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银发科技;人口高质量发展;银发经济;新质生产力;“十五五”规划

彭希哲

进入“十五五”时期,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深化,高龄化与长寿化特征叠加显现,人口结构变化对经济社会运行方式､公共服务供给体系以及发展动能培育提出了更加系统和长期的挑战[1-2]｡《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在此背景下明确提出,要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健全养老事业和产业协同发展的政策机制,并将发展银发经济､培育新的增长动能纳入高质量发展的整体部署之中｡这意味着,应对人口老龄化已不再被视为单纯的社会保障或民生托底问题,而是被置于人口高质量发展与中国式现代化相互衔接的战略框架之下｡

在这一背景下,老龄社会面临的发展逻辑正在发生转变｡一方面,劳动年龄人口结构调整与老年照护需求的长期化叠加,使公共服务体系承受更大压力;另一方面,单纯依赖福利扩张和服务补位的“保障型应对”,已难以回应老龄社会长期性､结构性与发展性并存的现实特征[3-4]｡正如《建议》所强调的,推动人口高质量发展,需要在保障基本需求的同时,更加注重激发潜在能力､拓展发展空间｡在此过程中,老年群体逐步由以照护为中心的政策对象,转变为具备持续参与能力和发展潜力的重要社会成员,银发经济也由此成为民生改善与发展动能培育的重要领域[5-6]｡

与老龄社会治理逻辑同步转型的,是科技要素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基础性地位显著提升｡《建议》在“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部分明确指出,要以科技现代化支撑中国式现代化,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加快重大科技成果转化应用,并将加强科技伦理､规范技术应用作为重要制度前提｡这一战略取向为理解科技如何介入老龄社会提供了关键政策背景,即科技不再只是应对养老风险的工具性手段,而是被赋予了支撑社会运行方式转型､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功能[7-8]｡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银发科技逐步显现为一种面向老龄社会多层次需求的综合性技术形态｡不同于以单项技术或特定服务场景为中心的智慧养老或养老科技,银发科技更关注技术在健康维护､生活支持与社会经济参与等关键领域中的协同作用,强调其对老年人能力维持与发展潜能释放所形成的系统性支撑｡从这一意义上看,银发科技并不限于改善个体层面的生活福祉,更深刻地嵌入银发经济的发展逻辑之中,并对人口高质量发展目标的实现产生结构性影响[9]｡

尽管近年来围绕智慧养老､养老科技产业以及数字包容等议题的研究不断增多,但从“十五五”时期高质量发展的整体要求出发,对银发科技的概念内涵､发展定位及其现实推进机制仍缺乏系统性的讨论｡尤其是在国家持续强调科技自立自强､科技与产业深度融合以及技术制度化应用的背景下,银发科技如何由分散应用走向稳定嵌入老年人日常生活与公共制度体系,并进一步转化为支撑老龄社会长期运行的能力条件,仍是一个有待深入回应的关键问题｡

基于此,本文以“十五五”时期国家发展战略为背景,结合人口高质量发展的要求,对中国语境下银发科技的内涵界定与发展定位进行系统阐释,并结合老龄社会需求结构变化,梳理其在健康与功能维持､生活自主与安全保障以及社会经济参与等领域中的核心应用范畴｡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分析银发科技在现实推进中所面临的结构性约束,重点关注技术供给､需求理解与制度嵌入之间尚未形成稳定衔接的问题,并提出相应的发展路径建议,以期为“十五五”时期银发科技高质量发展提供理论支撑与政策参考｡

二､银发科技的内涵界定

(一)相关概念及研究脉络

围绕技术介入老龄社会的研究,国内文献大体形成了三条相对独立的概念谱系:一是以“智慧养老/数字养老”为代表的数字化治理与平台化服务路径,关注信息系统建设､服务流程再造､资源联通与政策演化,强调以数字技术提升养老服务供给效率与管理能力[10-11];二是以“养老科技/智慧健康养老产业”为代表的产业创新与技术扩散路径,聚焦产业布局､企业创新与生态培育,强调以新技术带动银发产业体系升级与实现新场景供给[12];三是以“数字包容/数字鸿沟/数字权利”为代表的可及性与公平正义路径,关注老年群体的技术采纳､数字能力与制度保障,强调技术扩散可能带来的分化效应及其治理回应[13-14]｡

现有研究的持续推进显著扩展了对技术赋能养老的经验认识,但也呈现出三类局限｡第一,概念层面仍存在“技术工具化”倾向:不少研究将技术主要理解为提升服务效率或弥补供给缺口的工具,讨论多围绕平台建设和供给侧优化展开,对技术支撑老龄社会发展的功能机制阐释不足｡

