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察|“中国优先”:中美元首会晤之际,北京如何看待当今世界

作者:于洁 发布时间:2026-05-18 16:39:35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本文是美国《时代周刊》封面文章,发表于2026年5月13日,作者是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 高级研究员于洁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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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定于周四在北京与中国元首举行会晤,开启为期两天的峰会。关于这场会晤的核心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耐人寻味:中国究竟想要什么?


自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这一问题就一直被全球战略界反复讨论,而在如今变乱纷扰的国际形势下,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变得更为迫切。今年三月,清华大学国际安全与战略研究中心——中国最重要的外交事务智库之一——召集中国与世界多国国际问题专家和前任高级外交官,举行年度对话。讨论始终围绕同一个问题展开:中国想要什么?许多中国与会者强调中国无意成为一个美国式的超级大国。


那么,中国如何看待目前的世界秩序呢?


和特朗普总统一直倡导的“美国优先”相比, 中国也有自己的“优先”。它反映的是中国各界如何理解本国在世界中的位置和核心利益的关切,其中最重要的三件事: 即在保持经济稳定增长的同时减少受外部压力对国民经济体系的干扰和负面影响;管控与美国日益加深的竞争,而非试图彻底消除这一竞争;稳定中国的周边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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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优先”意味着什么?



中国的“中国优先”策略,可以理解为一种统筹国内发展与对外关系的务实路径。其重点包括:提升经济和科技自立自强能力;维护长期政治稳定和国家治理效能;审慎管控中美竞争;巩固与周边国家的互联互通和区域合作基础。这一路径同时体现出中国的战略雄心和风险意识。中国综合实力不断提升,但在更加复杂的外部环境中,也更加重视国家安全、经济韧性和自主创新能力。


自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来,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与全球市场、多边机制和全球供应链深度相连。今天,中国的发展轨迹正在发生调整。面对技术封锁、地缘政治压力以及国际秩序波动,中国更加重视增强国民经济体系的抗风险能力。由此形成的“自立自主”并非彻底放弃全球化,而是对参与全球化方式的重新校准。


在这一战略思路中,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则是最重要叙事框架和终极目标。它将中国的发展理解为一个具有历史延续性的现代化进程,即不断提升国家富强、民族振兴和人民生活水平。在这一目标下,外交政策的首要功能,是为国内发展营造更加有利、稳定和可预期的外部环境。

02

韧性导向下的中国经济发展



今年三月,在中国政府公布的“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指出了2026年至2030年的经济社会发展目标和发展路径。与过去几十年高度强调增长速度的规划相比,这一阶段的政策设计更加突出经济韧性、经济安全和高质量发展。在外部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科技自立自强和产业链供应链安全被放在了更加重要的位置。


这一发展路径转向背后的逻辑非常清晰。过去十多年间,中国决策层对全球化带来的风险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长期以来,经济全球化是中国出口导向型增长的重要动力;但随着贸易摩擦、地区冲突以及新冠疫情对全球供应链造成冲击,经济全球化也暴露出脆弱的一面。与此同时,西方国家不断收紧技术限制,使中国更加意识到关键技术和关键零部件依赖外部供给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


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的制造业优势不仅依靠国内产业制造能力,也依赖稳定的全球供应链网络、高效的物流体系和广阔的外部市场。国内外环境的稳定,是经济持续增长的重要前提。当这种稳定难以被视为既定条件,可轻易获得时,经济发展模式本身就需要作出相应调整。


从这一角度看,中国的经济发展目标并非完全向内看,而是在更安全、更可控的条件下继续参深度与全球经济体系。中国的决策层常用“可控的相互依存” 来描述这一思路。也就是说,中国希望继续深度融入全球经济体系,同时降低外部冲击和政治压力对自身发展的影响。这也意味着政府将在产业政策、科技创新、内需扩大和外部市场开拓之间发挥更加积极的统筹作用。


