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教皇发布首部AI通谕：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文明叙事与伦理向度

作者：中心研究室发布时间：2026-06-04 14:16:51 来源：全球人工智能创新治理中心+收藏本文

2026年5月15日，教皇良十四世（Pope Leo XIV）签署其即位以来首份通谕《壮丽人性》（Magnifica Humanitas）；5月25日，通谕在梵蒂冈正式发布，教皇本人亲自出席发布会，这是罗马教廷历史上首次由教皇亲自出席其通谕发布活动。良十四世特意将签署时间选在教皇良十三世1891年《新事》（Rerum Novarum）通谕发布135周年同日，意在将当前AI浪潮与工业革命并置。《新事》当年主要回应工业革命背景下劳工异化、资本扩张与社会失衡问题，而此次《壮丽人性》则将AI置于劳动、社会组织与伦理秩序变迁的背景下讨论，反映当前全球AI治理已经不再只是技术监管问题，也正在成为一场围绕人的尊严、产业伦理和社会信任展开的公共讨论。

《壮丽人性》：罗马教廷首部“AI通谕”

《壮丽人性》以宗教隐喻开篇：“人类——被天主按其全部伟大所创造的人类——今天正面临一个关键的选择：要么建造一座新的巴别塔，要么建造那上帝与人类共同居住的城市。”其核心关切在于，当算法系统广泛参与判断、决策与社会组织时，人是否仍然保有作为道德主体的地位。基于这一立场，通谕对当前技术发展中的“去人化”风险提出警示。文件反复强调，技术不应将人简化为资源、数据对象或效率指标，更不能以自动化逻辑取代人的伦理判断与责任意识。

一是在伦理层面，通谕强调“人的尊严不可被功能化”，警惕AI将人格价值还原为可计算指标。通谕反复强调，人的尊严并不来源于能力、效率或社会贡献，而是先于一切社会评价体系而存在。人的价值“不取决于财富、能力、生产力或社会认可”，而源于其作为“人”的固有尊严。通谕尤其警惕一种“效率优先”的技术文化：当系统开始默认“更高效者更有价值”，人的尊严就会被逐步压缩为可量化指标。在这一逻辑下，AI不仅是辅助决策工具，还可能成为重新定义“谁值得被信任、被雇用、被保障”的制度性过滤器。

教皇良十四世签署即位以来首份通谕《壮丽人性》

图片来源：POLITICO

二是在技术层面，通谕强调AI并非“价值中立工具”，其设计逻辑本身已包含社会选择。通谕明确指出，技术从来不是完全中立的存在。一个AI系统的训练目标、数据来源、优化逻辑与部署场景，都会体现设计者、资助者与管理者的价值取向。因此，AI治理不能仅停留于“如何使用技术”，还必须追问“技术为何被如此设计”。当算法系统被用于公共治理、社会筛选与风险评估时，其背后的价值偏好可能被包装成“客观性”而难以被察觉，导致某些群体可能在无形中被长期置于不利位置。通谕由此强调，AI系统的真正风险，并不仅是“出现错误”，而在于其可能将特定价值标准制度化、自动化，并进一步固化为社会运行的默认逻辑。

三是在治理层面，通谕关注AI权力集中与“技术救世主义”倾向，强调全球治理应保留人的主体地位。当前，全球数据、算力、资本与标准制定能力集中于少数国家与大型科技企业手中。这种不对称结构可能进一步扩大不同国家之间的发展鸿沟，并使技术能力转化为新的制度影响力。通谕因此特别强调，AI治理不应仅由少数技术领先主体主导，而应充分考虑发展中国家与弱势群体的利益表达。