第二,研究对象往往受限于“养老服务”单一场域,容易将老龄社会复杂需求压缩为照护与服务议题,较少从人口高质量发展与中国式现代化的宏观框架系统讨论技术要素对健康能力､社会经济参与的综合影响｡第三,研究更偏重单项技术或单一制度环节分析,关于数据协同､标准规则､人才体系与伦理治理等体系化条件的讨论虽已出现,但仍呈碎片化分布,难以支撑对“十五五”时期高质量发展路径的整体论证[15-16]｡

近年来,“新质生产力”与人口高质量发展研究为理解技术要素介入老龄社会提供了重要分析框架,强调技术创新､制度供给与人口结构变化之间的协同关系｡在这一框架下,技术不再仅被视为应对养老问题的工具,而被置于促进老龄社会运行方式转型与发展动能重塑的整体语境中｡

(二)银发科技的内涵界定

1.银发科技的概念界定

银发科技并非指某一单一的技术门类或产业分支,而是在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科技创新体系不断演进的背景下,逐步显现并发展起来的一种综合性技术形态,其核心在于明确的价值取向和功能目标｡

在中国语境下,“银发科技”可定义为:以提升老年人福祉与能力水平为核心目标,通过将现代科技成果系统嵌入健康维护､生活支持与社会经济参与等关键生活领域,支撑老龄社会长期运行与人口高质量发展的综合性技术体系｡

这一界定更侧重于银发科技在现实运行中的作用机制｡其价值并非来自技术层面的先进性或功能叠加,而取决于不同技术要素是否能够围绕老年人的真实生活需要形成协同,并在既有制度和服务体系中获得相对稳定的运行基础,从而在日常生活中持续发挥支持作用｡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使用的“能力”,是指老年人在特定制度安排与技术条件下维持健康状态､保持生活自主性并持续参与社会生活的现实可能性｡这种能力并非源于个体禀赋本身,而是在技术供给方式､制度运行逻辑与具体生活场景相互作用中形成｡

2.以真实生活场景为依托的运行逻辑

与传统意义上以补偿照护不足为核心的养老技术不同,银发科技更强调技术成果在真实生活情境中的嵌入方式及其综合效应｡其基本运行逻辑在于,技术并非通过一次性介入或功能替代发挥作用,而是依托家庭､社区及公共服务体系等日常生活场景,在持续使用中逐步形成对老年人能力的支持条件｡相关技术只有在家庭､社区以及公共服务体系中实现持续使用,才能由阶段性工具转化为老年人可感知､可依赖的支持条件｡相关研究从用户中心与情境化设计视角指出,忽视老年人日常行为模式与生活节奏的技术,往往难以实现长期使用与能力支持目标[17]｡

这也意味着,银发科技并非可以脱离具体生活情境而独立运行的技术系统,而是一种高度依赖既有生活方式､照护安排与服务结构的嵌入式技术形态｡在这一运行逻辑下,技术能否发挥效用,并不主要取决于功能设计的复杂程度,而更取决于其是否顺应老年人的日常生活节奏,并与既有服务流程形成相对稳定的衔接｡实践表明,只有那些能够贴近老年人日常行为模式并嵌入既有服务体系的技术,才更有可能在现实生活中被持续使用并发挥实际效果｡

(三)“十五五”时期银发科技的发展定位

从人口高质量发展的总体要求出发,“十五五”时期的银发科技不宜被简单理解为若干新技术在养老领域的叠加应用,而应被视为以老年人能力支持为核心､通过制度化方式嵌入运行的基础性技术体系｡其发展重点不在于技术门类的不断扩展,而在于相关技术能否在关键领域中形成稳定､可持续的支持能力,并在长期运行中对老龄社会结构调整和运行方式转型发挥实质性支撑作用｡

1.兼具民生属性与发展属性的基础性技术体系

在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和发展阶段加速转换的背景下,银发科技已不再只是养老服务体系中的辅助工具,而逐步成为联结科技创新､人口结构变化与经济社会运行方式转型的重要环节｡一方面,其直接回应老年人在健康维护､生活支持等方面的现实需求,具有鲜明的民生属性;另一方面,通过推动服务方式､供给结构和运行效率的改变,又在客观上参与产业升级和发展方式转型[18]｡相关政策将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促进养老事业与养老产业协同发展纳入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内容,为银发科技由局部应用走向制度化嵌入提供了现实基础[19]｡

