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虹:中国是否已经拿到了通往机器人普及时代的第一张门票?

作者:刘虹 发布时间:2026-02-24 15:49:10 来源:里瑟琦科教观察+收藏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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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虹 复旦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



事件引爆:从文化表演到战略叙事


今年春晚舞台上人形机器人的集体亮相,引发的国际关注显然已经超出了“节目好不好看”的讨论范围。几乎在演出结束后,海外主流媒体便迅速跟进,将其置入中国科技竞争与产业升级的叙事框架之中,使一场文艺表演被重新定义为一次带有战略意味的公共事件。其真正触发点并不在于“机器人会跳舞”,而在于它以一种极具传播穿透力的方式,把“具身智能”这一原本属于实验室与产业展会的前沿议题,直接推向了全球最大规模的公共文化场景。路透社将其解读为中国加速布局人形机器人产业的标志性信号,半岛电视台则更强调其中的象征意味——机器人在舞台上完成武术动作与高动态展示,本质上是一种面向世界的科技能力呈现。


当春晚这样的文化符号被密集纳入国际科技与产业报道框架时,它就不再只是娱乐节目,而成为技术竞争与产业信心的象征性场景。



技术突破:从能动到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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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技术视角看,本次表演最值得关注的并非“机器人会跳舞”,而是其在舞台上完成了醉拳、连续空翻、快速越障等高动态动作。与过去偏“阵列式编排”的脚本化演出相比,这次展示的动作幅度更大、速度更快、姿态变化更剧烈,对稳定性与控制精度提出了更苛刻的要求。换言之,真正令人意外的不是动作本身,而是机器人在连续动作切换中依然能够保持平衡,并在落地、转向与加速过程中实现较好的姿态恢复。国际科技媒体的关注点也因此从“表演效果”转向“工程机制”。例如 IEEE Spectrum更关心的问题是:机器人如何在舞台这种摩擦系数并不均匀的地面上维持动态稳定,如何在多人协同运动中实现实时避障与轨迹修正,以及在高难度动作后如何快速回到可控状态。


这些讨论实际上指向人形机器人最核心的技术门槛——闭环控制、传感器融合与执行机构响应能力的系统协同。无论背后采用的是强化学习、模仿学习还是轨迹优化与全身控制框架的组合,这类表现都意味着算法能力正在从“能做出动作”迈向“能在不确定环境中稳定复现动作”。关注点从“能动”转向“能稳定、能适应、能恢复”,本质上反映的是工程成熟度的一次跃迁。



产业信号:生态竞速与成本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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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企业同台:从独角戏到生态竞争


但必须承认,技术层面的惊艳展示,并不足以直接推导出“普及时代已经到来”。真正决定人形机器人产业能否跨过临界点的,往往不是某一次动作突破,而是供应链的完整度、制造体系的成熟度,以及成本能否被持续压缩。从这个意义上看,今年春晚更像是一场面向全球的产业能力展示——展示的不是“某一家企业的技术奇迹”,而是一个产业体系是否已经具备规模化落地的底盘。宇树、银河通用、魔法原子、松延动力等多家企业同台出现,本身就具有强烈的信号意义:人形机器人不再只是少数“明星公司”的孤立突破,而开始呈现出多点并进、梯队成形的产业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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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链自主化与成本下探


国际商业媒体对此格外敏感。CNBC的评论就指出,多家企业同时具备整机研发与系统集成能力,意味着中国在人形机器人关键零部件领域的自主化程度正在逼近规模制造所需的门槛。毕竟,决定人形机器人能否走向量产的,从来不是舞台上的动作,而是供应链上的零部件——舵机、减速器(谐波、行星)、控制器、电机驱动模块、嵌入式系统等核心环节如果无法实现稳定供给与较高国产化率,整机成本就难以下探,更谈不上大规模交付。多家公司在同一舞台上协同亮相,传递出的信息也就不再是“谁更炫目”,而是中国供应链正在形成一种可持续迭代、可复制扩张的“群体作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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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锚点重构与ROI逻辑转变


更值得关注的,是价格与规模之间正在形成的互动逻辑。媒体普遍注意到,宇树G1的公开报价已经被压低到约3万美元区间。这个价格当然还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消费级”,但与早期人形机器人动辄十万美元以上的成本门槛相比,它所释放的信号具有结构性意义:人形机器人正在从“实验室样机”向“可进入采购清单的工程产品”靠近。在这一点上,CNBC的分析颇具代表性——中国企业并不满足于展示技术上限,而是在试图通过规模制造、供应链整合与成本压缩,在全球市场重新建立人形机器人的价格锚点。一旦价格下探到一个能够计算投资回报率(ROI)的区间,产业逻辑就会发生根本变化:企业与公共部门将不再把人形机器人视为“未来概念”,而会开始把它当作一种可以替代部分劳动力、提升效率、降低风险的生产性资产。此时订单的形成不再依赖“想象力”,而依赖财务模型与运维数据。因此,所谓“春晚效应”也就不只是一次品牌曝光,它更像是在提前为未来的采购决策、资本融资与产业叙事搭建可信场景。普及时代从来不是由技术奇观打开的,而是由成本曲线出现拐点、规模化开始自我加速时真正到来。


这种多企业并列推进的格局,也在悄然改变国际观察者对中国机器人产业结构的既有认知。过去全球人形机器人叙事往往依赖“单一明星公司”来讲故事——无论是技术突破还是商业前景,都被集中投射在少数头部企业身上。而今年春晚呈现出的却是另一种图景:不是一家企业的独角戏,而是多家企业同时加速迭代、彼此竞逐的“群落式竞速”。在这样的生态中,技术进步不再只是某个实验室或某条产品线的孤立跃迁,而更像是一种产业链层面的同步演化。


