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一个系列评论的一部分，该系列旨在探讨五个核武器国家，即 P5——中国、法国、俄罗斯、英国和美国——对2026年《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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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看来，五个核武器国家——中国、法国、俄罗斯、英国和美国——共同负有维护国际核秩序和《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责任。与其相互指责，五核国更应抓住即将召开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这一契机，优先开展坦诚对话，减少误解，并协调各自立场，以积极回应无核武器国家的期待。

过去一年中，从东欧到中东，再到南亚，拥有核武器的国家都遭受了直接攻击，这加剧了局势升级的风险。在这些不同地区场景中，“核禁忌”正在弱化。与此同时，国际核秩序正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 Treaty）的到期，标志着曾经支撑冷战时期战略稳定的双边军控架构走向崩塌；而美国“金穹”（Golden Dome）等倡议，则可能加速战略竞争。即便是民用核能的扩展——在一定程度上由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不断上升的能源需求所推动——也会带来新的核扩散风险。

在冷战时期，两极格局、军备控制和建立信任措施曾有助于维持稳定；而当今的多极环境则呈现出相互竞争的核学说、快速变化的技术条件和加剧的地缘政治紧张。先进的军民两用系统以及人工智能日益增长的作用，进一步复杂化了决策过程，并增加了误判风险。

鉴于五核国近期都更新了各自的核政策和核学说，开展对话、防止误判和避免新一轮军备竞赛已成为紧迫任务。俄罗斯修订后的核威慑原则以及美国更新后的战略文件，都指向核态势的变化，其中包括华盛顿关于“三极”核秩序的讨论，以及《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后可能扩大核武库的争论。中国2025年发布的白皮书则主张，北京并未改变其核武器政策，但也解释了中国推进核力量现代化的原因。与此同时，法国已释放出加强其核力量并根据《诺斯伍德宣言》深化与英国合作的信号，从而强化欧洲范围内的延伸威慑。

五核国必须及时澄清这些政策调整背后的理由，并区分两类情况：一类是确有必要的核现代化，另一类则可能是由误判驱动的过度反应，而后者应当避免。理想情况下，五核国应向审议大会提交一份联合声明，阐明它们所理解的核武器作用。即使它们无法就这些问题达成共识——例如，某些国家认为自身的核现代化是合理的，而另一些国家则将其视为过度反应——它们仍然可以向大会说明。五核国之间的密切对话与沟通如何有助于消除某些误解，并避免更加严重的军备竞赛。

避免核战争和降低战略风险，是五核国的首要责任。2022年1月，五核国领导人共同确认了这样一项原则：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在当前国际环境下，这一理念应当得到重申。在此基础上，五核国必须从原则走向实践，探讨如何落实这一声明，以防止核冲突。它们还应重申对暂停核试验的承诺，并维护反对核试验的全球共识。

五核国向2022年《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提交的工作文件，为降低核风险提供了坚实基础。当时，五核国提出了一系列可供《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相关方采取的措施。在这些措施中，并结合当前政治环境，最应被优先推进的是通过单边、双边或集体性的政治声明来促进克制与再保证。

五核国进程本身，就是通过对话增强战略沟通和相互信任的重要平台，绝不应被地缘政治因素所绑架。中国和俄罗斯已经在战略稳定问题上保持着密切对话。就中国和美国而言，双方应利用即将到来的双边峰会，尽快恢复战略稳定对话。鉴于法国和英国都在强化延伸威慑，中国除了继续保持同这两个国家在战略安全和防扩散问题上的既有对话外，还应将战略稳定问题纳入更广泛的中欧对话框架之中。

在今年的审议大会上，五核国应展示它们避免核战争的承诺，以及它们为降低风险所采取的具体步骤。由于裁军仍然是降低风险最有效的方式，它们应重申自身根据《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第六条所承担的义务。

关于延伸威慑，除了一贯反对延伸威慑的中国之外，其他四个核武器国家都在积极推进相关战略。在中国看来，延伸威慑是核裁军的绊脚石：它迫使大国维持强大的核力量，保留首先使用核武器的选项，并在冲突发生时提高核战争风险。