2.支撑银发经济发展与新质生产力培育的重要基础

从银发经济的运行逻辑看,银发科技在其中发挥的是底层支撑作用｡通过嵌入医疗健康､生活照护和文化服务等领域,技术要素不断拓展与老年生活相关的可供给边界,推动养老服务由高度依赖人力投入的传统形态逐步向技术与服务相结合的复合形态转变｡相较于单纯依靠财政补贴或扩大服务规模的发展路径,以技术应用为支点的方式更有利于在供给能力与实际需求之间形成相对稳定的互动关系,从而增强银发经济运行的内生动力,并为新质生产力的培育提供现实载体[20]｡因此,银发科技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技术应用扩展,而是新质生产力在老龄社会领域中的具体实现形态｡

3.面向能力维持与持续参与的发展取向

银发科技的意义并不在于被动回应老龄化进程中不断累积的风险,而在于对老年人能力状态的持续支撑｡通过延缓功能退化､降低日常生活中的风险暴露,并为老年人继续参与社会生活创造必要条件,相关技术为“健康老龄化”“积极老龄化”提供了可操作的实现路径,使其不再停留于理念倡导层面｡以能力维持和参与支持为导向的发展取向,有助于在改善老年人个体生活质量的同时,缓解人口结构变化对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所形成的约束[21]｡

4.面向长期运行的制度化技术安排

进一步来看,在国家科技发展目标与民生改善目标不断趋于衔接的背景下,有必要将银发科技的发展置于长期运行和制度稳定的框架中加以审视[22]｡如果相关技术长期停留在项目化探索或短期试点阶段,其作用往往难以持续｡只有通过制度衔接､多主体协同以及对具体生活场景的嵌入,银发科技才能逐步转化为养老服务体系和公共治理结构中的常态化技术条件[23]｡因此,在“十五五”时期,银发科技发展的关键并不在于应用规模的快速扩展,而在于其能否在制度体系中形成相对稳定的位置,并具备持续运行与动态调整的能力｡

5.支撑老年人力资源开发的重要技术条件

在“十五五”时期人口高质量发展导向下,老年人已不再仅被视为需要照护与保障的对象,其重要人力资源的潜在价值日益受到重视｡老年人力资源开发,正在成为缓解人口结构变化约束､拓展发展动能来源､支撑社会经济稳定运行的重要载体和现实抓手｡然而,老年人参与社会经济活动的可能性并不单纯取决于制度激励或参与意愿,更在于其是否具备持续行动､有效参与和风险防控的现实能力｡在这一意义上,银发科技通过延缓功能退化､降低参与门槛､拓展参与方式,为老年人参与社会经济活动提供了必要的能力支撑条件｡银发科技由此不仅服务于老年人个体福祉改善,也成为连接老年人力资源开发与人口高质量发展目标的重要技术支点｡

(四)银发科技核心应用范畴与关键技术方向

在明确银发科技的内涵界定与“十五五”时期的发展定位之后,有必要进一步从老龄社会需求结构的变化出发,对银发科技在实践中所集中回应的核心应用范畴及其所依托的关键技术方向加以系统梳理｡需要说明的是,此处并非对具体技术产品或应用场景作经验性枚举,而是立足人口高质量发展的分析视角,提炼银发科技在老龄社会运行中形成稳定作用的基本应用结构,以解释其技术实践为何持续聚焦于若干关键领域｡

随着我国进入中度老龄化并持续向深度老龄化演进,老龄社会的需求结构已发生显著转变｡老年群体的核心需求不再局限于基本照护与生活照料,而是呈现出长期性､复合性与差异性并存的特征,逐步向健康与功能维持､生活自主与安全保障以及持续社会经济参与等方面延展｡在这一背景下,银发科技的作用方式亦随之发生变化,其不再表现为分散技术的简单叠加,而是围绕老龄社会运行所依赖的关键能力,在若干核心领域中形成相对稳定的支持结构｡近年来,相关技术逐步覆盖健康风险防范前移､功能支持､照护协同与社会连接等关键环节,为银发科技由“点状应用”走向“能力支撑”提供了现实基础｡

从需求与能力之间的关系来看,银发科技在现实运行中主要集中回应三个相互联动的应用方向,并相应依托若干关键技术路径展开｡这种划分并非对具体技术或应用场景的简单归类,而是试图说明不同技术要素如何围绕老年人能力维持与持续参与这一核心目标,在实践中形成支撑结构｡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我国在生命科学､人工智能､机器人和数字平台等领域积累的阶段性技术成果,逐步被转化为能够在老龄社会中持续发挥作用的能力支持条件(见表1)｡