更深层看，通谕反对的是一种技术决定论叙事。即当社会默认“技术进步必然等于人类进步”时，技术就不再只是工具，而可能被赋予超出工具范围的权威。由此，效率、速度和规模被不断强化，人的道德判断、责任意识和公共审议则容易被边缘化。教廷真正担忧的，并不是机器获得人格，而是人类社会在技术扩张过程中逐步放弃自身作为道德主体的角色。因此，《壮丽人性》并非反对AI发展本身，而是反对以效率逻辑替代价值判断、以技术能力自动推导治理合法性的趋势。

良十四世与教廷发布“AI通谕”的深层考量

一

教皇的AI议程

此次教皇良十四世发布“AI通谕”，既有近几任教皇在科技伦理领域多有思考与建树，也与良十四世本人的背景经历相关。前任教皇方济各在任内已就AI伦理议题发布多份纲领性文献并开展密集外交表态，为良十四世积累了制度基础和思想资源。自方济各时期开始，罗马教廷已持续强化在AI伦理领域的布局。2020年，教廷宗座生命科学院（Pontifical Academy for Life）联合微软（Microsoft）、IBM、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等机构共同发起《罗马人工智能伦理呼吁》（Rome Call for AI Ethics），提出“算法伦理”（Algor-ethics）概念，强调AI应坚持透明、公平、责任、包容等原则，并明确提出技术发展不应以“逐步替代人”为目标，而应服务“整个人类家庭”。2024年1月，方济各发表以人工智能与和平为主题的第57届世界和平日致辞，正式敦促国际社会达成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全球AI条约。同年6月，方济各破例出席在意大利普利亚举行的七国集团（G7）峰会并就人工智能伦理发表专题演讲，警示自动化决策对人类基本尊严的剥夺。2025年1月，罗马教廷教义部与文化教育部联合发布了《古今交融》（Antiqua et Nova）文件，阐述AI与人类智慧之间的关系。这一系列动作表明，教廷的关注焦点已全面延伸至人工智能等新兴数字命题，并在全球范围内初步奠定了广泛的AI治理共识基础。

2025年5月8日，教皇良十四世当选后在梵蒂冈圣伯多禄大教堂中央阳台向信众示意

图片来源：法新社

在此基础上，良十四世就任后将科技伦理提升为其教宗任期的重要议程。2025年5月当选后，良十四世即释放出AI将是其教宗任期内优先议题的信号。从教皇当选到本次相关通谕发布，时间跨度整整一年，这一节奏足以体现梵蒂冈针对人工智能伦理议题，开展系统性规划、统筹调配资源的成熟能力。相较于以往的科技伦理相关文件，本次通谕在篇幅体量、发布层级、外部协作及配套机制建设等方面均有显著提升。这种短时间内的制度化跃迁表明，梵蒂冈已将AI伦理议题上升到重塑自身全球影响力的核心战略高度，通谕的实施将成为未来数年内教廷参与全球治理的关键抓手。

另一方面，教皇本人的学术背景与基层履历也为本次“AI通谕”铭刻了现实印记。首先，良十四世是一名“理科生”，其于1977年获得美国维拉诺瓦大学（Villanova University）数学学位，是天主教历史上少数拥有理工科背景的教皇之一。相比传统神学视角，良十四世对AI问题的关注，并不局限于抽象伦理层面，而更强调算法、数据与技术系统如何影响现实社会运行。此外，良十四长期在拉美地区从事基层传教与社会治理工作，使其对社会不平等、资本扩张与技术外溢风险具有更强现实感知。20世纪80年代以来，其长期在秘鲁丘卢卡纳斯（Chulucanas）、特鲁希略（Trujillo）等地开展教务、教育与社区工作，相关地区长期面临贫困、失业、公共资源不足与社会边缘化问题。此次通谕中，良十四世反复强调AI不应进一步扩大贫富分化、劳动异化与社会排斥，并警惕少数科技企业和技术精英垄断AI发展方向，本质上也延续了其长期强调的“社会正义”与“弱势群体保护”导向。

