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拉美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

2026年1月3日，美国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指挥的特遣队突袭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核心军事区，抓捕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并将其迅速带离出境。随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新闻发布会上将此行动定性为一次“正义的审判”，传递出华盛顿意图在西半球重新扮演秩序塑造者的角色。

这场快速而高强度的军事行动，不仅在军事层面展现了美国对区域内目标的精准打击与压倒性优势，更在战略与政治层面向整个拉丁美洲释放出重磅信号：美国正在以更直接、更高调的方式重塑其地区格局。接下来，美国将如何介入委内瑞拉突如其来的权力真空，又将以何种方式影响该国的政治过渡进程？与此同时，这一行动将如何冲击拉美各国对主权、安全以及美国角色的整体认知？这些问题，已不再仅仅关乎委内瑞拉“马杜罗之后”的国内权力更替，而正演变为深刻影响拉丁美洲安全格局与地区秩序的结构性考验。

精准打击背后的信号：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的意义

从行动方式来看，此次行动是一场典型的“斩首式”精准打击。美军避开大规模地面战争，行动快速、高度集中、目标明确，仅在三小时内就完成了抓捕马杜罗及其夫人并押送至纽约的全过程。这一设计体现了美军在情报收集、特种作战与快速反应能力上的压倒性优势，也最大限度降低了伤亡风险，同时在一定程度上减小了际舆论将其定性为“侵略战争”的空间。然而，从法理角度来看，这一行动基础极其薄弱。

特朗普在事后的发布会上亦毫不掩饰这种权力逻辑，称“这是美国军事实力和能力最令人震惊、最有效、最有力的展示之一”。他进一步强调，美军将在当地“保持过渡”，如有需要还可进行“第二波攻击”。这种高调炫示军事力量的单边主义姿态，不仅未回应国际社会的质疑，也清晰表明在西半球，美国依然将实力视为“正义”、将武力视为话语权，尤其当目标是政治体量较小、便于快速打击的国家时，这种力量的展示尤为直接且具有震慑效应。

对于特朗普政府而言，此次行动的意义在于，借由对外动武，向其保守派支持者兑现了“强硬对外”的竞选承诺，并将行动与国内高度敏感的移民与毒品问题直接挂钩，塑造出一种“从根源解决问题”的政治叙事。在发言中，他亦毫不掩饰地将军事行动与经济利益相连接，直言“美国能够促进委内瑞拉石油开发，使国家保持富裕”。这一表述既为行动提供了经济层面的正当性，也清楚暴露了其背后的资源逻辑。

对国内选民而言，这场行动被包装成一次“有回报”的军事胜利，而非一场成本高昂、前景不明的海外冒险。在区域层面，这次行动无疑是美拉关系的重要分水岭。作为自1989年巴拿马事件以来，美国首次对南美洲国家发动直接军事行动，它标志着美国对拉美政策从长期的“有限施压”转向“直接出手”的质变，也在南美地区树立了一个“可复制的军事行动的先例”。这让拉美国家清楚地看到，即便“胡萝卜”有限、经济援助不多，但特朗普为了达到自身利益目标，随时都有可能挥舞着他的“大棒”。这种现实，使得南美各国不得不重新评估自身的战略选择和对外政策，同时对美国干预主义可能带来的后果产生深刻警觉。

权力真空下的委内瑞拉：多种政局走向与潜在风险

美国此次的军事行动不仅让人联想到1989年美国入侵巴拿马的案例，也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初美国在尼加拉瓜和多米尼加共和国，通过军事干预推翻其认定为威胁国家安全的领导人的历史做法。但与以往干预中美洲“小国”截然不同，委内瑞拉是一个体量庞大、社会结构高度复杂的南美国家，其国内政治、经济和安全问题具有显著的地区外溢效应——难民潮、能源市场波动以及跨国安全隐患都可能迅速波及整个西半球。 认为“通过罢免马杜罗、象征性地斩首政权，便可在某种程度上自动促成民主过渡”，本身是一种危险的天真假设。事实上，控制最高领导人并不意味着政权更迭必然会按照华盛顿的意愿展开。当前，特朗普及其内阁已不可避免地需要对委内瑞拉接下来的政治走向承担责任，但过渡进程的持续时间、制度基准以及最终结果仍高度不确定。在此背景下，美国所面临的真正难题在于：如何在避免进一步引发国际法理争议的前提下，推动委内瑞拉转向一个符合其战略利益且具备形式合法性的正式政府。

其一，面临宪法继任下的制度连续性困境。根据委内瑞拉宪法，当共和国总统无法履职时，副总统将自动接任。当前，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已成为该国代理总统，并将“以代职身份承担并行使总统职务所有的权力与责任，以保障行政持续运作及国家整体防卫”。 罗德里格斯作为马杜罗长期信任的政府核心成员，这一安排在形式上延续了查韦斯主义政权的制度连续性，显然不符合美国所期待的“政治重置”目标。