表1 人口高质量发展视角下银发科技的核心应用范畴与关键技术方向

1.面向健康与功能维持的能力支持范畴

在健康与功能维持这一范畴中,银发科技所回应的并非单一的疾病问题,而是伴随寿命延长而不断累积的健康风险与功能衰退过程｡相关技术的作用重点并不在于替代既有医疗体系,而在于通过更前移､更连续的技术介入方式与医疗和公共服务体系形成协同,帮助延缓功能衰退､降低失能发生的可能性｡由此,银发科技得以在日常生活层面为老年人维持基本功能提供相对稳定的能力支撑,也为老龄社会的长期运行奠定基础｡

在这一范畴中,生命科学技术､智能感知与数据分析技术构成关键技术支撑｡一方面,围绕主动健康､精准干预与慢病管理形成的生命科学技术,为理解衰老机制､识别健康风险与优化干预路径提供了科学基础;另一方面,以连续数据采集与分析为特征的智能感知与数据分析技术,通过可穿戴设备､环境传感与多模态生理信号监测,对老年人的活动水平､睡眠状态与功能变化进行长期跟踪,实现健康风险的前移识别与干预时点优化｡这类技术并非以一次性治疗或单点干预为目标,而是通过对健康过程的持续管理,为老年人维持基本功能状态和生活能力创造条件,体现了银发科技由“疾病应对”向全生命周期“能力维护”转向的内在逻辑｡

2.面向生活自主与安全保障的能力支持范畴

围绕生活自主与安全保障形成的这一应用范畴,主要回应老年人在日常生活中维持基本独立性和安全感的现实需要｡随着家庭规模持续缩小､代际照护能力逐步减弱,老年人面临的问题逐渐由是否获得照护,转向如何在熟悉的生活环境中尽可能延续原有的生活方式｡在这一背景下,相关技术的作用并不在于全面替代照护关系,而在于通过降低日常生活中的风险暴露和操作负担,帮助老年人在居家或社区环境中保持相对稳定的生活状态｡

从运行方式看,该范畴体现的并非单纯强化照护强度,而是一种以延展生活自主性､缓解能力受限影响为目标的支持路径｡其中,养老机器人以及环境智能与辅助技术构成了较为集中的技术方向｡前者主要在助餐､起居行动支持､康复训练等特定环节中承担重复性强或风险较高的操作任务,对照护劳动形成有限分担;后者则通过环境感知､风险预警和辅助装置配置,降低居家与社区生活中的安全隐患｡这类应用强调的是“有限替代”和“功能支撑”,而非对原有照护关系的整体取代,其实际价值在于为老年人延续原有生活节奏提供必要条件,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家庭和照护机构所面临的资源约束,从而体现出银发科技在生活支持领域中以能力维持为导向的应用特征｡

3.面向社会经济参与的能力支持范畴

在社会经济参与范畴中,银发科技主要回应老年群体在精神文化､社会交往以及社会经济活动中的持续参与需求｡随着受教育水平整体提升和生命历程显著延长,老年人对参与社会运行､延续社会角色的意愿不断增强,单纯以照护为中心的技术应用已难以充分覆盖其现实需求｡

在这一范畴中,数字平台技术以及人机交互与适配技术构成关键支撑方向｡相关技术通过拓展参与渠道､降低参与门槛并优化参与方式,为老年人维持社会连接､参与公共事务及开展多样化社会经济活动提供了现实条件｡近年来,围绕平台化工具和交互技术形成的应用,逐步延展至在线学习､知识共享､社区协作､灵活就业支持与志愿服务等领域,使老年人的社会经济参与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对体力条件､空间可达性与时间连续性的高度依赖｡

更为重要的是,这类技术通过对参与方式和组织形态的重构,使部分老年人得以在健康与功能状态变化的背景下,持续保持参与能力与行动可能性｡相关技术并非直接替代劳动或组织过程,而是通过降低操作负担､延展参与半径和提供过程支持,使老年人在居家或社区环境中仍能够参与到一定形式的社会经济活动之中,从而将“参与意愿”转化为可持续参与的现实能力｡由此,银发科技在社会经济参与范畴中的作用,并不仅体现在促进社会交往或心理支持层面,而在于通过能力支持与环境适配,为老年人延续社会角色､参与社会经济运行提供了可被持续使用的技术条件｡这一机制也构成老年人力资源得以在现实中被开发和利用的重要基础,使社会经济参与在老龄社会中具备了更加稳定的实现路径｡

