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月 燕赤霞 发布时间:2026-05-26 15:56:25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引言
2026年4月24日下午,美国国家科学委员会(National Science Board,NSB)全部22名在任成员的收件箱里,同时收到了一封来自白宫人事办公室工作人员玛丽·斯普罗尔斯的邮件。邮件正文极其简短:“我谨代表唐纳德·J·特朗普总统通知您,您作为国家科学委员会成员的职位即时终止。感谢您的服务。”短短两句话的通知,这个由国会于1950年设立、在76年间历经14位总统而保持独立运作的科学治理机构,历史上首次遭遇突击解散。在美国现代科学治理史上,总统一次性解除国家科学委员会全部成员尚无先例。由于NSB并非普通咨询机构,而是负责监管和指导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法定治理机构,这一决定很快被视为特朗普第二任期重塑联邦科学治理体系的重要信号。此次事件不仅是一次人事调整,更深度牵涉行政权力边界、科学共同体独立性、联邦预算控制权等核心议题,暗含着在国际科技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美方在国家整体战略导向上的剧烈变动。回溯过去一年多来美国科学治理生态的系统性变迁,可以清晰地看到:美国现代科研治理逻辑正从过去长期依赖的科学共同体、行政部门、国会三方制衡,向更加集中化、行政化、政治化的模式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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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此次事件对美国科学界的冲击性,首先必须理解NSB在美国科研体系中特殊的“稳定器”与“缓冲器”位置。
1950年,在二战后“科学驱动国家竞争力”的战略共识下,美国国会通过《国家科学基金会法》,正式设立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及国家科学委员会(NSB)。其核心在于保障基础研究不应完全受制于短期的政治周期,而应由具备专业判断能力的科学共同体进行长期治理与自治。

图片来源:NSB
在法律身份上,NSB既是NSF的法定治理董事会,负责把控并监管约90亿美元的年度预算;它又是向总统和国会就科学与工程政策提供独立政策建议的最高咨询机构。其中24名成员均来自大学、科研机构和产业界的顶尖科学家、工程师及公共事务专家。为了抵抗政治干预,委员任期长达六年,并采用独特的交错换届机制,以确保不同政治周期下的连续性,防止任何一届政府在短时间内单方面重塑整个委员会结构。
长期以来,这套机制成功减少了行政权力对基础研究方向的直接干预,然而这封邮件将这一旨在跨越政治周期的制度防线彻底粉碎。被解职的委员名单构成了美国基础科学治理体系的中坚,包括NSB主席、美国天主教大学副教务长维克多·麦克拉里(Victor McCrary),范德堡大学天体物理学家凯万·斯塔苏恩(Keivan Stassun),以及曾先后获得奥巴马与特朗普第一任期两党联合任命的华盛顿大学荣休教授罗杰·比奇(Roger Beachy)。
值得关注的是此事件发生的时间节点。委员会原计划于5月5日召开会议,当时委员们正在加紧完成一份关于美国在关键科技领域正面临中国赶超压力的警示性报告。随着整个委员会被白宫突袭式解散,该报告业已被搁置。在全球科技竞争日趋激烈的当口,美国负责提供独立科学判断的最高机构本身却率先遭遇了制度性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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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少观察人士眼中,清空NSB绝非轻率而为,而是过去一年多来特朗普政府系统性重塑美国科学咨询体系的一步。事实上,自2025年1月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以来,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内部就已经历了长达一年的系统性失血与动荡:
一是人才空心化与组织震荡。前任NSF局长潘查纳坦于2025年4月辞职,其职位至今已空缺逾一年;在这一年中,NSF由于总部搬迁等组织动荡,已流失了30%以上的工作人员。二是预算端的“腰斩式”拉锯。白宫在2026和2027财年的预算申请中,连续提出对NSF的“腰斩级”压缩方案,部分年度削减幅度高达55%,拟从87.5亿美元压减至39.6亿美元。三是资助的大规模冻结。在马斯克领导的“政府效率部”(DOGE)主导下,NSF有1600多项科研资助被取消或冻结,涉及金额接近10亿美元。四是法定权力的悄然架空。在被解职前,NSB曾公开对白宫大幅削减基础研究预算表达极度担忧。多位被解职的委员透露,正是这一独立发声触怒了白宫。随后,白宫管理与预算办公室(OMB)开始绕过委员会,剥夺其重大项目审批的细节知情权,甚至直接指令NSF建造南极科考破冰船,即使这项事务的专属审批权本属NSB法定。
这种“去独立化”的跨部门重组正在联邦各部门蔓延。据《自然》(Nature)杂志分析,受2025年2月一项行政令的推动,特朗普第二任期已在各联邦部门系统性解散、合并或干扰了超过100个科学咨询委员会。其中,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在一年内解散了77个咨询委员会;2025年6月,卫生部长小肯尼迪更是一次性解雇了免疫接种实践咨询委员会(ACIP)全部17名成员,强行向公共医学界注入替代性叙事。NSB的解散,标志着这一行动正式蔓延到了国家核心基础科学的最高治理层。

