只增长1.1%,城镇居民消费支出实际增长2.0%。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9%,削弱了居民的财富效应。汽车购置税优惠退坡后,8月汽车国内销量同比下降24.2%。在需求端缺乏支撑的情况下,上游涨价无法传导到终端,只能在中游被吸收。8月核心CPI只上涨1.0%,与PPI 3.8%的涨幅相差很大。
与发达经济体对比,差距更清楚。美国和日本同样在享受AI带来的利润增长:美国二季度企业税后利润占增加值的比重升至19.4%,是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日本制造业销售经常利益率从10.1%升到14.9%。但它们的利润改善建立在价格转嫁顺畅和终端需求相对稳定的基础上。我国工业营收利润率只有5.66%,企业的定价权依然偏弱,根源在于需求疲弱、竞争激烈,价格传导链在消费端断开了。
所以,高技术制造业确实是工业增长的主要拉动力量,但它还没有带动整个工业体系的质量提升。一种新动能要成为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动力,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利润主要来自技术进步而不是价格周期;利润能转化为持续的投资;国内有足够的应用市场承接新技术。目前这三个条件都没有完全具备。
从这个角度看,下一阶段的政策重点不应该是继续推高利润总量,而是修复利润向经济其他部分传导的渠道。具体来说有三个环节。
第一,需求侧从补贴消费转向提高收入。以旧换新的效果是明显的,补贴资金的撬动比已经从1:7.8提高到1:10.3。但补贴主要是把未来的需求提前释放,难以持续。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应尽快出台细则,重点是提高低收入群体收入、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完善社会保障。只有居民收入稳定增长,上游涨价才能顺利传导到终端,中下游企业才能恢复定价能力。
第二,供给侧重在规范价格竞争秩序。价格法修订、制定制止低价倾销的规定、建立行业成本测算标准,方向是正确的。要注意的是,治理内卷的目标是让企业形成合理的价格和利润,而不是以行政手段简单限产。二季度工业产能利用率73.0%,比上年略有回升,说明依靠市场化的制度建设和执法,比大规模行政干预更可持续。同时应加快清理拖欠企业的账款:8月末应收账款增长9.0%,快于营收增速,回款慢正在削弱利润的实际价值。
第三,推动高利润转化为持续的研发和投资。当前芯片、光纤等行业的超额利润处于价格周期高位,应当通过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技术改造贴息、设备更新等政策,引导企业把利润用于研发和产能建设。同时要加快人工智能+在国内制造业和公共服务中的应用,培育国内需求,降低对海外AI资本开支的依赖。
1—8月的利润数据既反映了工业经济的韧性,也暴露了结构上的问题。评估接下来的政策效果,可以关注三个指标:社零增速能否回到3%以上;PPI中出厂价格与购进价格的差距能否收窄;高技术制造业投资增速能否向其利润增速靠拢。如果这三个指标改善,说明利润开始向内需传导,工业利润的增长才更可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