需要强调的是,上述三个范畴在现实运行中并非相互割裂,而是在老年人的实际生活过程中形成联动关系｡健康与功能状态为生活自主提供基础,生活支持与安全保障为社会经济参与创造条件,而持续的社会经济参与又反过来强化健康水平与生活意愿｡正是在这一相互支撑的结构中,银发科技逐步由阶段性工具转化为支撑老龄社会运行的基础性技术条件｡

从供给条件看,我国在生命科学､人工智能､机器人和数字平台等领域已形成一定技术积累,这为银发科技在健康管理､生活支持和社会经济参与等方面的应用提供了现实可能｡但在实际推进过程中,问题并不在于技术类型是否足够丰富,而在于这些技术能否围绕老龄社会的关键需求,在具体制度安排和日常生活场景中被持续使用,并逐步沉淀为可依赖的能力支持条件｡

来源丨https://mp.weixin.qq.com/s/6IrYPmfIw1gK3SCPKzY4wA

银发科技是在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战略与科技创新政策持续推进的背景下逐步发展起来的,其发展过程并非线性推进,而是在政策引导､市场力量和企业主体共同作用下逐步累积｡整体来看,我国银发科技的发展呈现出政策持续牵引､市场参与不断加深､企业主体加快集聚的特征,投入来源日趋多元,发展动力也由早期以政策驱动为主,逐渐转向政策引导与市场机制并行｡在这一过程中,相关产业形态由逐步探索走向协同构建,并在部分重点领域和应用场景中开始显现集聚趋势｡

(一)政策引导与多主体参与的多元投入结构

从推进机制看,银发科技在我国的发展首先表现出较为明显的政策牵引特征｡国家层面通过重点研发计划､产业行动方案和试点示范工程等方式,将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现实需求与科技创新任务相衔接,使银发科技逐步进入科技治理和产业政策的重要议程,并获得持续性的资源支持｡

在此基础上,地方政府围绕养老科技创新､产业集群培育和应用场景开放进行布局,推动相关技术由零散试验向更具组织性的推进形态转变｡随着参与主体不断扩展,投入结构逐步呈现出多方参与､分工协同的格局:政府侧重于基础研究､关键技术攻关和公共平台建设;企业在产品开发､工程化应用和规模化推广中发挥主导作用,并通过平台化组织能力加强技术成果与应用场景之间的衔接;高校和科研机构持续在理论研究､核心算法和底层技术方面提供支撑;医疗机构､养老机构以及社区也逐渐由单纯的应用对象转变为共同识别需求､促进技术优化的重要参与者｡总体而言,我国银发科技已初步形成以政策引导为前提､企业主体为核心､多方协同参与的投入与创新格局,为其由分散应用走向体系化嵌入奠定了现实基础｡

(二)关键技术多点突破与场景导向的供给格局

从供给侧看,我国银发科技并未沿单一技术路径推进,而是呈现出多领域并行､面向具体应用场景加快融合的发展态势｡不同技术并非孤立演进,而是在健康管理､功能支持､风险预警､照护协同与社会连接等环节中相互嵌套,逐步形成具备实际运行能力的技术支撑结构｡

在“健康与功能维持”领域,生命科学与主动健康相关技术的发展,明显强化了银发科技的前置性和过程性支持能力｡围绕衰老机制研究､健康风险识别以及干预工具的持续积累,使健康管理逐渐由以疾病治疗为中心,转向以风险识别､功能评估和过程干预为核心的长期管理｡同时,数据智能与多模态分析能力的提升,也推动健康状态评估与个性化干预在医疗体系与社区服务之间形成更为紧密的衔接,使相关技术在真实生活场景中的可操作性和持续性得到增强｡

在“生活自主与安全保障”领域,养老服务机器人与环境智能､辅助技术的融合应用,正在推动照护支持由“人工密集型补位”向“人机协同型分担”转变｡在家庭､社区和机构等多类场景中,感知—决策—执行—反馈的技术链条逐步工程化,生活风险识别､异常预警和行动辅助等功能开始沉淀为可复用模块｡机器人技术在康复训练､移动辅助与护理协作等方向的拓展,为“生活自主”这一目标提供了以“有限替代､协同支持”为特征的实现路径,在缓解人力约束的同时,也避免了对既有照护关系的整体取代｡