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冲突,也进一步提高了中国对外部不确定性的警惕。海湾地区作为世界最主要能源供应地区的不稳定,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迅速传导至全球主要经济体。中国仍是全球最大的能源进口国,原油进口依存度较高,同时也是全球制造业网络的重要枢纽。目前的中东局势时刻提醒着中国决策层:过度依赖自身难以掌控的外部条件,将给经济安全带来现实而重大的风险。


因此,强化国内供应链、升级先进制造业、扩大关键战略性技术研发,正在被纳入国家安全和高质量发展的整体考量之中。从前沿半导体到下一代6G通信技术,这些领域的投入已不只是经济增长议题,也与国家竞争力、产业安全和长期发展能力密切相关。在这一背景下,经济政策与地缘战略之间的边界变得更加模糊,二者正在形成更紧密的联动关系。

03

中国、美国与西方



如果说“中国优先”首先立足于国内发展和周边稳定,那么它面临的最大外部变量之一,就是中国与美国及西方阵营的关系。一些国际观察人士认为,一个更加内向、更加不稳定的美国可能会给中国带来战略机遇。实际上,中国对这一状态的判断更加谨慎。


尽管中美之间摩擦不断,中国的快速发展与美国主导建立并长期维护的国际体系有着密切联系。全球市场准入、国际制度的融合、技术生态的对接,至今都对中国综合国力的发展发挥着重要作用。因此,中国所希望的理想状态是在不引发美国和西方过度遏制中国的情况下,拓展自身发展空间。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到拜登执政时期,中美竞争不断加剧,也使中国更加重视避免触发西方国家对中国一致而彻底的对抗。


那么,中国更希望面对一个怎样的美国?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似乎更能够适应一个相对稳定、逐步进行全球战略收缩的美国。这样的美国既构成竞争压力,也具有一定可预测性,便于中国进行长期的外交战略规划。相比之下,一个内部分裂加剧、抛弃盟友、外交政策变得反复无常的美国,并不一定符合中国利益。美国在某些方面看似影响力下降,但其不可预测性也可能增加军事误判和危机升级的风险。对中国战略界而言,应对一个既具备强大军事能力、又缺乏稳定政策预期的竞争者,难度更高。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逐渐将与美国的战略竞争视为一种长期状态。贸易争端、技术限制、台海问题及亚太安全架构,都使双边关系更加复杂。与此同时,中国并未放弃对话和沟通。中国政府的政策路径一直强调管控分歧:在核心利益相关问题上维护自身立场,同时在涉及共同利益的领域保留高层沟通渠道,避免竞争失控。


中国这种谨慎的外交政策也延伸至更广泛的西方阵营。近年来,欧洲在中国外交中的位置更加复杂。对中国而言,欧盟成员国既是重要经济伙伴,也在战略和价值层面长期对中国保持疑虑。中国尝试通过加强同欧洲各国政府的双边接触来拓展合作空间,但这种做法已经引发“强调27国一致”的欧盟机构的高度不满。总体来看,中国的目标并非直接冲击跨大西洋联盟,而是尽量避免形成一个深度协调、长期针对中国对抗的西方阵线。从这个意义上说,竞争管理的关键在于避免战略冒进和直接对抗。

04

中国周边



“中国优先”最直接的体现之一,是对周边国家和地区的高度重视。中国在亚洲的外交政策将经济融合、基础设施合作、区域互联互通与安全利益维护结合起来,并根据不同国家和具体情境作出调整。中国最高领导人过去十年访问亚洲地区超过二十次,远超对其他地区的访问频率,这也体现出中国对周边外交的重视。


与美国长期承担全球性角色不同,中国影响力的展开首先依托自身周边。独特的地理位置既带来发展机会,也带来安全风险。稳定的周边环境有助于中国获得战略纵深,而紧张的周边环境则可能增加外部围堵和安全压力。因此,中国优先关注的并非抽象意义上的全球领导地位,而是在周边地区稳步扩大合作基础和影响力。


