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察|流量、黑金与新式旋转门:MAGA网红政治的兴与衰

作者:李琛峣 发布时间:2026-04-19 01:31:32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前言

过去数十年间,卸任白宫高官与游说者在华盛顿K街的玻璃门前擦肩而过,兜售政策内幕与人脉资源。如今,一种新的旋转门在数字空间中形成。出入其间的不再是传统法案掮客,而是熟悉平台规则、擅长内容生产的网红与播客主持人。他们模糊了咨询、倡导与新闻报道的界限,将政治议程组装到喜剧、体育乃至电子游戏的低政治场域中。保守主义被包装成一种尖锐、冒犯、反精英的新型“反文化”,在Z世代群体中迅速流行。他们深谙流量密码,在野时所向披靡;但当权力牢牢在手,叙事环境随之发生变化。如果特朗普逐渐离开舞台中心,这套高度个人化、依赖对抗生存的政治机器将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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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A运动催生了一套公司化运作、以情感和身份认同为驱动的新媒体生态,成为特朗普获得底层支持的关键力量。图源:WIRED

01

制造浪潮:反叛叙事如何成为政治流量引擎



美国的政治传播早已告别了街头演讲与广场发传单的随机性,转而进入一种高度工业化、平台化的生产模式。“敌人”不再是竞争的副产品,而是维持内容循环的原料。MAGA运动的进攻型叙事遵循的不完全是情绪冲动,而是一套经过算法校准的理性选择机制:攻击对象必须具备高度象征意义,能够承载阵营对立的情绪投射;对手应该是不能反击或不愿反击的人,舆论风险低;行动还要最大程度激活受众的部落主义认同,使转发、评论与二次创作形成连锁反应。政治成为了一系列可计算、可复制的内容生产单元。


MAGA网红政治具有将冲突戏剧化的表达路径。特朗普第二任期社交媒体造势策略的核心操盘手亚历克斯·布鲁斯维茨(Alex Bruesewitz)早在威斯康星州里彭市的高中时代就展露出这种本能。他在当选班长后因一则争议推文辞职,却穿上西装、租下公共图书馆的讲台,打造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辞职演说。果然,冲突是可以编排的内容,这一心得贯穿了他之后的整个职业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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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资深数字顾问布鲁斯维茨是帮助MAGA运动实现内容创作系统化的关键人物,他的著作《打赢社交媒体战》(Winning the Social Media War)为保守派提供了对抗左翼社交平台主导优势的完整方法论。他入选了2025年《时代》周刊“下一代百大影响力人物”榜单,被视作塑造未来政治格局的青年意见领袖。

图源:布鲁斯维茨本人社交账号


迷因(Meme)成为了一种武器。在视频或播客的评论区,身份羞辱往往比事实辩驳更具动员力。2023年共和党初选期间,布鲁斯维茨将特朗普在党内的主要竞争者罗尼·德桑蒂斯(Ron DeSantis)穿着怪异牛仔靴的照片制作为表情包推向全网,让后者遭到全网嘲讽;他还通过跨阵营内容协同,放大算法效应,瓦解对手精心构建的精英人设。冗长的政策辩论被替换为几枚视觉冲击力极强的符号,一场严肃的党内竞争由此沦为一场迷因战争。


MAGA网红政治的流量生产背后存在严密的协同机制。跨越政治光谱的对立网红之间往往存在着一种隐秘的敌对共生关系。表面上的激烈攻讦与针锋相对,实则在算法推荐池中彼此放大声量。政治极化是一条可以被量化、分肥的商业链条。高点击率内容为“反叛”与“攻击”设定了标准,个体的情绪宣泄也被不断收编,最终汇入一台能够稳定产出政治影响力的公关机器。


在信息过载的时代,最有效的政治宣传往往应该尽量“去政治化”。当政治人物卸下领带,坐进充斥着雪茄烟雾与能量饮料的播客录音棚,与主持人畅谈外星人、迷·幻·药或是综合格斗时,一种远比政策白皮书更为牢固的政治认同便在年轻群体中悄然建立。受众渴望的早已不是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也不是居高临下的道德说教,而是一种未经过度排练的粗粝感。这种粗粝感传达出一种微妙的尊重。传统媒体试图教育选民,MAGA运动下的网红们只是提供陪伴。慢慢地,他们激活了受众压抑许久的情绪。这不再是传统的委托人与代理人之间的理性契约关系,而是演变为一种偶像与粉丝之间的情感联结。无数个像布鲁斯维茨这样的网红操盘手用脱口秀、摔跤、说唱等文化载体把MAGA包装成一种叛逆、新潮、反建制的文化符号,完成了对年轻群体尤其是Z世代美国白人男性的意识形态渗透。他们被告知无需接受“觉醒文化”的规训,也无需为自身身份背负愧疚,而是可以以对抗的姿态重新确认自我。


