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立坚 发布时间:2026-04-23 11:54:41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收藏本文
在国际金融市场的传统认知中,地缘冲突与货币走强之间存在一道难以逾越的逻辑鸿沟:战火蔓延,资本逃离,本币承压,这几乎是铁律。然而2026年春天,这条铁律在人民币面前悄然失效。4月14日,在岸与离岸人民币双双升破6.82,创下2023年3月以来新高;3月以来累计升值约1200个基点;CFETS人民币汇率指数单月涨幅达2.32%,为2023年10月后最高水平。与此同时,美元指数从年初105跌至98.1附近的三年低位,亚洲多数货币——泰铢、韩元、日元——贬值幅度均超过2%。人民币不仅没有随波逐流,反而与美元形成罕见的双强格局,这是2021年以来的首次。
这一现象并非偶然,也绝非短期情绪驱动的昙花一现。它的背后,是中国经济结构性优势、全球货币体系深层裂变与地缘政治逻辑重构三股力量的历史性交汇。理解这场强币行情,需要穿透表象,触及那些正在重塑全球金融秩序的底层变量。复旦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导孙立坚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邀约,对相关问题展开深度解读。发展研究院将本次内容整理成采访形式,以飨读者。
人民币此轮走强的实体经济基础是什么?哪些因素支撑了人民币形成持续升值动力?
孙立坚:任何货币的长期强势,最终都必须锚定在实体经济的竞争力之上。人民币此轮走强,首先根植于一个令人瞩目的贸易现实:2025年全年货物贸易顺差达到1.19万亿美元,创下历史纪录;2026年一季度顺差延续高位,达2643.3亿美元,同比增长18%;一季度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11.84万亿元,同比增长15%,首次突破11万亿关口。这些数字意味着,每一个季度都有数以千亿美元计的外汇净流入中国经济体系,形成对人民币需求的持续性、结构性支撑。
更值得关注的是顺差背后的结构升级。传统的中国制造依赖劳动力成本优势,而今天支撑顺差的核心力量已经切换为新三样——新能源汽车、光伏组件、锂电池。2026年一季度,这三类产品出口增速超过45%,中国在全球新能源汽车市场的份额约为62%,光伏领域更高达75%至80%。这种定价权的获得,意味着中国出口不再单纯依赖价格竞争,而是凭借技术壁垒和规模优势占据产业链高端。当一个经济体能够向全球输出不可替代的产品,其货币的信用基础便从低成本升级为高价值,这是人民币汇率底层逻辑最根本的质变。
顺差的积累还催生了一个直接推动汇率走强的市场机制:企业结汇潮。过去两年,因美元利率高企,大量中国出口企业选择将美元收入留存境外,形成了估计规模达7000亿至10000亿美元的待结汇存量。当美联储降息周期开启、人民币升值预期形成,这些企业面临美元贬值、人民币升值的双重压力,集中抛售美元换回人民币的动力急剧增强。2025年12月和2026年1月,银行代客结售汇顺差分别高达999.3亿和887.6亿美元;2026年2月仍维持552亿美元高位。这种升值预期—集中结汇—汇率进一步走强的正向循环,在技术层面构成了人民币升值的强大自我实现机制,其量级足以压倒地缘冲突带来的短期避险买盘。
与此同时,中国独特的能源结构在此轮地缘冲突中展现出显著的抗扰动优势。中国能源结构中油气占比仅27.5%,远低于全球平均的55.5%;原油进口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度仅为24.7%,而日本、韩国这一比例均超过70%。这意味着,当中东冲突推高国际油价时,中国经济所承受的传导冲击远小于其他亚洲经济体。风电、光伏装机规模全球第一,使中国制造业的电力成本与化石能源价格波动形成有效隔离。地缘冲突对中国经济的边际伤害,远低于市场的直觉判断,这种受损更少的相对优势,在全球资本的风险定价中被迅速识别并转化为人民币的溢价。

宏观数据同样印证了这种韧性。2026年一季度GDP同比增长5.0%,制造业PMI连续5个月保持扩张,3月报50.8;CPI同比0.9%,PPI在经历41个月负增长后首次转正,高增长、低通胀的组合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几乎绝无仅有——同期美国经济增速约1.8%,欧元区约1.2%。当中国以5%的增速稳健运行,而西方经济体在通胀、债务与政治不确定性中挣扎时,全球资本的配置逻辑必然发生偏移。人民币资产的稀缺性溢价,正是在这种相对比较中被定价出来的。
在全球货币体系发生结构性变化的背景下,美元信用为何出现动摇?人民币国际化又是如何在能源结算与支付体系中实现突破的?
