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至25日的北约海牙峰会被广泛视为一次结构性转折的标志性时刻，不仅因其内容本身，也因为峰会形式与节奏明显围绕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展开。在这场被芬兰总统斯塔布称为“新北约诞生”的会议上，全球最大安全组织批准了一项旨在到2035年将成员国国防支出提升至GDP的5%的新目标，其中包括3.5%的核心军事预算和1.5%的基础设施与网络安全投入。这项“变革性”协议并不具法律约束力，却具有强烈的政治象征意味。与往届峰会不同，俄乌冲突被边缘化，而特朗普对集体防御承诺的模糊回应则被以“支出换承诺”的方式巧妙掩盖。峰会声明高度简化，仅一页篇幅，显然为避免争议、聚焦军费议题而设计。从实质上看，本次峰会的焦点并非联盟的长远战略重塑，而是确保美国继续留在桌面上的最低政治条件——这是一次为特朗普量身定制的北约峰会，也是对联盟自主性及未来形态提出拷问的重要节点。

本次北约峰会的核心节点，是各成员国在特朗普持续施压下，首次一致同意将国防开支占GDP比重提升至5%，并以“海牙防务承诺”形式写入公报，标志着北约战略重心向财政再平衡的重大迁移。这是冷战以来北约最重大的财政政策变化。峰会联合声明明确提出，到2035年，各国将把GDP的5%投入核心国防需求及相关支出，其中3.5%用于直接军费，剩余部分涵盖情报、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等广义防务。特朗普称这项协议为“巨大的胜利”，并宣称“他们说：‘先生，你做到了。’”

唐纳德·特朗普乘坐空军一号抵达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恰逢北约领导人在海牙举行的晚宴。图片来源：Koen van Weel/EPA

这一目标的设定直接回应了特朗普长期以来对北约“搭便车”现象的批评。自2017年上任以来，特朗普始终将欧洲盟国的“国防负担不足”视为不公。他曾在2018年北约峰会上暗示美国可能退出该联盟，此番通过政治压力、外交威胁乃至经济制裁的方式，迫使欧洲妥协，让此前难以触动的结构性问题有了实质变化。此举虽显得胜利在握，却也埋下不确定性风险，尤其是部分国家如西班牙公开表示无法达到5%目标，可能招致特朗普以关税报复的对抗策略。

此外，伊朗问题也为峰会蒙上阴影。美国针对伊朗三大核设施的袭击行动，尽管特朗普强调“彻底摧毁”，但国防情报局（DIA）评估显示，仅造成“短期推迟”。这场情报与政治表述之间的张力凸显了峰会期间，美方对外交成果“话语塑造”能力的重新掌控意图。特朗普借伊朗问题塑造“果断打击、成功遏制”的总统形象，也为其主导北约财政结构转变提供道义支撑。

特朗普总统在此次北约峰会中的表现呈现出显著转变——从第一任期中被孤立的“搅局者”，转化为主导规则重构的“中心人物”。与2017年布鲁塞尔峰会上强硬推搡黑山总理、公开质疑第五条承诺的场景不同，2025年海牙峰会中，特朗普不仅获得荷兰王宫款待，还在会议现场被各国领导人以高度礼遇对待。

特朗普出席荷兰海牙胡斯滕博施宫举行的北约领导人晚宴，晚宴由荷兰国王威廉-亚历山大和王后马克西玛主持。图源：Toby Melville/路透社

在形式上，特朗普借助新闻发布会、社交媒体（特别是 Truth Social）大幅宣传“他赢得了北约”，发布与秘书长马克·吕特之间的短信往来，反复强调“别人做不到，我做到了”。北约秘书长吕特在峰会期间称特朗普为“爸爸”，这一称呼表面轻松，实则意味深长。它不仅展现了对特朗普行事风格的适应，更折射出当前北约运作逻辑的微妙转变：为了稳住这位态度反复、影响深远的美国总统，联盟核心官员不得不将制度性外交转化为情绪化、人身化的表述方式。吕特随后为此辩解，称特朗普“值得称赞”，这进一步揭示出北约在特朗普主导下所形成的心理现实——维系联盟日益依赖对其个人的肯定与认同。特朗普对“爸爸”称呼的欣然接受，强化了他对这种“围绕人格运转”的联盟想象的认同，也折射出一种潜在结构：北约虽仍以条约为基础，但其运作越发围绕领导人意志展开。这种语言上的“软化”策略，本质上是一种对硬权力不确定性的外交适配。