二

罗马教廷何以关注AI

此次AI通谕发布延续天主教社会训导的历史传统。天主教会在历史上多次以最高训导规格回应划时代技术变革和社会议题。1891年，良十三世发布划时代通谕《新事》（Rerum Novarum），系统回应了工业革命所带来的劳工剥削、资本扩张与社会撕裂问题，标志着现代天主教社会训导的正式开端。此后，教廷围绕资本主义扩张、劳动者保护、人权和技术伦理等问题，发表了《四十周年》（Quadragesimo Anno,1931）、《论人的工作》（Laborem Exercens,1981）、《百年通谕》（Centesimus Annus,1991）、《在真理中实践爱德》（Caritas in Veritate，2009）等一系列重要文告，逐步形成了以人的尊严、公共福祉、团结互助为核心的训导体系框架。本次“AI通谕”实质上是将AI视为继工业革命之后，又一次足以重塑生产关系、社会结构与文明秩序的关键技术变革。其深层意图在于，借AI议题重申教廷长期坚持的基本立场：凡是足以重塑社会秩序、改变人的主体地位和价值结构的力量，都必须接受人的尊严与公共福祉的伦理约束。

在此背景下，通谕也透露出教廷的“历史焦虑”，反映其在AI时代重塑其全球伦理影响力与社会号召力的现实关切。一方面，AI的快速发展正在重塑社会运行方式与价值传播结构，促使罗马教廷的全球治理参与重心从“生态气候”向“AI治理”转变。过去十年，前教皇方济各在气候变化议题上积累了显著的国际能见度和道义影响力。2015年发布的通谕《愿祢受赞颂》（Laudato si’）与2023年发布的宗座劝谕《赞美天主》（Laudate Deum），并未局限于抽象的神学思辨，而是直接指向了全球气候正义、环境退化与不平等发展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方济各也多次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等多边场合就气候危机发声。这些文本倡议与制度性参与相互配合，罗马教廷在气候治理议题中逐渐形成了超越宗教领域的公共伦理影响力。

前任教皇方济各在2015年联合国大会上发表讲话

图片来源：UN Photo

然而，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与超级算法经济的崛起，原有的气候变化等物理地缘议题在全球共识动员上的边际效能正面临递减。在此背景下，“AI通谕”重申人类不可剥夺的“本体尊严”（Ontological Dignity），反对将人的价值退化为“可计算的数据指标”。这种战略转向不仅有助于防范“技术极权”对边缘群体的剥夺，更能使教廷在AI时代继续确立并延续其跨国界的精神权威与社会号召力。

另一方面，教廷也希望借AI议题缓和全球信众结构变化带来的治理压力，延续并强化其社会公信力与文化凝聚力。近年来，欧美地区天主教世俗化趋势持续加剧，年轻群体宗教参与率下降，而拉美、非洲等全球南方地区则逐渐成为天主教信众增长核心。AI所引发的劳动替代、社会分化、算法歧视与技术垄断问题，恰恰与全球南方长期关注的发展公平、社会正义与弱势群体保护议题高度重合。教廷通过强调“人的尊严”“技术服务于人”“防止技术异化”等理念，实际上是在尝试重新建立跨地区、跨文化的价值共识。《壮丽人性》中反复强调“保持人的主体性”“人的价值不能被可计算性取代”，其背后不仅是伦理表达，也体现出教廷在数字时代维护文化号召力与道义权威的现实考量。

共建“负责任”的AI，

教廷与产业界的合力与张力

《壮丽人性》发布现场，Anthropic公司联合创始人克里斯托夫·欧拉（Christopher Olah）应邀与教皇、枢机及神学家同场致辞，也创下历史首次。通谕现场，教皇特别感谢欧拉能够受邀前来，并同意与Anthropic一起“在AI时代寻找人类的出路”。欧拉表示感谢，与梵蒂冈联手是因为“AI带来的问题，已经超过科技研究本身”：欧拉在发言中坦言，包括Anthropic在内的所有前沿AI实验室都“运作在一套激励与约束结构之中，而这套结构有时会同‘做正确的事’发生冲突”，并呼吁宗教团体、公民社会、学界与政府成为“激励所无法收买的道德声音”。他还特别指出，当前AI开发高度集中于少数富裕国家，如何确保技术红利真正实现全球共享，正是教会历史上长期拒绝让世界忽视的那类问题。