孙立坚:如果说实体经济的强劲提供了人民币走强的内因,那么全球货币体系正在经历的深层裂变,则构成了这场行情的外因——而且这个外因的量级,已经远超一般意义上的周期性波动。
美元的困境是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的。美国国债规模突破35万亿美元,财政赤字居高不下,美联储在通胀与衰退之间反复权衡,政策可信度持续受损。CME数据显示,美联储6月降息概率高达97.5%,市场已将降息视为确定性事件。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美元武器化的历史已经改变了全球央行的储备配置逻辑。俄乌冲突后,美国冻结俄罗斯外汇储备的举措,向全球发出了一个明确信号:美元资产的安全性取决于持有者与美国的政治关系,而非纯粹的经济逻辑。这种条件性安全正在系统性地侵蚀美元作为储备货币的核心价值。外国官方机构连续五周净卖出美国国债,累计抛售规模达909亿美元,这一数据具有标志性意义。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2026年3月中国债券市场吸引了超过20亿美元的外资流入,而同期其他新兴市场合计流出167亿美元。资金的方向,是最诚实的投票。
人民币国际化的突破,在能源结算领域表现得尤为显著。2026年3月,中东对华原油出口中人民币结算占比达41%,首次超过欧元。这一数字在2022年不足5%,四年间的跃升速度令人震惊。驱动这一变化的,并非中国的政治施压,而是产油国的理性选择:在美国对中东控制力相对下降、金融制裁风险上升的背景下,使用人民币结算既能规避美元体系的政治风险,又能深化与中国这一最大买家的经贸关系。石油人民币从概念走向现实,标志着人民币国际化已经突破了最坚硬的壁垒——大宗商品定价权。

跨境人民币支付清算系统(CIPS)的运行数据,则从基础设施层面印证了这一趋势。日均交易额创下9205亿元的历史新高,4月2日单日更飙升至1.22万亿元;系统覆盖全球191个国家和地区。CIPS的扩张,意味着人民币的跨境流通已经建立起独立于SWIFT的技术通道,这是货币国际化从愿景转化为现实的基础设施保障。当越来越多的贸易伙伴能够便捷地使用人民币结算,对人民币的需求便从政策驱动演变为市场驱动,其可持续性也因此大幅提升。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此轮地缘冲突对人民币的影响呈现出明显的非对称性。传统分析框架将地缘冲突视为新兴市场货币的系统性利空,但这一框架隐含着一个前提:冲突会导致资本逃向美元。当美元自身的信用受损、持有美元的政治风险上升时,这个前提便不再成立。中东冲突不仅没有推升美元,反而加速了产油国的去美元化进程,间接为人民币的结算替代创造了空间。这是一个深刻的历史悖论:地缘冲突正在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加速器。冲突越激烈,美元武器化的风险越凸显,各国建立非美元结算体系的动力就越强,而人民币是目前最具规模与流动性的替代选项。
在人民币升值过程中,中国央行如何在“防止过快升值”与“保持市场化汇率”之间实现平衡?当前政策调控的边界在哪里?