周三，在海牙，从左至右依次为：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意大利总理乔治亚·梅洛尼、英国总理基尔·斯塔默、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和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梅尔茨。图源： Ludovic Marin 拍摄

在实质内容上，特朗普一改模糊态度，确认支持北约第五条。他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示：“我支持它。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尽管在抵达前仍声称“第五条有很多定义”，但最终选择释放稳定信号。这种前后态度的切换，表明特朗普在“去制度化”与“重新主导多边组织”的权衡中采取了阶段性策略——通过重塑议题框架（如国防财政转嫁）达到主导地位，再在关键点上释放有限承诺，获取话语控制。“我来这里是因为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但我离开这里时却有些不同，很不一样，”特朗普在峰会结束时说道。“我看到这些国家的元首站起来，他们对国家展现出的热爱和热情令人难以置信。”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在伊朗问题上的表态也显示出相似的策略。他坚持美国空袭“非常成功”，并暗示有意缓和对伊制裁压力，进一步说明其外交路径并非一味对抗，而是通过“制造高压-释放善意”的节奏获得战略谈判筹码。在乌克兰问题上，他承诺提供爱国者系统，同时暗示“拭目以待”，也体现了其典型的模糊战略——保持最大灵活性与最低义务绑定。

欧洲国家对本次峰会的回应显露出双重心态：一方面为保全北约，主动迎合特朗普立场；另一方面则对其不确定性保持高度警惕。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和意大利总理乔治娅·梅洛尼分别从象征性和语言上靠近特朗普，前者亲送国王国书并称这是“史无前例的”、后者以“让西方再次伟大”与其选举口号呼应。这类行动不仅是外交礼节，更是危机应对策略——通过表达高度一致性来避免特朗普可能带来的政策变动风险。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在致“总统先生，亲爱的唐纳德”的信中表示，他推动增加北约国防开支将有助于“实现几十年来任何一位美国总统都无法实现的目标”。立陶宛总统吉塔纳斯·瑙塞达在呼吁北约盟友增加国防开支时，对特朗普的竞选口号进行了嘲讽。“我们应该选择一句口号：‘让北约再次伟大’，”他说。当被问及吕特对特朗普的行为时，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表示：“我并不认为这是卑躬屈膝的。”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表示，加拿大正在计划将对北约新目标的现有 2% 的承诺提高到现在的水平，其中包括 3.5% 的直接军事开支，以及 1.5% 的工业和基础设施相关的军事投资。“我们正在保护加拿大人民免受新的威胁。我希望我们不必这么做，”卡尼说。“这是我们作为政府的核心责任。而这些威胁——不断变化的威胁环境——在北极地区表现得最为明显。”卡尼还称赞特朗普推动了伊朗和以色列停火，包括他使用了“不太外交的语言”。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周三在加拿大外交部长安妮塔·阿南德和国防部长戴维·麦坚迪的陪同下宣布了这一消息。图源：Geert Vanden Wijngaert/AP

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则在推动5%支出目标过程中扮演了关键协调角色。他在会前亲自飞赴海湖庄园与特朗普会面，为后续协议达成奠定基础。正如一位北约高级官员所言：“从他去海湖庄园的那一刻起，他处理特朗普的方式就非常出色。”吕特在多封短信中称“你即将迎来又一次重大胜利”，并将国防预算协议与美对伊打击相提并论，体现出在特朗普时代，软性奉承已成为欧洲外交的一种常规技艺。种种迹象表明，精心筹备的此次峰会——欧洲大多数盟友和加拿大都承诺在国防上投入数十亿美元——已经起到了让特朗普留在北约的作用，吕特表示特朗普在荷兰国王的宫殿里“睡得很香”。

周三，特朗普总统与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和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出席在海牙举行的北约峰会期间举行的新发布会。图源：姜海云/纽约时报

但不是所有北约成员国家都选择全面接受。西班牙公开宣布无法达成5%的目标，仅承诺2.1%，引发特朗普威胁以贸易关税惩罚，并宣称“这是不可接受的”。但由于欧盟作为整体主导贸易政策，特朗普这一说法在现实上难以实施，却揭示了北约内部的不平衡压力被重新激活。德国总理默茨则较为冷静地表示，“当然，只有美国政府——加上乌克兰战争——才促使我们做出今天的决定”，在表态合作的同时保留理性分析距离。