在2024年大选前后,这套策略精准地投入实践。布鲁斯维茨是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永不投降”高级顾问,运营“特朗普战情室”“特朗普团队”账号,并与特朗普的小儿子巴伦·特朗普(Baron Trump)一同管理总统的TikTok账号。他帮助特朗普将资源投放到播客、迷因与短视频,大幅削减了对Facebook老年用户的依赖。效果立竿见影,在2020年偏向民主党的50岁以下男性群体2024年则大幅转向特朗普。围绕特朗普本人形成的文化符号远远超出政治本身:橄榄球运动员在达阵后模仿“特朗普舞”,说唱歌手公开站台,网红将MAGA标签化为一种潮流符号,保守主义攻城略地。《纽约》杂志2025年1月的封面故事将一群年轻的、与社会联系紧密的特朗普支持者视为新文化时刻的象征,同年5月,这家杂志更是直言“反觉醒浪潮”已经“有效地赢得了文化战争”。


媒介结构与受众习惯的深层转变是促成MAGA网红政治兴起的重要背景。随着社交媒体超越电视节目成为获取新闻的主要渠道,传统媒体的权威持续下滑。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50岁以下的成年人中,只有大约一半信任国家级新闻媒体。福克斯新闻在有线电视收视率方面遥遥领先。在播客领域,支持特朗普的节目占据主导位置,意见领袖通过广告赞助与政治合作获得可观收益,甚至形成新的利益分配格局。像查亚·雷奇克 (Chaya Raichik) 和罗根·奥汉德利 (Rogan O'Handley) 这样的头部网红都曾因代言而获得巨额报酬。