孙立坚:强劲的基本面和有利的外部环境,为人民币走强提供了充分的客观条件。但货币汇率从来不是纯粹的市场自发结果,尤其是在中国这样一个有管理的浮动汇率体制下,央行的政策取向与操作艺术,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市场力量如何转化为实际的汇率走势。
理解此轮行情,有一个细节至关重要:逆周期因子在人民币升值过程中实际上是在抑制升值,而非推动升值。这意味着,人民币的走强并非央行主动引导的结果,而是市场内生力量强大到连调控工具都难以完全对冲的程度。这一细节深刻揭示了此轮升值的本质:它是真实的市场定价,而非政策操控的幻象。
央行的政策逻辑是清晰的:既不希望人民币过快升值损害出口竞争力,也不允许汇率大幅贬值引发资本外流恐慌,目标是在合理均衡水平附近保持双向波动的弹性。2026年2月,央行将远期售汇业务的外汇风险准备金率从20%下调至0%,此举降低了企业远期购汇成本,释放出不希望汇率过快升值的信号。这是一个精妙的政策设计:通过降低购汇成本,鼓励企业对冲升值风险,从而平滑结汇潮对汇率的冲击,防止市场形成单边升值预期。
然而,政策的边界也在此次行情中清晰显现。当基本面的力量足够强大,当全球资本重新定价人民币资产的吸引力,当结汇需求以千亿美元计的规模集中释放,央行的调控工具更多扮演的是减震器而非方向盘的角色。央行行长潘功胜明确表示,中国没有必要也无意通过汇率贬值获取贸易竞争优势,将坚持市场在汇率形成中的决定性作用。这一表态,实际上是在向市场传递一个重要信息:人民币的强势是被接受的,只要它不演变为单边的、失控的超调。
这种政策取向的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战略考量。在全球去美元化加速、人民币国际化进入关键窗口期的历史节点,一个持续走强的人民币,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国际化营销工具。没有哪个主权国家愿意将储备配置在一种长期贬值的货币上,也没有哪个贸易伙伴愿意以一种不稳定的货币结算合同。人民币的强势,直接降低了推进国际化的摩擦成本,使人民币结算从政治倡议变为商业理性。从这个角度看,央行容忍适度升值、防范过度超调的政策框架,不仅是汇率管理的技术选择,更是服务于人民币国际化战略大局的主动布局。
清醒的分析不能回避风险。人民币走强的逻辑链条并非无懈可击,多类潜在变量值得持续监测。首先是中美贸易摩擦升级的风险:若关税大幅提升,将直接冲击出口顺差的根基,人民币面临承压。其次是美联储降息不及预期的情形:一旦美元出现阶段性反弹、中美利差重新扩大,人民币升值动力将明显减弱。第三是地缘冲突近身化的风险:若台海、南海局势趋于紧张,将触发直接的风险溢价,形成资本外流压力。最后是结汇潮消退的问题:当前存量外汇逐步消化完毕后,集中结汇带来的买盘将自然减少,升值动能面临衰减。综合各机构风险评估,这四类风险相互叠加的概率虽然不高,但任何单一因素的超预期演变,都可能打断当前的升值逻辑链条。
机构预测的分歧也印证了这种不确定性——高盛预测年底汇率6.85,德意志银行看至6.70,瑞银则维持6.9至7.05的相对保守区间。这种分歧本身,正是双向波动市场的正常状态,也提醒市场参与者:汇率双向波动是常态,任何单边押注都需审慎。
历史的转折点,往往在事后才能被清晰辨认。2026年春天,当人民币在地缘冲突的阴云下逆势走强,当美元指数跌至三年低位,当石油人民币结算占比首次超越欧元,我们或许正在目睹一个新的国际货币格局的轮廓,从模糊走向清晰。
这不是一场投机性的汇率行情,而是实体经济竞争力、货币体系结构性变革与政策战略定力三重力量共同书写的历史篇章。人民币的强势,归根结底是中国经济硬实力在汇率市场上的货币化表达。当一个经济体能够以5%的速度稳健增长、以万亿美元的顺差持续输出、以不可替代的产业链嵌入全球分工,其货币的走强,不是奇迹,而是必然。
真正的问题,或许不是人民币为何走强,而是“这种强势,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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