乌克兰的边缘化也是欧洲各国普遍担忧的议题。峰会公报仅五段，未重申其“不可逆转”地加入北约的目标。泽连斯基虽与特朗普共进午餐，并强调对美防空系统的购买意愿，但乌克兰在会议中的可见度显著下降。泽连斯基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警告，若不加速北约防务建设，普京将在未来五年内具备攻击能力。这种立场反映出乌克兰对西方承诺温度下降的深切不安。

此外，法国总统马克龙对美伊冲突持保留态度，强调需要独立调查伊朗核设施受损情况；德国则公开欢迎以伊停火，显示部分欧洲国家仍试图维持大国间的战略平衡，而不仅仅是完全站队华盛顿。

此次峰会赢得了特拉华州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托弗·库恩斯（Christopher Coons）的赞扬，他是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委员。他在海牙接受采访时表示：“这将是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峰会，将被铭记。同意拨款5%是朝着共同致力于共同安全迈出的重要一步。”但他警告称，“这笔钱必须协调好并花得好，否则只会增加成本和通货膨胀。”

其他人则持怀疑态度。“所有重大挑战都被排除在议程之外，”前总统小约瑟夫·R·拜登(Joseph R. Biden Jr.) 时期的国家安全委员会欧洲事务主任托里·陶西格(Torrey Taussig)说。“尽管欧洲陆战已经进行了四年，但会议没有为乌克兰提供任何有意义的成果，”她说，也没有讨论未来对俄罗斯的政策，以及应对中国日益增长的挑战。此外，承诺在未来十年内将支出提高到5%，这需要很长的时间。有些国家可能永远无法实现这些目标。

2025 年 6 月 25 日星期三，在荷兰海牙举行的北约峰会上，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左）、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和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与北约国家领导人合影。图源：本·斯坦索尔/美联社

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在峰会前表示，西班牙将把GDP的2.1%用于国防，“不多不少”。斯洛伐克和比利时也暗示，5%的承诺将无法兑现。但吕特在与西班牙打交道时，使用了些许含糊的外交措辞。公报称，“盟国”——而不是“所有盟国”——同意了5%的数字。据 X 的一篇文章称，斯洛伐克总理罗伯特·菲佐周一表示，斯洛伐克“未来几年除了军备还有其他优先事项”，并且“即使不大幅增加国防开支，也能满足北约的要求”。 

比利时也采取了类似的做法，其总理巴特·德韦弗周三表示，“如果西班牙的解读是正确的，那么任何人都可以以同样的方式解读这份文本”，并表示比利时与西班牙“几乎处于同样的境地”。 韦弗确实承认，比利时“计划投入更多”用于国防，目前国防支出占其 GDP 的 1.3%。此外，卢森堡首相吕克·弗里登并未完全承诺实现5%的目标，他表示，卢森堡的目标是“在未来几年继续加大我们的集体努力”。

2025 年 6 月 25 日星期三，在荷兰海牙举行的北约峰会上，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右）在北约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合影中与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交谈。图源：美联社/Geert Vanden Wijngaert

“鉴于美国可能抛弃欧盟，盟友们想出了一项策略，既能争取时间，又能安抚特朗普，”美国企业研究所外交与国防政策主任科里·舍克说道。“最好让吕特先生‘卑躬屈膝’，这样那些必须参加选举的领导人就不用再做了。”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欧洲问题专家利亚纳·菲克斯表示，“坦白说，他们安排这次峰会的方式是，首先照顾北约盟国的安全利益，然后才是乌克兰问题。”“在理想情况下，乌克兰和俄罗斯本应是此次峰会的首要议题，”菲克斯女士说。“但在唐纳德·特朗普的世界里，主要盟友如此安排就不难理解了。”

目前来看，特朗普所带来的并非简单的“美国退出”或“继续领导”，而是对制度意义的重新诠释——只有他主导的北约，才是他所支持的北约。这使得欧洲盟国不得不在对“规则的重写”中选择适应，而不是对抗。正如特朗普所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到的，但我认为我做到了。” 

“我会把这称为特朗普峰会，”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在峰会期间接受 POLITICO 记者达莎·伯恩斯 (Dasha Burns) 的独家采访时表示，并表示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加大支出的压力在很大程度上重振了该组织。