多家企业沿着相似技术路径不断试错、优化与迭代,使得算法、硬件与供应链之间形成更快的反馈循环:一方面,规模化需求推动零部件体系加速成熟;另一方面,零部件性能与成本的改善又反过来抬升整机迭代速度。这种结构的优势在于,它天然具备“风险分散、竞争加速、淘汰筛选”的机制,使产业更容易跨过从样机到产品、从产品到量产的关键鸿沟。因此,与其说春晚展示的是几家公司,不如说展示的是一个正在成形的产业体系——一个具备梯队、具备协同、也具备规模化想象空间的制造生态。



现实检验:能表演到能干活的未竟之路


当然,国际舆论并未沉浸在单向赞叹之中。也有不少评论迅速提醒外界:春晚舞台本质上是一个高度可控的环境——灯光、地面条件、动作节奏乃至队形间距,都可以被提前设计与反复调试。The Guardian的质疑就很典型:舞台上的高难度动作并不必然意味着机器人已经具备开放环境下的泛化能力。“可控奇观”与“真实可用”之间,仍然隔着一条工程鸿沟。


这一提醒实际上把讨论重新拉回了产业落地最硬的现实:在复杂、不可预测的真实场景中,机器人是否具备足够的鲁棒性与安全冗余?面对突发碰撞、地面湿滑、传感器误差或执行机构异常,它能否保持稳定运行,或者至少以一种“可预期、可控制”的方式失败?真正决定普及时代能否到来的,并不是一次成功的高难度展示,而是长期部署中的可靠性、维护成本与安全边界——也就是能否在成千上万小时的运行中保持可用,而不是在几分钟的舞台上完成惊艳。



战略叙事:技术实力的符号化建构


在更宏观的战略语境中,这场表演把人形机器人与中国传统武术进行绑定,本身就带有明显的叙事设计意味:它不仅在展示技术能力,也在塑造一种“技术属于谁、未来由谁定义”的象征图景。The Economist 的解读颇具代表性——“功夫机器人”并不只是舞台创意,而是一种将中国“新质生产力”概念具象化、视觉化的表达方式:古老文明与未来科技在同一舞台上完成叠合,传递的不只是文化自信,更是工业转型与技术跃迁的国家想象。这种叙事的力量在于,它比冷冰冰的技术参数更容易被全球公众理解,也比单纯的军事科技展示更具传播穿透力。它在潜移默化中强化了一种认知暗示:未来的智能社会不仅是“技术竞赛”,也是“谁能把技术讲成故事、讲成共识”的竞争。当技术被包装进文化符号之中,国际社会对科技实力的判断就不再完全依赖实验室论文和产品指标,而会受到情绪、想象与象征的影响——这恰恰是大国科技竞争中最隐蔽、也最有效的心理战场。



社会镜像:机器入场与人性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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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文化层面的讨论也随之浮现。部分欧洲媒体注意到,一些观众对机器人登上春晚舞台的反应并非纯粹兴奋,而是夹杂着“冷冰冰”“少了年味”的不适感。El País就将这种情绪视为当下全球AI焦虑的一种缩影:当机器开始进入原本属于人类情感与仪式感的文化空间时,技术进步不再只是效率问题,而会直接触碰人们对“人类独特性”的心理边界。


这也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机器人可以打出更精准的醉拳、完成更标准的动作,那么艺术家与表演者的不可替代性究竟还剩下什么?未来人类的价值,是否将从“技艺的熟练”转向“意义的表达”与“情感的共鸣”?从这个角度看,春晚舞台上的机器人并不只是一次技术展示,它更像是一场提前到来的社会实验——让公众在一个可观看、可讨论的场景中,预演未来“无人工厂”与“自动化社会”可能带来的文化冲击与身份焦虑。



结论:门票在手,赛道方启


因此,回到标题的问题:中国是否已经拿到了通往“机器人普及时代”的第一张门票?如果从技术成熟度与产业结构的完整性来看,中国确实已经进入全球第一梯队,并在部分关键环节上展现出更强的系统性优势。更重要的是,从供应链自主化水平提升与成本曲线持续下探的趋势看,人形机器人迈向规模化的产业条件正在逐步具备。但“普及时代”从来不是一个由展示决定的概念,它必须由落地来确认。真正的判据仍然是:商业场景能否形成可复制的闭环,机器人能否在真实环境中长期稳定运行,以及价格能否继续下降并进入可规模采购的区间。只有当这些条件同时成立,门票才不只是象征,而会真正变成通往未来的通行证。


更准确的判断或许是:中国已经握住了入场券,但这张入场券能否兑换成真正的通行证,仍需时间与市场来验证。春晚舞台上机器人展示的,表面上是动作的灵活与控制的精密,但更深层展示的其实是产业体系的厚度——是否已经具备持续迭代、快速量产、稳定交付的能力底座。未来几年才是关键窗口期。如果人形机器人能够在工业制造、仓储物流、城市公共服务等场景中形成可复制、可扩张的部署模式,积累足够的运行数据与商业回报,那么今天这张“门票”将被证明具有历史意义。反之,它也可能只是一次震撼人心的技术预告片,而非产业普及的真正起点。


门已经打开,但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开门的那一刻,而是进入赛道后的持续加速。真正的竞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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