特朗普与小罗伯特·F·肯尼迪。来源:POLIT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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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事发四天后(4月28日),面对媒体与国会的巨大质疑,白宫抛出了一份精心准备的法律解释,援引2021年美国最高法院的“美国诉Arthrex公司案”作为其解散的依据。白宫方面的理由是,最高法院在Arthrex案中裁定,未经过参议院确认的“低级官员”不能拥有不可复审的终局决策权,其职位若行使重要国家权力即构成《任命条款》下的违宪。而NSB成员目前不需要参议院确认,却参与制定NSF重大政策与项目审批,属于典型的“未经参议院确认的被任命者行使国会赋予的重要权力”,因此存在宪法疑问。
然而,这一对法律灰区的扩大解释在法律界与国会内部遭遇了强烈反弹,指责白宫的逻辑有“偷换概念”嫌疑:首先是职能属性完全不同。Arthrex案针对的是拥有最终司法裁决权的行政专利法官。而事实核查及法律专家指出,NSB的职责本质上是战略咨询、预算审议与机构内部治理,其发布的报告和会议反复强调其建议性质,并不具备同等的终裁法律效力。其次是解决路径较为生硬。众议院科学委员会民主党首席议员佐伊·洛夫格伦尖锐指出,即便是制度上存在技术性宪法争议,合理的路径也应当是总统与国会修法来明确或重构委员会的权限,而不是直接搞突袭由总统单方面“整体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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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NSB的突袭重组,与近期美国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PCAST)的改组以及NSF新局长提名放在一起观察,就能发现美国科研“去独立化、权力收缩、资本与产业统领”的转型过程。一方面,权力重构导致决策话语权向“行政战略主导型治理”剧烈迁移。过去几十年来,美国科技政策的核心特点在于高校、国家实验室、专业学会与联邦机构之间的“分布式自治”。然而,在特朗普第二任期重组后的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中,学院派话语权遭遇了断崖式下跌,具体表现是首批任命的13名成员中包含至少9位来自硅谷和投资界的亿万富翁与资本巨头,而传统的学术界研究人员仅剩1位。白宫甚至提名缺乏高级科学学位与科研管理经历的硅谷投资人吉姆·奥尼尔(Jim O'Neill)空降出任NSF局长。

吉姆·奥尼尔(Jim O'Neill)肖像
来源: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官网
另一方面,大国博弈引发的“科研焦虑”,在华盛顿内部彻底撕裂了维持科技霸权的路线共识。这种激进重塑的底层驱动力,源于正在反转的硬指标。近年来,中国持续扩大研发投入,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先进制造、清洁能源等领域快速推进 。按购买力平价(PPP)计算,中国实际研发投入总量已跃居世界前列,与美国并驾齐驱,且在关键战略领域的投入增速有赶超美国之势。这种新范式也在资源配置上表现出一定的功利主义: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等直接服务于大国产业竞争的战略技术强行斩获了NSF拟用总预算的近四分之一;而社会科学、行为科学、经济学等基础学科则面临被整体撤销的危机。
面对这一不可逆转的外部追赶压力,美国科研体系内部渐渐涌现两条线:一是以美国大学协会、美国化学学会等学术共同体为代表,坚持战后共识,认为科技必须高度依赖科学共同体的专业自治与长期、不因党派更替而震荡的稳定投入。人为制造治理结构频繁震荡,是在全球竞争中释放极度错误的自我毁灭信号。二是以当前白宫、管理与预算办公室(OMB)及政府效率部(DOGE)为代表,奉行国家安全至上逻辑,主张打破惯例,将天平彻底推向行政集权,把每一分钱砸向能立刻变现的科技竞争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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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科学委员会(NSB)的人事重组,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美国科技治理体系正在从战后长期形成的“科学共同体主导”模式,逐步向更强调国家战略、行政协调与产业竞争导向的模式转变。这一变化既可能提升美国在关键战略领域的资源集中与政策执行能力,也可能对其长期科研生态与制度稳定性带来新的挑战。
一是科研治理的行政协调能力有所增强,但传统独立咨询机制的稳定性面临考验。近年来,美国联邦政府的科研关注更加突出国家安全与产业竞争导向,强化白宫等行政部门对科研体系的统筹协调,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先进制造等重点方向加速推动资源集中配置。这虽有助于提升政策推进效率和跨部门协同能力,但与此同时,美国科学咨询体系长期形成的专业自治传统也受到一定冲击。在政治极化加剧的背景下,科研决策与政治周期之间的边界趋于模糊,可能增加未来美国科技政策连续性与执行预期的不确定性。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总部。来源:美联社
二是战略性资源集中的趋势更加明显,但基础研究的长期均衡发展将面临压力。强化行政主导、将科研体系更直接地纳入财政与安全博弈中,虽然在短期内有助于提高白宫推行特定前沿技术的效率,但从更长期看,若基础学科和非热点领域持续受到压缩,科研体系内部的学科平衡、原研创新土壤及长期人才培养机制,仍可能受到一定影响。
三是全球科研人才与创新资源的流动格局或将进一步多元化。在全球科技竞争加剧背景下,美国仍然拥有世界领先的高校体系、科研平台和产业生态,其对全球高端人才的吸引力短期内难以被根本削弱。与此同时,欧洲、中国以及部分亚洲国家持续加大科研投入、改善创新环境,也正在为国际科研人才提供更多元的制度与发展选择。未来全球科技创新体系或将呈现更加分散化、多中心化的发展趋势。
总体来看,美国当前科研治理模式的调整,本质上是在全球科技竞争压力下,将学术自治向行政效率与国家战略导向倾斜的范式转型,最终将对全球创新格局和美国自身的竞争优势产生何种深远影响,仍有待未来数年的持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