联盟类型

关键人物或机构

角色定位

运作特点

小罗伯特·肯尼迪粉丝

吉莉安·迈克尔斯、萨奇·斯蒂尔斯、丹妮卡·帕特里克、图尔西·加巴德

吸引女性和母亲群体,传播疫苗怀疑论等健康立场

利用肯尼迪反主流医学形象,转化为特朗普政治资本,精准切入社会裂痕

有机媒体

查理·柯克、杰克·波索比克

自然扩大特朗普信息传播,免费宣传,构建辩论斗士人设

精准把握平台逻辑,TikTok高光剪辑吸引年轻人,X平台制造话题,播客巩固忠诚度

独立流媒体

塔克·卡尔森、梅根·凯利、史蒂夫·班农

深度内容输出,意识形态塑造,市民大会动员

避免直接政治说教,以闲聊形式渗透,强化情感连接

言论自由科技寡头

埃隆·马斯克(X)、奥米德·马利克、Rumble

扩大政治信息传播范围,规避主流媒体审查,提供技术基础设施

马斯克利用X平台影响力迫使参议院允许休会期间任命内阁成员,技术与政治深度绑定

保守派娱乐界人士

Daily Wire、Fox Nation、Tucker Carlson Network、UFC

渗透非政治空间,将政治内容娱乐化,扩大保守派文化影响力

表面非政治化,实则传递保守价值观,特朗普和万斯6个节目9次亮相获1.2亿观看

传统保守派媒体

福克斯新闻网、默多克家族媒体帝国

巩固基本盘,提供主流媒体背书,平衡极端言论

虽支持特朗普但保持一定距离,避免过度极端化,维护媒体品牌形象


特朗普第二任期MAGA媒体联盟梳理

图表为作者自行整理


维度

特朗普第二任期媒体联盟

进步派媒体生态

关键差异

资金来源

意识形态驱动的亿万富翁支持,无附加条件,长期投资

分散资金(小额捐款、订阅、广告),附加诸多限制和期望

右翼资金充足且自由,左翼资金匮乏且受限,导致内容质量与传播力差距

内容策略

优先娱乐性、互动性、风格化,简化复杂议题,强化情感认同

优先内容深度、细微差别、政策影响,忽视娱乐价值

右翼内容病毒式传播,左翼内容教育式传播,受众接受度悬殊

平台布局

全渠道覆盖,从短视频到长播客,精准匹配不同平台逻辑

依赖传统媒体和少数新兴平台,缺乏多平台协同策略

右翼构建完整信息闭环,左翼信息碎片化,难以形成合力

变现模式

政治资本与商业利益双向转化,网红→大使,依托演讲门票、周边产品、加密货币

单纯内容变现,缺乏政治资本转化渠道

右翼实现“流量→资本→权力”闭环,左翼仅停留在内容层面

组织形态

松散联盟,边界模糊,由不同层级媒体与个人组成,资本整合加速

分散独立,缺乏系统性合作,难以形成规模效应

右翼通过资本并购(如派拉蒙)构建媒体帝国,左翼各自为战


特朗普第二任期媒体联盟与进步派媒体生态运作逻辑对比图表为作者自行整理


伴随着这套生产方式的成熟,白宫的利益输送路径也出现了变化。过去,企业、境外利益主体想要影响华府的政策还要雇佣持证说客。这些说客大多有着国会、白宫的任职经历,通过“政商旋转门”游走于权力与资本之间,依靠私人关系向议员和政府官员游说,同时必须严格遵守《游说披露法案》(The Lobbying Disclosure Act)和《外国代理人登记法案》(The 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的相关要求,公开自己的客户、收入与游说目标。这套体系虽饱受“权钱交易”的诟病,却依然有着明确的规则边界与信息披露要求。


网红说客的出现显著冲击了这套规则。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传统说客与主流媒体接触总统的机会被大幅压缩,而与特朗普幕僚关系密切的右翼网红,却能频繁出入白宫西翼,参加内阁成员的简报会,他们的帖子会被打印出来送到特朗普的办公桌上,直接影响总统的决策。对于资本与境外利益方来说,这些网红成了比传统说客更高效、更隐蔽、成本更低的政策影响渠道。


这套模式拥有极其坚固的护城河。MAGA运动的网红通常拒绝进入政府体制内任职,以此规避公职人员的道德审查与财产申报义务;通过保持局外人的身段,他们得以持续维系那层至关重要的反叛滤镜;同时,通过非正式的联络渠道,他们又深切地融入了决策层的信息流中。一种编制外的影响力由此诞生。他们无需承担国家治理的公共责任,也不受游说活动公开披露法则的约束,却在隐秘的角落里掌握着真真切切的议程设置权。从内容生产的方法论,到传播哲学的革新,再到变现体系的收尾,网红政治已然构建起一套严密的权力繁衍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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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出现了一种新式旋转门。丹・邦吉诺(Dan Bongino)从人气政治评论员变成拜登政府的FBI副局长,离职后又重返播客行业;尼克・亚当斯(Nick Adams)从网红博主被特朗普提名担任美国驻马来西亚大使。更多的网红则选择充当行业协会和外国政府的说客。图源:《纽约》杂志

02

王座上的反叛者:当进攻叙事遭遇执政现实

依靠反叛叙事攻城拔寨的政治机器能否在胜利到来后持续运转?当昔日的挑战“觉醒文化”的斗士们引领一种新的“觉醒”,当进攻的靶子在欢呼声中倒下,这台仰赖愤怒作为燃料的机器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动力衰竭。防守的不适感、滞重感是MAGA网红政治无法逃避的宿命。


MAGA网红政治的商业变现越成功,反叛叙事的信用就越透支。反叛叙事的愤怒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指向。在野时期,深层政府、虚伪的民主党精英群体或是鼓吹多元平等的文化是MAGA运动完美的假想敌。可一旦掌握了权力权柄,继续攻击建制无异于攻击自身的执政基础。但他们习惯了进攻。为了维持机器的运转,操盘手们常常被迫将敌人内化,把矛头对准“RINO”(Republican In Name Only,即“名义上的共和党人”,暗指温和派)。这种制造内部敌人的策略,虽然能暂时维持队伍的亢奋状态,却以加剧内部撕裂、缩小政治基本盘为沉重代价。若试图将敌人外化,指向遥远的地缘政治对手,其情感动员的烈度又远不及攻击身边的背叛者来得猛烈。毕竟,部落主义的怒火总是更容易被内部的异类所点燃。


当喜剧演员或网络主播在播客中公开表达被欺骗的幻灭感时,反叛联盟的脆弱性便一览无余。曾经为特朗普站台的单口相声演员安德鲁・舒尔茨(Andrew Schulz)公开指责特朗普背弃承诺,只剩下“煽动战争与扩大开支”;曾帮特朗普拿下大量年轻粉丝的实况游戏主播阿丁・罗斯(Adin Ross)也也因关税政策与白宫的军事干预而与MAGA划清界限。