本次北约峰会或许因特朗普的改口和5%军费目标而被称为“又一次重大成功”，但更深层的现实是，这次峰会只是避免了危机，而非解决了危机。特朗普的立场转变是外交安排与政治利益的胜利，却无法掩盖北约内部的战略裂痕和对美依赖的焦虑。支出升级带来的社会震荡将考验欧洲的政治稳定性和制度韧性。如果说峰会体现的是一次精妙的危机管理，那么留给北约下一步的，是能否真正建立起不依赖一人喜恶、不受国内民意反噬、而具备制度化战略一致性的未来结构。正如欧洲安全专家所警告的：“如果今天你还不能说服人民为什么需要军费，明天你就不能要求他们为保卫这些军费而上战场。”

“特朗普峰会”——美国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将本周在海牙举行的北约领导人峰会称为“特朗普峰会”。图源： Kin Cheung - Pool/Getty Images

特朗普之所以在2025年北约峰会中从“北约是骗局”的怀疑立场转为公开承诺“全力支持”，根源在于一系列迎合其性格、偏好与政治诉求的外交设计，而非战略理念的转变。

首先，是对特朗普个人的精心“包装”发挥了决定性作用。特朗普被荷兰国王威廉-亚历山大和首相马克·吕特盛情款待，甚至夜宿王宫，坐享奢华晚宴和早餐。欧洲领导人不惜用无底线的恭维换取特朗普对北约的认可。吕特在晚宴上直呼“亲爱的唐纳德”，并将北约过去十年增加的1万亿美元国防开支归功于特朗普个人的“推动力”。甚至将特朗普的粗口美化为“爸爸有时需要使用强硬的语言”。这一切使特朗普在心理上得到了巨大满足，达到了他一贯追求“被尊重”的核心需求。

其次，是“财政回报”的兑现。在特朗普强压之下，北约32国在峰会公报中几乎一致同意到2035年将“核心国防和相关支出”提高至GDP的5%。虽然实际目标为3.5%的军费+1.5%的基础设施投资，但其象征意义重大。它满足了特朗普长期以来关于“欧洲占美国便宜”的抱怨，并为其提供了对选民宣传的政治资本——即他成功逼迫欧洲“公平分担”。此举不仅迎合了他对交易型外交的偏好，也证明他的北约策略并非退出，而是重塑为“更赚钱的联盟”。这就是特朗普视阈下的“财政回报”：不是从欧洲直接收钱，而是通过逼迫他们承担更大的安全支出，从而降低美国对北约的“净支出”，在美国国内塑造“他帮纳税人省了钱”的形象。大量新增的欧洲军费，很大一部分将用于购买美国制造的武器（如F-35、爱国者导弹、波音运输机等），这实际上是美国国防工业的隐性“财政收益”。在这样的框架下，“财政回报”变成了一种制度设计目标——他让北约不再是冷战时代的“政治共同体”，而是一个基于成本分摊的收益型俱乐部。

最后，是战术性外交布局的体现。特朗普在峰会召开前故意发布“第5条有多种定义”的模糊言论，同时批评西班牙、泄露吕特短信，引发欧洲广泛焦虑。这一“先施压后让步”的策略，使他在峰会期间一旦表现温和，便能制造“拯救北约”的政治幻象。实际上，他并未在乌克兰、俄罗斯问题上做出实质性妥协，却以微小让步换取了巨大政治成果。

北约成员国国防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比（2024 年），图源：大西洋理事会

特朗普的态度转变并非源于信仰北约的价值，而是出于个人名誉、战略收益与对峰会剧本的有效操控。他以极小的代价换取了“团结的象征”，在北约中重新定位为主导者。

尽管2025年北约峰会成功避免了公开危机，发表了团结的公报，但实际内部的政治分歧、战略裂痕和盟友信任赤字正在加速扩大，北约团结基础的可持续性正遭遇严峻挑战。

美国仍然支持欧洲吗？图源：Iris van den Broek/法新社/盖蒂图片社

首要问题是对核心威胁的共识正在削弱。峰会声明对俄罗斯的表述极为克制，仅称其为“长期威胁”，而未使用“侵略者”等措辞。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不仅未能在主场发声，还被边缘化至峰会外围。这暴露出北约内部对如何应对俄罗斯、是否继续援乌、是否承认乌克兰未来加入北约缺乏一致意见。特朗普拒绝在闭门会议中提及俄罗斯，更是直接影响了整个峰会的战略基调。