在“社会经济参与”领域,数字平台与人机交互及适配技术的演进,使老年人的社会经济参与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对体力条件､空间可达性与服务供给密度的高度依赖｡平台能力不仅体现在服务撮合与资源调度上,也体现在对参与机会､文化学习､社交互动与心理支持等方式的重构,并推动社会经济参与由以活动供给为主的阶段性参与,逐步转向以持续连接为特征的参与｡与此同时,平台交互方式与界面设计是否贴合老年人的使用特征,直接决定了其能否为老年人创造可达机会并实现持续使用｡

(三)由试点推进向生态化组织转变的演进趋势

从应用推进方式看,我国银发科技正在经历由试点驱动向生态组织驱动的结构性转换｡一方面,试点仍是重要手段,通过项目化投入和场景验证,技术在真实环境中完成迭代,并形成具有一定复制性的解决方案;另一方面,随着平台企业､龙头企业及区域性创新载体参与程度的增强,银发科技的发展越来越依赖于生态组织能力,包括跨主体协作､供应链整合､标准接口统一､数据与服务联通,以及持续运营与商业闭环的构建｡

这一趋势表明,银发科技的现实格局已开始由点状创新向体系化构建转变｡技术不仅在单一场景中提供功能补偿,而是围绕健康､生活与参与在多场景之间寻求接口统一与协同运行的可能性｡但也应看到,当前这种体系化仍处在结构正在形成但尚未稳定的阶段,其不稳定性集中体现为技术能力尚未完全转化为可持续､可普遍复制的能力支撑体系｡不同地区推进节奏不一,不同主体之间的协同规则仍在磨合,技术能力向制度与服务体系的稳定嵌入仍有赖于更清晰的需求锚定与制度化支撑｡正因如此,对银发科技现实格局的讨论,不能停留在进展呈现层面,而必须进一步转向其发展过程中所暴露出的结构性约束｡

我国银发科技在关键技术突破､政策支持和应用探索等方面已取得阶段性进展,相关技术正逐步进入健康管理､生活支持和社会经济参与等老龄社会关键领域｡但从实际运行效果看,这些进展尚未稳定转化为可持续的能力支持体系｡问题并不主要在于技术本身,而更多体现在技术能力､需求理解与制度嵌入之间的结构性错位｡

(一)技术供给能力提升与生活嵌入不足

在现实运行中,银发科技面临的核心问题并非技术上的实现,而是能否被老年群体喜欢并长期使用｡现有评价标准和资源配置方式仍主要围绕功能实现和短期效果展开,对老年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持续使用需求关注不足｡许多技术虽然完成了工程化验证,但难以在真实生活场景中形成稳定关系,最终停留在展示应用或项目试运行阶段｡其背后反映的是一种结构性偏差,即评价与投入更关心技术是否有效,却较少追问老年人是否愿意用､能否长期用､是否具备维护和依赖的现实条件｡结果是技术不断更新,却难以沉淀为可长期使用的支持条件,嵌入生活方面始终不足｡

(二)需求识别偏差与能力导向弱化

银发科技发展中并不存在“需求缺位”,但需求往往被过度简化｡现实中,不少技术仍以照护､安全和效率为主要出发点,将老龄社会的复杂需求压缩为风险防控和服务补位,对老年人在生活自主､情感联结以及社会经济参与等方面的能力性需求回应不足｡这是因为技术研发长期受供给视角影响,多服务于机构运行效率的提升,将老年人视为被管理对象,忽略老年人的主体性｡老年人的多维需求被转译为技术中可管理､可计量的服务事项,而忽略了对老年人群体自身能力的支持｡在这样的研发逻辑下,技术虽然在不断迭代更新,但老年群体在日常生活中受益不多,普遍反映技术产品操作界面过于复杂,心生敬畏而不愿使用｡

(三)技术系统发展与制度嵌入滞后

我国银发科技在数据采集､算法分析和智能决策等技术和运行方面发展迅速｡但技术和产品一旦进入医疗保障､长期照护或社区治理等公共制度场域,相关应用往往难以持续推进,不少技术只能以“辅助工具”或“附加系统”的形式存在,难以真正嵌入制度全流程｡该问题并不在于技术是否成熟,而在于制度尚未为其进入预留空间｡现有公共制度在流程设置､责任边界和资源配置上,仍主要围绕既有服务方式运行,对技术系统的嵌入缺乏明确接口和稳定安排｡在缺乏清晰规则的情况下,技术即便具备现实价值,也难以转化为制度内部可持续使用的支持条件,更难成为公共服务体系中的基础性要素｡