MAGA网红政治常常借文化议题煽动对立、争夺叙事空间,这种“上纲上线”的特征也会暴露内部分裂。波多黎各西语巨星Bad Bunny官宣登上2026年超级碗中场秀后,保守派网红随即借题发挥,在社交平台与舆论场发起猛烈攻势。前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MTG)质疑超级碗不该将核心舞台交给西语表演者;福克斯新闻的杰西·沃特斯(Jesse Watters)警告观众“他们正在夺走我们的文化”,另一位福克斯主播劳拉·英格拉姆(Laura Anne Ingraham)则认为这场表演迎合了狭隘的意识形态,“根本无法代表美国”。众议院共和党人还呼吁联邦通信委员会展开调查、追责处罚,将一场娱乐演出上升到政治对抗层面。特朗普本人也表示,这场中场秀是“史上最糟糕的表演之一”,是对美国的“侮辱”。


MAGA网红政治成功的精髓是将政治娱乐化,一旦将娱乐政治化,势必会引火自燃。演出最终创下1.282亿收视人口、40亿社媒播放量的纪录,西语直播收视破480万,Bad Bunny的美国流媒体播放量更暴涨175%,商业与文化影响力毋庸置疑。“美国转折点”前通讯总监坎迪斯·欧文斯(Candace Owens)直言保守派已输掉叙事权,右翼主播尼克・富恩特斯(Nick Fuentes)批判保守派刻意制造恐慌,还嘲讽美国转折点组织(TPUSA)推出的另类中场秀收视惨淡、内容过时。他称之为“自我隔离”,认为保守派退守到平行文化空间,而非塑造主流文化。保守派活动家克里斯托弗・鲁福(Christopher Rufo)也指出,保守派的愤怒只会显得自身软弱落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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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多黎各说唱歌手Bad Bunny是2026年超级碗中场秀的压轴表演嘉宾,无数美国拉丁裔在社交媒体上引以为荣,一众保守派则呼吁抵制(这种举国瞩目的舞台不该用西班牙语表演收场)。特朗普本人也极为不满,并因此缺席超级碗。图源:Newsweek


特朗普对伊朗发动的袭击进一步加剧了保守派阵营内部名人们的分化。欧文斯指责特朗普在“为大以色列牺牲美国人”,背弃了“美国优先”的信条;男性向播客《Fresh & Fit》主持人迈伦·盖恩斯(Myron Gaines)直言战争“对我们毫无益处”,并暗示特朗普政府可能“捏造理由”;资深专栏作家格伦·格林沃尔德(Glenn Greenwald)将这场行动视为对特朗普选举承诺的“彻底背叛”,认为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具欺诈性的政治操作之一”;播客明星、前福克斯主持人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则用“令人作呕、邪恶至极”来形容相关军事行动;就连为特朗普胜选立下汗马功劳、在“兄弟文化(bro culture)”中有巨大影响力的乔·罗根(Joe Rogan)也公开抨击这场战争。


然而,另一部分MAGA意见领袖则选择坚定护航。福克斯新闻主持人马克·莱文(Mark Levin)赞颂特朗普强硬打击伊朗是一场“壮观的人道主义和平行动”;知名极右翼网红劳拉·卢默(Laura Loomer)更直接致电特朗普表达支持,指责卡尔森“破坏其外交决策”;保守派播客主、Daily Wire创始人本·夏皮罗(Ben Shapiro)亦坚定支持打击伊朗,批评欧文斯、卡尔森等为“保守派骗子”,强调美国必须维护以色列安全,称特朗普此举是“前所未有的勇敢”,并因为对美国出兵伊朗的立场分歧与昔日至交梅根·凯利(Megyn Kelly)反目。


曾被MAGA网红政治动员激活的Z世代群体正在迅速流失。2026年春的一项民调显示,超过六成30岁以下选民不认可特朗普的执政表现,他们对总统的支持率已跌至不足四分之一。连支持者们表示愿参加中期选举投票的比例也在降低。尽管特朗普政府试图顺应“可负担性”政策大势,例如调整信用卡利率、干预药价与住房市场,但关税压力与住房短缺却持续侵蚀基层信心。尤其是在房价问题上,特朗普公开表示“不希望房价下跌”,以保护既有业主利益,直接触发了年轻支持者的强烈不满。与此同时,保守派网红班尼·约翰逊(Benny Johnson)甚至将相关经济政策斥为“社会主义式干预”,进一步放大了内部理念冲突。