图源：彭博社

此外，盟友之间的财政分裂正在政治化。西班牙因拒绝支持5%军费目标，被边缘化，甚至在家庭合影中被安排于远离特朗普的角落，象征其“被处罚”的地位。同时，美国仍将自身军费排除在目标计算之外，凸显其特权地位。这种规则适用的不平等以及盟国间的公开羞辱，使北约成员国之间的信任遭到侵蚀。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政治不确定性上升。北约多个核心成员国（如法国、德国、英国）正面临极右翼民粹主义崛起，而这些政治势力对北约持怀疑态度，甚至公开主张与俄罗斯“和平共处”。如法国未来可能由玛丽娜·勒庞执政，英国面临法拉奇的挑战，德国右翼“德国选择党”已在地方选举中获得突破。一旦这些势力在未来掌权，北约内部的“价值共识”将不复存在。

图源：彭博社

本次峰会短暂的团结是建立在“取悦特朗普”之上的脆弱平衡。一旦未来的美国政府再度回归不合作姿态，或欧洲内部某一支柱国家动摇支持立场，北约恐难维系当前的凝聚力。这种依赖个人情绪、缺乏制度保障的联盟机制，是结构性脆弱的体现。

国防开支从2%上调至5%的“量子飞跃”，虽然在地缘政治上是对俄罗斯威胁的回应，但其在财政、社会、民意与治理层面将产生重大冲击，有可能颠覆战后欧洲社会的平衡结构。

从数据出发，自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欧洲国防支出总体呈正增长趋势。欧洲和加拿大的国防支出占GDP的比重已从2022年的1.66%上升至2024年的2.02%。目前，23个北约成员国的国防支出至少占GDP的2%，几乎是2021年（6个）的四倍。本次峰会前，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盟国承诺将至少占GDP的3.5%用于国防支出。目前只有波兰达到了这一水平。 

从财政角度看，欧洲各国需额外筹集每年近2万亿美元的支出。据大西洋理事会估算，仅新增的军事资本建设与装备投入就足以推高通货膨胀、压缩社会投资空间。例如德国即将面对是否将军费开支排除在“宪法债务刹车”之外的政治辩论，法国、意大利则陷入赤字与国债危机的边缘。除波兰、芬兰等前线国家将军费视为“生存支出”外，多数欧洲国家政府在政治意愿与财政能力之间摇摆不定。

2025年6月25日，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和美国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出席在荷兰海牙世界论坛举行的第76届北约峰会新闻发布会。图源：Beata Zawrzel—NurPhoto/Getty Images

社会福利遭遇挤压将引发民意反弹，推动民粹主义进一步扩张。意大利在疫情后削减社会服务开支即引发极右翼政党崛起，当前的军费扩张路径可能重演此剧本。英国智库查塔姆研究所指出，削减养老金、教育、医保等“核心福利”来补贴军费，将加剧代际矛盾与地区不平衡，使年轻选民和弱势群体产生制度性排斥感。而这些人群，恰恰是近年来欧洲民粹主义者争取的对象。

表：欧洲部分国家国防支出与安全认知对比，资料来源：大西洋理事会

在劳动力结构上，恢复征兵制的争议正撕裂社会。尽管在德国、葡萄牙等地，年长人群支持恢复义务兵役，但18至29岁群体强烈反对。这一代人缺乏冷战记忆，也未经历传统军国主义灌输，难以接受军人身份的政治价值。对未来人力资源的动员而言，这是北约需要正视的裂口。

结构性改革也成为迫切议题。目前的国防产业供应链无法满足快速扩军需求，北约缺乏金融工具支持中小型军工企业扩大生产能力。弹药、装甲车、导弹的价格飙升，反映出产能瓶颈已非个别问题，而是系统性缺陷。若欧洲不能构建出独立于美国的军工与战略规划能力，其所谓“战略自主”仍是空谈。

军费的“战略合理性”不容质疑，但其“社会可接受性”却需要政府用真实、透明且民主的方式与公众沟通。否则，所谓的北约升级或将带来内部瓦解的长期代价。

自1949年北约成立以来，欧洲对美国提供安全保护的依赖构成了欧洲福利国家体系和战略选择的核心基础。但当前，欧洲政治人物开始正视这样一个新现实：美国将其全球战略焦点逐步转向印度洋-太平洋，对欧洲安全的关注度递减。这一趋势不始于特朗普，但在他任内不断加速。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在峰会前明确表示：“美国将不再主要关注欧洲安全”，并强调欧洲国家必须“承担起欧洲大陆常规安全的责任”。