(四)技术扩散加速与伦理规范缺位

随着银发科技加速进入老年人生活空间,其潜在伦理问题逐渐显现｡现实中,围绕隐私侵扰､过度监测､情感替代与数字依赖等现象的讨论不断增多,反映出技术扩散速度明显快于伦理规范与制度回应的速度｡其深层原因在于,不少技术设计仍以内在的效率最大化逻辑为隐含价值前提,对老年人主体性､尊严与情感边界的考量不足｡在缺乏系统伦理框架与制度引导的情况下,技术虽以“善意”介入老年生活,却可能在无意中削弱老年人的自主性与社会关系,形成新的风险源｡这一风险在国际研究中亦被反复指出,相关研究从人权与尊严视角批评技术在照护场景中可能形成“以保护之名的约束性嵌入”[24]｡这一问题已成为银发科技高质量发展中不可回避的现实约束｡

(五)老龄社会差异显著与技术配置同质

老年人群在年龄结构､健康状况､数字能力和社会支持条件等方面本身存在明显差异,但在现实推广中,部分银发科技仍以“标准用户”为隐含前提进行设计和配置,默认技术具有普遍适用性｡这种做法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老年群体内部的差异,也使部分技术更容易适配身体条件较好､数字能力较强的人群,而对高龄､失能或数字能力较弱的老年人支持不足,甚至在无意中将其排除在技术应用之外｡这一现象提示,在老龄社会情境下,技术并非天然中性｡若缺乏分层分类的设计思路和相应的制度调节机制,银发科技不仅难以弥合不同群体之间的差距,反而可能在扩散过程中放大既有不平衡,削弱其对整体人口发展的支撑作用｡

总体来看,我国银发科技发展所面临的制约,并非主要来自技术能力不足或政策关注缺位,而更多源于技术供给方式､需求理解与制度嵌入之间尚未形成稳定衔接｡在多重张力叠加作用下,相关技术难以由阶段性应用转化为支撑老龄社会长期运行的能力条件｡进入“十五五”时期,围绕这一结构性问题,对发展逻辑和推进机制作出系统性调整,已成为银发科技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前提｡

从现实基础看,我国银发科技在技术积累､产业体系和政策支持等方面已具备较好条件,但其发展仍面临由“技术可行”走向“长期可用”､由项目推进走向体系运行的关键转型｡“十五五”时期银发科技高质量发展的重点,并不在于技术门类的进一步扩展或应用铺设的加速,而在于围绕老龄社会需求结构的变化,重塑技术供给与评价逻辑,完善需求识别与反馈机制,并通过制度接口的强化,使技术能力稳定转化为支撑老龄社会运行的基础条件｡

(一)以能力支持为导向,重塑银发科技的技术评价与供给逻辑

针对技术不断进步但难以长期使用的问题,有必要调整以功能实现为中心的供给取向,将评价重点转向能力支持与生活嵌入｡在技术研发和应用评估中,单一性能指标和短期成效已难以反映技术的真实价值,更应关注其在日常生活中的可接受性､可维护性以及持续使用的稳定程度｡

在这一意义上,银发科技的价值并不取决于是否完成某项功能,而取决于能否在长期使用中支持老年人维持健康状态､保持生活自主并参与社会活动｡实践中,一些功能并不复杂的技术,因能够提供持续互动和情绪回应,反而更容易被长期采纳｡这提示,情绪回应并非附加要素,而是影响技术能否形成稳定使用关系的重要条件,应当被纳入能力支持的整体考量｡

(二)以真实需求为锚点,完善需求识别与反馈机制

银发科技的产品和服务需要洞悉老年群体真实的需求,并在产品使用过程中不断根据反馈完善｡银发科技若要真正发挥作用,关键不是把产品功能列得更细更复杂,而是能否把老年人在健康维持､生活自主和社会经济参与中的具体支持性需求,转化为可持续调整的技术目标｡只有将经过调研的需求与来自社区､家庭和公共服务体系的长期观察相结合,并在使用过程中不断修正,才能开发出受老年人､照护者､家庭和机构欢迎的产品和技术｡

在家庭规模缩小､社会支持减弱的情况下,老年人对陪伴､互动和情绪回应的需要日益凸显｡老年群体的需求并不仅限于照护和安全,更重要的是能否被回应､被认可､被理解和保持与社会的连接｡如果需求判断仍停留在传统服务补缺的思路上,相关技术和产品很难真正进入并留在老年人的日常生活中｡