延伸威慑在《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框架内制造了一种歧视性的制度安排，使那些无法获得核保护利益的无核武器国家处于不利地位。在地缘政治紧张加剧的背景下，这些国家的安全利益可能被进一步边缘化。此外，核共享还引发了关于安全、安保和透明度的担忧。北约的核共享安排长期以来与《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并存，这一事实本身并不能使其延续或扩展获得正当性。

随着越来越多国家寻求核保护，信任危机或紧张局势升级可能触发新一轮核扩散浪潮。因此，五核国应探索替代方案。例如建立无核武器区、提供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消极安全保证（核武器国家承诺不对无核武器国家使用或威胁使用核武器），以及强化常规安全保证，从而逐步减少对延伸威慑的依赖。

在地区防扩散问题上，中国一贯主张通过政治和外交方式解决核挑战。单边制裁和军事打击很可能会强化某些无核武器国家追求核武器的决心。相比之下，持续对话、更强有力的法律与制度框架以及经济和技术合作，往往更有助于解决核扩散的根源问题。

伊朗核问题如今正处在关键十字路口。美国近期的军事行动并未解决问题；相反，这些行动引发了新的担忧，即未来的伊朗政府可能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从而增加核扩散甚至核恐怖主义的风险。

要有效应对地区核扩散，五核国必须认真回顾它们的合作历史。无论是最初的伊朗核协议，即《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还是更早围绕朝鲜核问题展开的六方会谈，历史证明如果没有这五个国家的集体合作，有效的防扩散是不可能实现的。任何形式的单边行动都很少能够产生预期结果。面对共同的防扩散利益，各方必须团结一致，维护《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权威。

朝鲜已经宣布自己是事实上的核武器国家。无论是单边制裁，还是单方面接触，都无法实现无核化目标。五核国应共同制定一项分阶段谈判方案，并将防止朝鲜进一步发展核能力作为当前的优先事项。如果朝鲜同意冻结其核能力（包括不进一步发展核潜艇和战术核武器），五核国应采取对等措施，例如降低美国在朝鲜半岛的延伸威慑态势、解除部分制裁，并提供经济和技术援助。

即使五核国无法就上述问题达成共识，中国仍可以采取单边行动，积极推动防扩散和核裁军进程。

首先，中国或将继续推动就一项关于相互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条约开展谈判。从20世纪90年代中国首次提出缔结一项以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为核心的国际条约，到去年中国向《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提交相关条约草案，中国已经展现出严肃而真诚的承诺，即鼓励所有国家放弃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中国裁军事务大使也已明确表示，愿意在五核国框架内就此类条约的实质内容开展深入讨论，包括可能涉及定义、核查以及其他相关问题的技术性事项。

多年来，某些核武器国家一直质疑中国“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的可信度，并以这种怀疑作为拒绝就该问题展开讨论的借口。对此，中国已经表现出充分耐心。如果这些国家继续拒绝对话，中国可以向联合国大会提交相关条约。这一举措很可能会获得无核武器国家的广泛支持，甚至也可能获得某些核武器国家的支持。这样做将有助于推进《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第六条的落实，降低核武器在国家安全政策中的作用，并支持核裁军。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条约还将鼓励核武器国家调整其核态势和力量结构，从而增强裁军动力。与此同时，它也有助于降低核指挥与控制的复杂性，并减少意外使用核武器的风险。

其次，中国将积极参与有关降低核风险的战略对话，并采取相应行动以增强战略透明度。不过，中国一贯认为，应对全球核风险需要采取综合性方法，既要治标，也要治本。某些核武器国家的核政策和战略思维，尤其是它们准备打核战争并追求核优势的倾向，构成了这些风险的根本来源。因此，降低核风险措施并非万能药，它们不能替代主要核大国之间在相互脆弱性和战略稳定问题上必须达成的共识。

中国或将更加积极地推动有关新兴技术的军备控制。最新白皮书阐述了中国在外空、网络空间和人工智能领域的军备控制立场。尽管这些领域并不属于《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范围，但此类技术的快速发展，对降低核风险、推进裁军以及支持核能和平利用的努力都具有深远影响。

中国支持为这些技术的军事应用制定全球治理框架，以加强风险管理，并为此提出了一系列政策建议。中国还主张维护发展中国家为和平目的使用技术的权利，并在人工智能等领域贡献国际公共产品，包括普惠包容的开源生态以及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