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发布时间:2026-10-20 09:54:03 来源:复旦发展研究院+收藏本文
金融真的创造价值吗?这个问题看似陈旧,现实却不断逼迫我们重新回答。2026年8月末,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达29.48万亿元,平均回收期72.2天,比上年同期又拉长0.9天——产业链上谁占用了谁的资金,谁在为此融资,收益如何在不同主体间分配?2026年二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1.41%,虽环比微升,仍处历史低位,银行业总资产已达498万亿元。一边是金融规模的持续膨胀,一边是实体经济供强需弱的体感——金融规模扩大,并不等于社会价值增加;金融机构盈利,也不等于金融创造了价值。
更严峻的是,金融还可能毁损价值。跨国研究显示,系统性金融危机后五年内,极右翼政党得票率平均上升约三分之一(Funke等,2016)。金融一旦从价值创造的参与者蜕变为价值攫取的工具,其代价会溢出经济领域,侵蚀社会信任与政治稳定。要驾驭金融的建设性与剥夺性两重属性,需要的不只是道德劝诫,而是一套可分析、可检验的理论框架。这正是专著《金融何以创造价值:功能原理与中国实践》试图完成的工作。本文整理自复旦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导孙立坚在浙江大学中国金融学论坛的主旨演讲,演讲内容也是这本同名专著核心思想的集中阐释。
01 费雪定理的三个沉默
经典金融理论并非没有答案。费雪分离定理早已揭示:在金融市场中,投资决策由生产可能性边界与利率线的切点决定,家庭则沿市场机会线实现跨期消费的最优配置——金融通过价格发现与流动性保障,让既定生产条件下的价值充分实现。
但请注意:图中的生产可能性边界是给定的、外生的。这意味着费雪框架留下了三个沉默。其一,价值创造是外生的——金融帮助我们在既有前沿上切点寻优,却没有解释金融能否推动生产前沿本身外移。其二,金融中介是透明的——机构被化约为一根反映定价机制的市场机会线,其自身的利益诉求、参与约束与激励相容问题不在模型之内。其三,信任是给定的——而现实中,没有信任合作难以发生,没有制度保障合作难以持续。

现实恰恰在这三处沉默上出了偏差。信息不对称下,银行偏好抵押品与稳定现金流,对单家银行是理性的风控,加总起来却是嫌贫爱富的信贷配给:有创新能力而缺抵押品的企业得不到资金,资产充裕而边际投资效率不高的领域继续吸金——微观理性叠加成宏观错配。市场不完全既是金融存在的理由,也可能成为金融偏离价值创造目标的根源。
02 价值功能理论体系:让价值创造内生化
本书的第一块理论基石,是把价值创造从经典功能论的外生结果变量,重构为六大金融功能中居于首位的内生功能变量。判别标准清晰而排他:信息生产、价格发现、流动性保障、风险分担、公司治理五项机制功能,是在服务对象给定的生产前沿上配置资源;价值创造功能,则是金融机构以自身专业服务移动服务对象的生产前沿本身。价格发现回答既定能力下资金给谁,价值创造回答主体的能力是被金融放大了,还是被闲置了。
金融机构凭什么移动前沿?本书给出四力能力载体:凝聚力对应组织协同的技术效率,聚焦力对应资本投向的配置效率,创新力对应不确定性中的契约与定价创新,领导力对应服务对象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尤其需要强调领导力:真正的金融领导力不是让金融机构自己更强势,而是让它服务的企业更有竞争力、更能抵御风险——判定标准是服务机构群体的融资条件波动随机构投入增加而下降;反之,只是把风险转嫁出去的,是控制而非引领。

但居首不是重要性排序,而是约束关系:其余五项功能的效果,最终只能以是否使真实价值创造增加来判定。由此引出社会净价值(NSV)判准:企业价值、消费者剩余、就业与劳动收入、创新与知识扩散、金融配置改善之和,减去环境污染、垄断、欺诈、风险外溢等负外部成本。评价金融不能只看做了多少规模,必须看创造多少净价值。
03 三方参与约束与价值链金融:合作盈余从哪里来
第二块基石是把金融机构请回分析框架。机构不是透明中介,而是有自身利益的第三主体:若其参与约束长期得不到满足,就会以抬高融资成本、转嫁风险乃至市场势力攫取价值来自我补偿;若其不承担风险却获超额收益,则滋生道德风险。家庭、企业、机构三方中任何一方的合作条件持续受损,合作便不可持续。真正可持续的金融创新,不是让机构放弃利润,而是让它通过创造合作盈余获得利润,而非通过攫取他人价值获得利润。
第三块基石是价值链金融。合作盈余意味着联合行动创造的价值大于各自行动之和。同一产业链上的主体拥有共同的专业知识,比外部机构更容易识别伙伴的真实能力与机会主义行为,价值链协同因此可能同时降低信息识别成本与治理成本——金融机构的角色也从放贷者转变为合作生态的组织者,通过共享信息、共担风险、共创商机、共享成果创造单个主体无法实现的价值。但须警惕:结链不等于共赢。强势企业挤压弱势企业、链内合谋攫取公共资源(如绿色金融中的漂绿),都会使合作异化。

04 中国实践:从先量后质到全球合作盈余
理论必须接受历史检验。改革开放以来中国金融功能的演进呈先量后质的顺序:在资本稀缺阶段,以国家信用为后盾的银行体系动员储蓄、形成资本,成就了价值创造的量;但金融财政化遗产使配置效率长期受约束,民营部门靠自我积累、外资靠打包输入弥补缺口——这三条替代渠道恰恰反证了金融机构内生价值创造能力的缺位。今天,人口红利消退、资本回报下降、净息差收窄至1.4%左右,正倒逼金融从规模扩张转向质效提升,也就是从按抵押品放贷转向按预期回报与风险配置资金,从沿前沿配置转向推动前沿移动。这一转型也获得政策回应——科技、绿色、普惠、养老、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本质上是针对特定市场不完全性强化特定功能,是检验价值链协同能否创造合作盈余的重要场景。
在开放维度,理论框架同样给出判断标准:双循环的价值不应只从产能输出理解,而应检验它能否为世界创造新的合作机会与合作盈余——前提是境内先建成风险分担、信任保障与金融服务生态(四位一体生态),把长期资金转化为耐心资本,守住一线放开、二线管住的防火墙。此外,政府角色的恰当定位是:政府创造良好生态,市场创造合作盈余。多重扭曲并存时,消除单项扭曲未必改善整体福利(次优理论),制度改革必须考虑配套与次序——这正是稳中求进的学理注脚。
05 结语:提出框架,不等于完成证明
金融何以创造价值?本书的回答是:在信任与激励相容的条件下,金融通过组织合作推动生产前沿外移,并公平分享由此产生的合作盈余。其关键不在金融机构单方面有多强,而在于能否推动多方形成可持续的价值创造生态。作者保持了一贯的诚实:什么是真正的价值创造、合作盈余如何以反事实识别、四力的影子指标能否经受否证检验、信任门槛如何跨越——这些问题有待更严格的理论分析与经验研究。但对读者而言,这套框架至少已经给出两把标尺:衡量一项金融业务,看它移动的是生产前沿还是仅仅转移了财富;衡量一家金融机构,看它让服务对象更强,还是让自己更强势。在一个金融规模庞大而有效需求不足的时代,这两把标尺,或许正是中国金融从大走向强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