美国军事基地广泛分布于欧洲，图源：FT

欧洲试图通过财务承诺来换取美国的安保承诺，但实质上是对一种已不复存在的“交易逻辑”的延续。5%的支出目标，虽然在宣传中被描述为欧洲开始“认真对待自身防务”，但实质上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买路钱”——用来延续美国保护伞的存在，而非真正建立独立防务。但即便如此，欧洲各国之间的步调也严重不一。以德国为例，总理梅尔茨承诺将提供所有财政资源，使德国成为“欧洲最强的常规军”。相较之下，西班牙则直接表示无法遵守5%目标，意大利、比利时等国更在国会层面陷入预算僵局。

本月在法国西部海域举行的训练演习。与一些欧洲盟友不同，法国拥有自己的核武器和国防承包商，因此并不认为美国可能撤军是事关生死的问题。图源：Loic Venance/AFP/Getty Images

跨大西洋关系陷入“延迟分离”模式，欧洲在美国退场与自身防务能力尚未形成之间左右为难。德国国防部长皮斯托利斯已向华盛顿请求明确的撤军路线图，希望能为“后美国时代”做好准备。然而这一请求引发其他北约盟友的反感，他们担心，这种“预设美国退出”的逻辑反而会加剧美方的决心，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这种分裂体现出欧洲战略思维的根本撕裂——是应以拖延换时间，还是主动拥抱转型？一位法国外交官总结得精准：“我们一边迫切希望美国不要退出，一边又在尽快为他们的退出做准备。”

若以结构演变逻辑看待北约，本次峰会所标志的不是一次战术性的政策调整，而是迈向“北约3.0”结构重塑的起点——一个更欧洲化、更分散化、且对美国依赖程度降低的联盟。但这一转变路径非由自愿协商形成，而是外部逼迫下的被动应对。

军事能力上的“美国空位”将迫使欧洲在战略赋能上做出十年跨度的巨额投资与重构。当前北约在远程空运、情报侦察、核威慑和战场指挥等方面严重依赖美国，这种结构已被专家比喻为“一只由美国作轮毂、欧洲为辐条的车轮”。缺失美国，即使不致命，也将使整个联盟运行瘫痪。国际战略研究所预计，若要填补美军留下的能力缺口，欧洲需投入超过一万亿美元；更重要的是，这一投资必须在“动荡的十年”中快速完成，以避免北约因能力真空而被战略对手试探。

2024年北约国防开支总额占比（%），图源：FT

北约正处于一场深刻的结构性重塑之中，其未来形态日益清晰地呈现出四种情景假设：在最理想的第一种情景中，北约实现有组织的“欧洲化”：欧洲国家增加军费、强化自主能力，美国仍提供核威慑和战略指挥，但逐步“退于幕后”。这种温和的“北约3.0”版本或能延续集体安全制度的稳定。但现实更可能走向第二种情景，即在缺乏协调的背景下，美方为应对亚太或中东危机突然撤军，引发欧洲在军事能力和战略协调上的紧急填补，并暴露北约于俄罗斯等对手的战略测试中。第三种情景则更为剧烈，假设美国不再承担北约主导责任，导致联盟在能力、威慑与指挥层面“三重失血”，并引发部分成员向俄妥协或重建小多边安全机制。最极端的第四种情景，则是美欧在地缘与制度上发生正面冲突，北约陷入解体边缘。尽管特朗普政府暂时否认激进路径，但美国明确拒绝“情景零”——即继续无条件主导北约。核心问题在于，欧洲能否在美方压力下完成向更自主、更协调的北约3.0结构的转型，还是将在混乱与分裂中被动滑入战略真空。

2025年6月25日星期三，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抵达荷兰海牙参加北约峰会结束时的新闻发布会。图源：美联社/亚历克斯•布兰登

关键问题在于：北约是否能够在不再明确依赖美国的前提下，完成认知、能力与制度的三重转型？这一问题的答案目前仍高度不确定。本次峰会的宣言充满修辞，但在战略结构重塑方面缺乏具体路线图。美国是否会继续撤军、欧洲是否能够协调采购政策、欧洲指挥权能否实质推进，都是未解难题。倘若北约未能在未来两年形成结构化战略共识，那么“欧洲支柱”将沦为空谈，联盟将面临制度性瓦解的风险。法国、德国和东欧国家对战略自主的理解分歧，使得统一规划难度更高，而美国的模糊立场更削弱了改革的外部牵引力。

本次北约峰会或许并非又一次“重大成功”，而是一次危机管理的公关演出；但它也可能成为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标志着“帝国共和国”（法国哲学家、外交政策评论员雷蒙·阿隆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美国外交政策的概括）结构的衰退和“欧洲防务主权”时代的真正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