这一表态背后，是前沿AI企业正在面对的研发伦理压力。Anthropic多年来以“安全”、“可解释”和“负责任”作为核心标签，同OpenAI、Google DeepMind等企业形成差异化定位。教廷拥有跨国宗教网络、社会训导传统和围绕“人的尊严”的伦理语言，对于AI企业而言，教廷可以提供某种外部道德参照。双方通谕发布会上同场发声，更多是一种意图共建“负责任”AI的互动姿态。不唯Anthropic，硅谷的其他科技巨头也展现出同罗马教廷合作的兴趣。据《Politico》报道，包括Meta、Google在内的多家科技企业，曾在一个以“保护青少年免受AI影响”为主题的活动上与教皇进行了短暂交流。活动结束后，各方转至法国驻梵蒂冈大使馆，又进行了数小时的闭门会晤，重点讨论罗马教廷在通谕中对人工智能的立场。《Politico》揶揄道“在花了数年游说政府和公众之后，硅谷终于也开始游说罗马教廷了。”

通谕发布现场，教皇良十四世与Anthropic公司联合创始人克里斯托夫·欧拉（Christopher Olah）握手致意

图片来源：PRWeek

但这种互动的边界也很清楚。教廷强调人的全面发展、劳动尊严、弱者保护与共同善；企业则身处资本回报、产品迭代、市场竞争的多重压力之中，企业即便正视风险，也很难真正放慢扩张脚步。教廷与Anthropic的互动，既显示出前沿企业对道德资源和外部监督的需要，也显示出伦理权威介入技术现实的有限性。双方都在使用“负责任AI”的语言，但背后的约束机制、行动逻辑和利益结构并不相同。

前景展望：全球AI治理的文明叙事竞逐

宏观来看，“AI通谕”的发布，显现出当前全球AI治理或正在溢出技术规则，展现出文明叙事的面向。AI治理的议题边界正在扩大，向更深层次的价值反思迈进。从全球AI治理的议题中审视，当前国际社会更多关注模型是否安全、数据是否合法、算法是否透明、输出是否可控这些技术向度的具体问题。但随着AI的技术效应已从技术系统外溢至社会结构，在技术变化山呼海啸的现实面前，个人与社会的主体性又如何在变革中校准航向、把握方向，而针对这些看似宏大问题的解释权，也定义着某种全球AI治理的话语权。在未来的国际图景中，谁在回答AI为何发展、为谁发展、由谁受益、如何兜底方面取得更大公信和共识，谁就更可能在未来规则制定、标准塑造与国际合作中获得主动。

回顾“AI通谕”，其珍贵性在于，教皇除了进行了包含人文关怀的价值宣示，也坦率表达了其对于当前AI产业发展和社会影响的观察和态度，展现出了其对推进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技术普惠、开放共享、以人为本的价值认同。此外，教皇对AI议题的重磅发声，也反映了全球AI治理主体的概念正在扩展。在产业、政策、学界之外，传统文化权威和诸多文化主体，也正在为全球AI治理提供更多“可能性”。从更长周期看，推动全球AI治理健康发展，应在文明叙事层面形成更为凝聚的共识：以智能向善对冲技术至上主义的盲目，以普惠包容对冲技术鸿沟与技术垄断，以开放合作对冲人为的阵营分割，以发展与安全的辩证统筹对冲无序的逐利竞速，以包容普惠的价值感召力，使全球AI治理向更好实现人类福祉迈进。

中心研究室：姚旭、辛艳艳、张傲、袁露铭、吕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