(三)强化制度接口设计,推动银发科技向公共制度体系嵌入

针对技术能运行却难落地的现实困境,银发科技发展的重要方向在于加强技术系统与公共制度之间的接口建设｡只有嵌入医疗保障､长期照护和社区治理等制度流程,相关技术才能由外部工具转化为公共服务体系中的常态化支撑条件｡在具体推进中,需要围绕数据标准､责任边界和运行规则等关键环节,探索技术嵌入制度的可操作路径,使技术成果能够被制度体系识别､接纳并持续使用[25]｡通过制度接口的完善,银发科技才有可能由附加应用转变为公共制度内部的重要组成部分｡

(四)由项目化探索转向体系化运行,夯实长期支撑基础

针对项目化推进带来的碎片化问题,银发科技的发展有必要逐步弱化对试点项目的长期依赖｡项目在探索阶段仍具有意义,但其作用应主要体现在技术验证和模式孵化,而不宜成为长期运行的主要载体｡在此基础上,应通过制度安排将经实践检验有效的技术和应用模式嵌入医疗服务流程､社区治理结构和养老服务体系之中,使其摆脱项目周期的限制｡只有从试点应用转向常态运行,银发科技才能逐步形成支撑老龄社会运行的稳定能力条件｡

(五)健全伦理与差异化配置框架,提升发展包容性

在“十五五”时期推进银发科技高质量发展,应将伦理约束与差异化配置同步纳入制度设计之中｡重点不在于对技术应用作笼统限制,而在于明确技术介入老年生活的边界和适用情境,对持续监测､情感交互等应用形成必要规范,避免其在缺乏制度约束的情况下削弱老年人的自主性与尊严｡

与此同时,技术配置应正视老龄社会在人群结构､健康状况和能力条件上的显著差异,避免以“通用适用”为前提进行技术推广｡通过分层分类的设计与供给方式,使不同年龄阶段､功能状态和数字能力水平的老年人获得相对匹配的技术支持,有助于降低使用门槛,扩大实际可及范围｡只有将伦理规范与差异化配置嵌入技术推广和制度运行过程,银发科技才能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保持包容性,并逐步形成可持续的长期支撑条件｡

在“十五五”时期的发展背景下,银发科技正逐步显现出超越具体技术应用和单一服务工具的制度意义,逐步成为重塑老龄社会运行条件的重要支点｡其价值已不再局限于提升局部效率或弥补服务缺口,而更多体现在对老龄社会长期运行所需能力条件的持续供给｡随着科技要素在健康维护､生活支持与社会经济参与等关键领域中的不断嵌入,老龄社会的应对路径正在发生转变,由以风险防范和成本控制为主,逐步转向更加重视能力维持､发展潜能释放与持续参与支持｡

从现实进程看,中国银发科技的发展已呈现出政策高度重视､产业加速成长､科研持续突破与多主体广泛参与相互叠加的特征｡依托超大规模市场､较为完备的产业体系和领先的数字化基础,银发科技正在由单点创新和局部试验,逐步迈向围绕老年人真实需求结构展开的体系化布局与生活场景嵌入｡在这一过程中,技术能力如何稳定转化为可持续运行的能力支持体系,已成为影响银发科技发展质量的关键｡从人口高质量发展的角度看,银发科技所支撑的不仅是老年人生活质量的改善,也为老年人力资源的合理开发与社会经济参与提供了现实基础,使人口结构变化中的“压力因素”在一定条件下转化为可被释放的发展潜力｡

研究显示,从人口高质量发展的分析视角来看,银发科技的发展不在于技术门类的持续扩展,而在于技术供给逻辑､需求识别机制与制度嵌入方式的协同重塑｡通过由项目化推进向体系化运行转型､由功能导向向能力支持导向转变,并强化制度接口与伦理审慎安排,有条件推动银发科技逐步成长为支撑老龄社会长期运行的基础性技术体系｡在这一意义上,中国银发科技的发展实践,其核心经验并不在于具体技术形态的复制,而在于技术如何通过制度嵌入转化为可持续的能力支持条件,不仅为我国应对人口老龄化提供了具有现实可行性的技术路径,也为国际社会理解技术如何在不同制度安排与社会结构条件下转化为能力支持提供了重要经验参照｡

(本文部分观点与分析基于课题组《中国银发科技发展报告(2025)》的前期研究成果｡课题组成员苏忠鑫､申琦､于和硕､方非凡､杨霞､邱纪东､王楠对此亦有贡献,特此致谢｡)

(参考文献及注释已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