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银行是巴西一家中型私人银行，近年来凭借高息揽储和积极拓展信贷业务，在竞争激烈的巴西金融市场中迅速扩张。该行创始人丹尼尔·沃尔卡罗以擅长经营政商关系著称，通过与各党派政客、前任高官及法律顾问建立广泛联系，将该银行打造为一个横跨金融与政治的庞大利益网络的核心节点。

位于圣保罗的巴西大师银行总部（图片来源：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6-01-14/brasil-amplia-investigacion-por-el-caso-banco-master）

此次案件所涉及的违规操作主要集中于两个层面。其一，大师银行通过向关联银行转移大量问题资产，人为制造账面健康的假象。以巴西利亚银行（BRB）为例，该行在与大师银行的交易中购入约120亿雷亚尔的“垃圾资产包”，造成巨额损失。联邦警察在调查中发现，部分被纳入资产包的贷款申请人信息明显存在伪造迹象，例如出现“超过120岁的客户申请工资代扣贷款[1]”等荒诞案例。[2]其二，两名巴西央行高级监管官员，即前银行监管主管保罗·塞尔吉奥（Paulo Sergio Neves de Souza）和前银行业监管部长贝琳·桑塔纳（Belline Santana）涉嫌收受沃尔卡罗的贿赂，为其提供监管内部消息、提前审查大师银行准备提交央行的文件，帮助其规避监管审查。法院授权行动的文件显示，沃尔卡罗通过咨询公司设立虚假服务合同，将资金转移给这两名官员作为贿赂。[3]

根据巴西联邦税务局提交给有组织犯罪调查委员会（CPI do Crime Organizado）的文件，大师银行在2023至2025年间，向多位前任政要、在任联邦议员及其关联律师事务所支付了巨额款项。付款对象横跨巴西主要政党，包括前总统特梅尔（Michel Temer，民主运动党）的律师事务所收到750万雷亚尔；前财政部长曼泰加（Guido Mantega，劳工党）名下的咨询公司获得1400万雷亚尔；巴西联盟党（União Brasil）要员内图（Antônio Carlos Magalhães Neto）旗下咨询公司获得545万雷亚尔等。[4]同时，调查显示，沃尔卡罗为一部讲述前总统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竞选历程的传记电影《黑马》（Dark Horse）提供了高达6100万雷亚尔的资金，并承诺总投资额将达1.34亿雷亚尔。这一数字不仅远超近年来多部巴西本土成功影片的制作预算，甚至超过过去二十年间多部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成本。[5]

电影《黑马》宣传海报（图片来源：https://www.imdb.com/pt/title/tt16390372/）

值得注意的是该案与前总统之子、本届大选总统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Flávio Bolsonaro）的关联。巴西媒体Intercept报道称，电影投资一事是由弗拉维奥直接协调的。此前，弗拉维奥曾否认其家族与大师银行案有任何关联，称这是“卢拉捏造的谎言”。然而，Intercept曝光了转账和聊天记录，指出弗拉维奥曾向沃尔卡罗直接施压，要求加快付款流程；在沃尔卡罗首次被捕后，两人还曾通过中间人米兰达（Thiago Miranda）会面。[6]5月19日，弗拉维奥承认上述互动行为，称会面是为了终止电影投资计划，同时强调自己最初认为沃尔卡罗“毫无嫌疑”，后面才意识到不对。[7]

此外，沃尔卡罗家族还涉嫌勾结在职公职人员，参与暴力活动并泄露机密信息。其中，近日被捕的恩里克·沃尔卡罗（Henrique Vorcaro，丹尼尔·沃尔卡罗的父亲）涉嫌操控一支包括在职及退休联邦警察的私人武装力量，并组织专门针对沃尔卡罗家族的敌对目标实施网络攻击的黑客小组。[8]

大师银行丑闻牵涉大量政要，对左翼和右翼力量均造成了广泛冲击。

对于右翼而言，事件对弗拉维奥的选情冲击不容低估。巴西民调机构Quaest于6月发布的数据显示，65%的受访者认为弗拉维奥向沃尔卡罗寻求电影投资的行为是错误的；基于媒体曝光的录音和聊天内容，60%的受访者表示怀疑存在违法行为；58%的受访者认为弗拉维奥可能隐瞒了与案件相关的违法行为；62%的受访者认为弗拉维奥事先知道沃尔卡罗涉及的腐败行为。在选举方面，12%的受访者表示，在消息曝光后自己投票给弗拉维奥的意愿有所下降，而仅有6%的受访者表示意愿有所上升。该丑闻可能进一步强化了中间选民对其的抵触情绪。

本届总统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左）及其父亲巴西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右）（图片来源：https://www.abc.net.au/news/2020-11-05/jair-bolsonaro-son-flavio-charged-with-laundering-money/12850416）

关于谁是本案最大的受害者，44%的受访者认为“所有相关方都受到了损害”；16%认为博索纳罗家族受到的冲击最大，这一数字从在过去一个月内增加了7个百分点；10%认为是卢拉政府，7%认为是联邦最高法院，4%认为是巴西中央银行，2%认为是国会。[9]来自Datafolha（5月26日发布）和Real Time Big Data（6月1日发布）的民调数据均显示，事件发生后，卢拉对弗拉维奥在首轮投票中的领先优势有所上升。据两家机构估算，卢拉的优势分别为9个百分点和7个百分点。[10]