如今,MAGA网红政治所依赖的那套以情绪为燃料、以对抗为引擎的动员机器开始显露出难以为继的疲态。当愤怒不再能够被外部敌人有效承载,当内部清算不断吞噬原有联盟,当现实政策与象征叙事发生冲突,这一建立在魅力与流量之上的政治共同体便不可避免地走向裂解。反叛曾是其崛起的动力,而当反叛失去方向,它也终将成为自身难以摆脱的困境。


布鲁斯维茨们正尝试将媒体策略软化,调整为防御性叙事,但困难重重。建立在流量与认同之上的MAGA网红政治与特朗普深刻绑定。特朗普本人就是美国MAGA网红政治最大的网红,他拥有最大的流量和号召力。目前直接挑战特朗普权威的网红仍是少数,大多只是含蓄质疑或指桑骂槐,例如在爱泼斯坦案中将矛头指向如今被解雇的司法部长帕姆·邦迪(Pam Bondi)。无论是文娱明星、体育精英、播客主播,还是被迷因与短视频吸引的年轻粉丝,他们追随的始终是那个挑战建制、嘲弄精英的“局外人特朗普”,而非身处白宫、必须面对预算、外交与官僚体系约束的特朗普。一旦身份发生转变,这种叙事的魔力便迅速消散。正如曾与布鲁斯维茨在反德桑蒂斯战役中结盟的自由派网红罗恩·菲利普科夫斯基(Ron Filipkowski)所言:“现在他(布鲁斯维茨)经常处于守势,我觉得他不喜欢。他在进攻时才最得心应手。”


魅力型权威的存在天然排斥常规的科层制与制度化程序。特朗普的领袖特质是很难通过选举机器或行政命令进行批量复制与平稳传承的。网红操盘手们日复一日的工作正是不断强化这种不可替代的例外性,将领袖与陈腐的制度对立起来。这带来的直接后果是:领袖的神话越是璀璨,其政治遗产的继承者就越难孕育。这台只认主人的庞大机器,注定无法兼容其他任何常规的政治人物。


播客生态圈下,一些网红开始转向,与MAGA运动和特朗普保持距离。比较典型的就包括喜剧演员蒂姆·狄龙(Tim Dillon)、心理韧性教练安迪·弗拉塞拉(Andy Frisella)以及前文提到的欧文斯、富恩特斯、卡尔森和罗根。播客行业的商业地基建立在对主流话语的永恒解构之上,受众为不屈服的姿态买单。当领袖成为最大的建制,主播为了保全自身的人设与流量基本盘,必须考虑切割。一些跨界政治名流不得不回归普通内容生产,甚至逐渐淡出。曾经围绕权力旋转的舆论机器正转变为由无数自负盈亏的个体构成的流量市场。


归根结底,流量逻辑与治理逻辑的错位注定了网红政治的先天短板。流量世界追逐冲突刺激与极端表达,治理现实需要妥协平衡与制度理性,网红政治的激励机制形成逆向淘汰,将擅长煽动表演的人推至顶端,却惩罚包容、沟通与务实的治理品质。这是布鲁斯维茨们无法应对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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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步派组织媒体事务中心(Media Matters)在2025年的一份报告显示,右翼网络节目在各大平台上的粉丝数量已接近4.81亿,几乎是左翼节目(1.04亿粉丝)的五倍。网红在内容创作中立场保守似乎更容易赚钱。

图源:媒体事务中心

03

没有偶像的黄昏:去中心化浪潮下MAGA网红生态的自救

MAGA网红政治的生态结构带有鲜明的寄生属性。特朗普是生态体系的核心宿主,网红操盘手、播客主播、文娱联动从业者构成外围寄生群落。宿主提供个人魅力、公开背书、社交互动等核心养分,寄生群体将这些养分转化为流量资产,再完成商业与政治的变现。这套体系不具备独立的造血能力,早期运转完全依赖宿主的政治能量输出。签名合影、现场互动、线上转发等浅层联结,都会成为寄生群体的价值筹码。传统政治机器依托组织架构、理论积淀与制度记忆完成跨周期运转。MAGA网红生态没有稳定的党派品牌,没有成型的干部梯队,没有脱离私人关系的动员能力。生态内的所有参与者将个人前途与领袖生命周期深度绑定,生态的起落与领袖的政治活跃度完全同步。


