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a-Maria Böswald（interface高级政策研究员）；Roa Powell（IPPR高级研究员）；Tyreese Calnan（IPPR见习研究员）

研究采用案例对比法与实证分析，结合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CMA）的最新实践与欧盟《数字市场法》（DMA）的执行困境。选择该方法的核心原因有二：一是英欧两地在人工智能监管上呈现出显著的路径差异，英国侧重于灵活的个案准则，而欧盟侧重于普适的法律义务，两者具有极强的互补参考价值。二是实证数据能够直观揭示AI预览对点击率、信源分布与信息准确性的量化影响，为政策建议提供客观支撑。研究聚焦于公共权力的干预逻辑，梳理出应对AI预览的五大监管维度，论证了在应对搜索引擎范式转移时，赋予监管机构灵活裁量权的必要性。通过对谷歌SMS地位的认定及后续监管动作的解构，研究构建起了一套从“危机”走向“复兴”的政策底座，强调在算法时代，监管的本质应是权力的再平衡。

人工智能正成为公众接触新闻的“新前门”，搜索功能从“辅助检索工具”向“结果生成终端”转变。谷歌推出的AI预览功能目前每月覆盖超20亿用户，在处理搜索请求时，它不再仅仅扮演引导用户访问原网站的门户角色，而是直接在平台内部汇总并呈现答案。这种“一站式”服务模式意味着谷歌正逐渐停止发挥网关作用，转而成为信息消费的终点站，极大地改变了用户的搜索行为习惯。这种转变对新闻生态系统的影响是破坏性的，当AI直接在结果页面提供详尽摘要时，用户点击原始新闻来源的动力大幅减弱。这直接削弱了新闻机构的生存能力，尤其是那些高度依赖广告收益和页面点击量的数字媒体，其核心商业模式正面临釜底抽薪式的打击。

AI驱动的搜索摘要正在全球范围内挑战优质新闻的可持续性，并引发了信源“赢家通吃”的严重极化。实证研究表明，当AI预览出现时，用户点击搜索链接的可能性下降了近一半，新闻出版商预测未来三年内来自搜索引擎的流量将锐减约43%。流量的锐减意味着广告分成和品牌曝光的丧失，进而导致新闻编辑室的缩减和报道质量的下降。与此同时，AI摘要在信源多样性方面表现极差，倾向于过度依赖极少数主流媒体。IPPR的实验发现，前十大新闻机构占据了AI预览中80%的提及量，这种高度集中的趋势剥夺了公众接触多元观点和地方性报道的机会，导致中小型新闻机构在数字空间中变得“不可见”。这种“可见性偏见”不仅破坏了市场竞争，更从深度上限制了民主社会所需的多样化话语空间。

除了经济冲击与信源集中，AI摘要在准确性上的表现依然令人担忧，甚至具有高度误导性。在特定市场的研究显示，AI预览引用视频网站内容的频率远高于权威专业网站，甚至在医疗、金融等涉及重大民生利益的领域提供错误建议。调查数据指出，AI助手在处理复杂新闻内容时，误传或扭曲信息的概率高达45%，这严重削弱了公众对信息系统的整体信任。AI摘要往往将碎片化的事实重组，容易产生“事实幻觉”，而用户通常无法识别摘要背后的信息来源是否权威。这种大规模的虚假综合与狭隘溯源相结合，极易在关键社会议题上扭曲公共辩论，使整个信息生态系统陷入真实性危机，最终导致公众在面对复杂社会决策时失去事实锚点。

尽管英欧决策者均已意识到风险，但在具体执行路径上呈现出效率与雄心的错位。英国路径依据《数字市场、竞争和消费者法案》（DMCCA），侧重于更快、更灵活的定制化准则，旨在通过针对特定企业的行为要求来快速纠偏。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CMA）通过认定谷歌的“战略市场地位（SMS）”，可以绕过漫长的普适性立法流程，直接就排名公平性和引流规则与平台进行博弈。相比之下，欧盟路径虽然起步较慢，但在解决“内容报酬”这一核心经济矛盾上表现出更强的立法雄心。欧盟委员会正通过反垄断法启动针对谷歌的调查，旨在确立包括公平补偿、数据抓取许可在内的广泛机制。然而，由于《数字市场法》（DMA）等现有框架的僵化，欧盟在应对AI预览这种快速更迭的特定技术时，往往面临程序性迟滞和监管手段“不对位”的困境。

研究建议英欧双方应加强相互借鉴，共同定义清晰的成功指标，如引流率回升、信源多样性增加以及生成摘要错误率下降。除核心的竞争政策外，还需建立“补充路径”以强化治理效果：一是推行AI摘要的“营养标签”制度，要求系统透明披露信息溯源情况，确保公众能识别权威信源和公共服务媒体。这种透明度机制不仅是为了解决侵权问题，更是为了重塑公众对新闻品牌的认知。二是探索新闻的民主化融资模式，报告强调不能仅依赖单一的法律工具，而应考虑通过对大型平台征收潜在的数字税来资助公共利益新闻，使媒体在财务上摆脱对平台的绝对依赖。这种“竞争法约束+财政赋能”的组合拳，被认为是保障信息生态韧性的长期解决方案。

报告最后指出，AI对新闻业的影响是跨国界的，任何单一国家的监管都可能面临平台的“合规外迁”或功能封锁。国际社会应建立关于“AI新闻准则”的最低公约，防止平台利用监管洼地进行内容套利。在竞争政策的国际协同中，应重点打击“剥削性抓取”行为，确立“选择性退出（Opt-out）”而不受排名惩罚的权利。展望未来，治理的目标不应是维持现状，而是利用竞争规则倒逼AI技术向更负责任、更尊重知识原产地的方向演进。通过建立一个更具包容性的竞争环境，AI可以从新闻业的“危机源头”转化为协助高质量内容分发的“复兴驱动器”，但这取决于政策制定者能否果断运用竞争政策这一关键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