这一点在南海和台海问题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上述地区涉及主权、安全和区域秩序等复杂议题,也牵涉日本、菲律宾等国家。在相关问题上,中国一方面持续提升自身军事和执法能力,另一方面也通过常态化存在和政策宣示维护自身主权和领土完整,同时尽量避免局势走向不可控升级。


不过,将这一局面简单概括为“中国扩张 Chinese expansion”并不充分。西方战略界最近一直认为,美国在亚洲存在感下降会自动地有利于中国。实际情况更加复杂。中国对周边安全环境的担忧,越来越多地涉及日本、菲律宾等近邻国家。若美国安全承诺变得不稳定,这些国家可能会加强自身军事威慑能力。在东京或马尼拉视为防御性的举措,在中国看来就是巨大的安全压力,从而加剧各方相互疑虑。


在军事因素之外,经济外交仍是中国影响周边的重要方式。通过贸易、投资和产业合作,中国已深度嵌入周边国家经济。许多亚洲国家如今都将中国视为最大贸易伙伴,这既创造了合作机会,也带来一定不安。当中国认为核心利益受到挑战时,也会通过经济和外交方式表达立场。中印关系则体现出另一个维度:长期边界问题和区域影响力竞争,使两国关系具有复杂性。尽管竞争更加明显,双方总体上仍尽力避免军事局势升级。


中国并不简单复制传统霸权模式。在参与全球秩序调整之前,中国首先需要确保周边环境不成为持续动荡的来源。但与中国相邻的周边国家情况各不相同,带来的挑战在于具体执行。中国维护自身利益的力度越大,越需要注意周边国家可能产生的反应。如何在维护利益、扩大合作和避免误判之间取得平衡,将继续考验中国对周边外交的协调能力。

05

自信崛起还是防御性调整?



中国当前的战略路径,既不同于封闭式自给自足,也不同于经济全球化高速发展时期的简单延续。它更像是一种在多重体系并存、局部脱钩持续推进、长期竞争难以消除的背景下形成的新型发展路径。其重点是在开放与安全、合作与竞争、发展与风险之间保持动态平衡。


当然,“中国优先”也伴随着代价和挑战。经济政策向韧性、安全和更严格监管转向,能够增强中国承受外部压力的能力;但这些选择也可能影响到增加更多就业岗位、改善民营经济的信心和长期增长预期,并在国内形成新的压力。如何平衡安全与机会,尤其关系到在经济高速增长环境中成长的青年一代对经济和未来的预期。


但仅从充满经济挑战的角度理解“中国优先”也不全面。在许多方面,这一路径已经带来可见成效。尽管中美之间仍有诸多分歧,中国迄今仍避免了与美国全面脱钩,并在竞争加深的同时维持了一定程度的战略稳定。双方沟通渠道虽然承压,但仍保持开放;两国也都表现出防止竞争滑向直接冲突的意愿。


高科技领域同样出现重大进展。尽管中国在若干关键产业仍面临短板,但整体技术能力已有明显提升。外部压力在许多高科技产业中早已转化成最重要的创新动力,推动中国加快关键技术攻关和产业体系升级。从这个意义上看,自立自强既是风险应对,也是一种发展激励。


未来,中国的发展将取决于在这些优势与挑战之间找到最佳平衡。更具韧性的经济体系和更高水平的科技自主能力,有助于提升中国的综合实力。但如果缺乏经济持续增长、创造更多就业机会,一些已经形成的发展优势也难以长期维系。“中国优先”不能仅依靠政策规划来实现,还需要在现实发展中不断回应社会各界的期待。这一战略最终是要服务于14亿中国人民对更美好生活的向往,并在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中,为中国现代化进程提供稳定器和加速器。


原文链接:https://time.com/article/2026/05/13/china-first-trump-xi-beijing-summ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