特朗普在发布会上虽曾提及，在必要情况下不排除对委内瑞拉实施第二次打击，但在首轮军事行动已完成“去马杜罗化”的背景下，美国是否会立即对一个依宪法程序产生的政府再次动武，仍存在不确定性。相比直接发动第二次军事打击，美国当前面临的更现实难题在于，这一宪法继任政府能否被迫进入一个可控且相对短期的过渡状态，以及如何为后续政治重组打开制度空间。若选择再一次公然推翻宪法继任政府，不仅将面临更严重的国际法理困境和舆论压力，也可能适得其反，加剧委内瑞拉国内的政治对立，从而延长过渡的不稳定周期。

其二，过渡政府的合法性赤字与可持续性风险。理论上，扶植反对派领袖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建立过渡政府，是最符合西方民主叙事和制度想象的方案。马查多此前已向华盛顿提交详尽的“百日重建计划”，在技术层面展现出接管权力的态势。然而，特朗普政府至今未对其作出明确背书，这既反映出美国内部对“由谁主导过渡”尚未形成共识，也暴露出对过渡政府能否维持基本治理能力的现实疑虑。更为关键的是，任何在美国军事行动背景下产生的过渡政府，都将不可避免地承受“外部强加”的政治标签。在委内瑞拉社会高度撕裂、查韦斯主义仍在部分基层群体中保有动员能力的情况下，这种合法性赤字很可能转化为持续的政治对抗，进而削弱过渡政府的政策执行力与社会动员能力。

其三，存在过渡失灵引发的权力碎片化与失序风险。如果过渡安排无法有效整合军队、安全机构和关键政治派系，委内瑞拉仍存在滑向权力真空与武装割据的高度风险。原本在马杜罗个人权威下被暂时压制的内部矛盾，例如以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为代表的“文官派”，与以内政部长卡贝略、国防部长帕德里诺为代表、掌握军队和情报机构的“强力部门派”之间的摩擦，可能在权威真空中迅速激化，演变为多方势力竞争的碎片化格局。在这种碎片化局面下，无论是过渡政府的维系，还是正式政府的建立，都将变得极其困难。对美国而言，这种内战式的失序状态是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因为它不仅会削弱华盛顿对局势的掌控，也将直接阻碍其在石油资源掌控和地区秩序重塑上的战略目标。

对美国而言，扶植谁上台并非最核心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过渡当局能否在能源政策、对外战略和国内权力整合上，按照美国设定的规则运作，并为后续正式政府的建立创造相对可控的环境。对于委内瑞拉而言，在国家社会高度撕裂、查韦斯主义仍在部分基层群体中保有动员能力的情况下，过渡政府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于其能否维持足够长的过渡期，并逐步建立通向正式政府的制度路径。如果缺乏广泛社会认同，过渡政权极易陷入短命与反复动荡。

区域效应：拉美国家的反应与后续考量

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在拉美地区引发了强烈且泾渭分明的态度。右翼阵营表现出极度亢奋与欢迎。阿根廷总统米莱高调颂扬此次行动为“自由世界的胜利”，厄瓜多尔总统诺博亚则称其为终结“毒品罪犯”政权的正义审判，这种叙事与美国官方“恢复民主”“反毒反恐”的修辞高度契合。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左翼阵营的猛烈批评。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指责该行动是“典型压迫政权的专断行为”，甚至直斥其为“战争罪”。

巴西总统卢拉与墨西哥总统辛鲍姆虽措辞各异，但均明确反对外部军事干涉。卢拉痛斥此举“不可接受且危险”，辛鲍姆援引《联合国宪章》指出，宪章明确禁止以武力威胁或侵犯任何国家的领土完整和政治独立，并重申不干涉原则。智利总统加夫列尔·博里奇也谴责行动侵犯主权、违反国际法。足以见得，美国的军事行动进一步加剧了原本就存在的拉美分裂，使该地区在重大地缘危机面前被迫划分为“华盛顿的盟友”与“华盛顿的抵抗者”，难以形成统一立场或自主应对挑战。

然而，即便是最强硬的批评者，也不得不在现实中权衡自身的脆弱性。如今，特朗普将矛头指向古巴，特朗普已明确向墨西哥和哥伦比亚政府施压，要求其加大打击毒品力度，暗示谁不配合，就可能面临经济制裁甚至更严厉的措施。

古巴的能源体系几乎完全依赖委内瑞拉石油供应。一旦委内瑞拉政权断裂，或在美国压力下重组能源政策，哈瓦那将面临的将不仅是经济放缓，而是系统性的能源与财政危机。特朗普更警告称，“古巴可能会成为美国在该地区更广泛政策讨论中的议题之一”，暗示随着拉美地区紧张局势升级，美国可能会将关注点从委内瑞拉扩展至更多国家。这种“多米诺骨牌”式的威胁，使得每一个左翼政权都如履薄冰。在墨西哥，尽管辛鲍姆政府公开谴责美国违反国际法，但该国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作为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和最大商品买家，墨西哥的经济体量，确实提供了一定筹码，但绝非“免疫护身符”。

来源丨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