随着特朗普第二任期即将过半,MAGA网红政治也将面临去依附或再依附的转型危机。当前MAGA网红生态并未沿着单一权威的继承路径演进,反而加速走向去中心化与碎片化PUSA一度迎来爆发式扩张:新增章程申请超过12万份,分会请求达5.4万个,动员规模空前。然而,组织内部迅速显露失序迹象,会议现场混乱,围绕犹太人议题的阴谋论争执不断,谩骂与分裂取代了原有的纪律与共识。柯克遗孀与欧文斯等人公开冲突,甚至指控欧文斯持续损害组织利益。曾经强调辩论沟通、对外团结的TPUSA随柯克而去。头部网红逐渐摆脱对单一政治偶像的依附,转向构建各自的流量与变现闭环。右翼网红收入日益依赖独立赞助、周边商品与付费内容,而非某个中央政治机器的资源输送。TPUSA等青年保守派组织不再依赖全国性叙事,而是转向区域化运作与垂直议题深耕,宣传重心从校园转为地方分会与商业合作并行的网络结构。


旋转门机制的常态化为生态提供了持续的经济支撑。网红群体无需担任正式公职,便可通过私人关系对接白宫官员与内阁成员。企业与境外利益方放弃传统游说渠道,转而通过网红完成政策沟通与舆论造势。网红群体不受新闻伦理约束,不受游说披露法规限制,成为更隐蔽的利益传递通道。能源企业、医药企业、境外机构甚至大麻制造商通过网红传递政策诉求,支付高额的咨询与推广费用。美国清洁能源协会发起“美国能源优先”运动,雇佣白宫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的妻子凯蒂·米勒 (Katie Miller)、协助特朗普在2016年胜选的民调专家凯莉安·康威 (Kellyanne Conway)、网红黛布拉·莉亚(Debra Lea)等保守派名人劝说共和党接受一向反感的绿色能源;而布鲁斯维茨、罗根·奥汉德利 (Rogan O'Handley)等人则被曝在推广大麻合法化时接受高额资金却未充分披露。此外,C·J·皮尔森 (CJ Pearson)等网红创办的咨询公司承接大量商业订单,业务规模在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实现数倍增长。部分头部网红借助政治资源获得商业投资,涉足影视、传媒、科技等领域,形成流量与资本的联动闭环。政治势能的衰减没有拖垮整个生态,经济势能的膨胀填补了价值缺口,让这套体系在政治根基松动的情况下保持稳定的商业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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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一段批评现代女权主义的视频而走红网络的黛布拉·莉亚(Debra Lea)试图在共和党的“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中保留太阳能补贴但未能如愿。图源:华尔街日报


在偶像式动员难以为继的背景下,MAGA网红生态开始以利益共同体取代情感崇拜,完成一轮自我革新。生态参与者放弃对单一领袖的情感追随,转向基于利益共享的松散联结。头部网红搭建自己的资本平台,吸纳保守派金主的资金,投向政策利好的行业。中小型网红依附头部机构,承接细分领域的推广与游说业务。内容生产不再聚焦反叛叙事,转向政策解读、商业推广、利益分配等实用内容。播客节目减少反建制的情绪宣泄,增加商业合作与政策咨询的内容产出。短视频平台减少迷因造势,增加商业活动与政策动态的传播。流量分配的逻辑从情绪煽动转向利益关联,内容的商业价值取代传播热度成为新的衡量标准。


2026年春天,布鲁斯维茨在迈阿密特朗普多拉尔高尔夫俱乐部举行婚礼。说唱歌手50 Cent和职业拳击手迈克·泰森(Mike Tyson)到场,联邦通讯委员会主席布兰登・卡尔(Brendan Carr)、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乔・格鲁特斯(Joe Gruters)、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Karoline Leavitt)以及特朗普之子小唐纳德·特朗普等人也在宾客之列。就在婚礼前几天,布鲁斯维茨还在安排特朗普登上杰克·保罗(Jake Paul)新播客的首期节目,试图挽回不断流失的年轻受众。他依然是白宫倚重的文化掮客,却再也找不回大选年的那种从容。华盛顿的新旋转门仍在转动,而他只是其中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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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特朗普录制视频为新婚的布鲁斯维茨夫妇表示祝贺。这场婚礼汇聚了MAGA运动的许多重要人物。特朗普顾问卡里·莱克(Kari Lake)感慨道:“我从未见过如此MAGA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