对于左翼而言，事件首先通过司法部门影响了执政阵营的公共信誉。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莫赖斯（Alexandre de Moraes）在“三权广场骚乱事件”调查审理、前总统博索纳罗案件以及网络平台监管等议题上扮演核心角色，是巴西司法体系中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其与卢拉政府在维护民主制度、打击极端主义等问题上立场高度一致，因此被视为卢拉政府的重要支持力量。根据《环球报》（O Globo）披露的信息，莫赖斯的妻子薇薇安（Viviane Barci de Moraes）所经营的律师事务所曾与大师银行签订合同，约定在三年内每月收取360万雷亚尔的法律服务费，合同总金额高达1.29亿雷亚尔。[11]联邦税务局提供的数据显示，2024年至2025年间，薇薇安的律所从大师银行获得了8020万雷亚尔。[12]同时，莫赖斯与另一位大法官托福利（Dias Toffoli）曾在2025年至2026年间多次乘坐由沃尔卡罗关联企业提供的私人飞机出行。[13]

巴西总统卢拉（左）和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莫赖斯（右）（图片来源：https://oglobo.globo.com/blogs/bela-megale/post/2026/06/a-critica-de-lula-a-moraes-em-conversa-com-dois-ministros-do-stf.ghtml）

巴西司法机构的公信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已有民调显示，最高法所承受的信誉损耗直接影响了卢拉的政治声望。[14]面对持续的舆论压力，托福利于2026年2月率先宣布主动退出大师银行案的主审工作，一个月后，他进一步正式声明回避该案，以“个人原因”为由撤出与沃尔卡罗及其清算银行有关的一切裁决。[15]在此背景下，巴西总统卢拉于4月公开表态，建议莫赖斯主动回避涉及沃尔卡罗的相关案件，以维护司法公信力。

随着调查的深入，事件又波及到了左翼政府和劳工党内部。根据《环球报》6月10日的报道，沃尔卡罗的认罪协商草案中，出现了现任矿业和能源部长西尔韦拉（Alexandre Silveira）的名字。前者称曾在2022年参议员竞选期间为后者提供约2000万雷亚尔的账外资金支持。此外，还提及了巴伊亚州劳工党的相关政治人物。[16]尽管上述指控尚未得到证实，但案件已从金融与司法领域扩展至执政联盟核心圈层。尽管卢拉在尝试削弱与涉案人员的捆绑，但执政阵营维护声誉的难度和成本在不断上升，案件逐渐演变为对整个政治建制的信任危机。

此外，大师银行案也对地方政治造成了显著冲击。以巴西利亚为例，丑闻爆发前，联邦区政坛存在一组看似坚不可摧的政治联盟：时任州长伊巴内斯·罗查（Ibaneis Rocha，民主运动党）计划辞职后角逐参议院席位，副州长塞琳娜·莱昂（Celina Leão，进步党）则准备竞选连任州长，并获得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博索纳罗（Michelle Bolsonaro，自由党）的背书。三党联盟一度被认为将主导联邦区的2026年选举。然而，随着调查深入，这一格局迅速瓦解。伊巴内斯成为此案调查对象之一，其州长辞职计划虽如期推进，但政治处境急转直下。自由党宣布暂停对其参议员预竞选的支持，他本人也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被要求放弃竞选参议员，转而角逐门槛更低的联邦众议员席位。[17]接任州长的赛琳娜尽管在就职演说中就公开表态自己从未参与巴西利亚银行与大师银行之间的交易决策，承诺将彻查相关责任，但其切割努力收效甚微，并受到了劳工党的猛烈批评。[18]

尽管本次案件在巴西政治圈引发轩然大波，但在普通选民层面，其直接冲击或许远比政治精英所感受到的更为有限。政治学家阿尔梅达（Alberto Carlos Almeida）在接受CNN巴西（CNN Brasil）采访时指出，民众通常更关注政府的实际施政表现，而非此类复杂的金融政治丑闻，加之长期以来形成的“所有政治家都腐败”的社会刻板印象，当案件同时涉及多个党派时，选民往往不会仅凭单一案件便改变既有的政治认同与投票倾向。[19]

从更宏观的历史与结构视角审视，大师银行案并非孤立的偶发事件，而是资本与权力深度勾连这一结构性问题的最新显现。《世界报》巴西版（Le Monde Diplomatique Brasil）分析指出，腐败并非左翼或右翼的专属，大师银行案更加清晰地揭示了资本主义的本质及其运作方式：资本主义是权力与金钱的联盟，充斥着欺骗，旨在消除竞争，尤其是在金融领域。[20]沃尔卡罗以顾问费、咨询合同等合法外衣向各党派政客输送资金，购买的并非具体政策优惠，而是政治影响力，并将其系统化地转化为市场竞争优势。这一逻辑在巴西有其深厚的历史根源。巴西法学家雷蒙多·法罗（Raymundo Faoro）在其经典著作《权力的主人》（Os Donos do Poder）中指出，巴西自殖民时期起便形成了以国家为核心的权贵资本主义传统：政治权力不是社会契约的产物，而是精英阶层谋取私利的工具，国家机器与私人资本之间的边界从未真正厘清。[21]每一次大规模的反腐运动，充其量只能清除某一批行为者，却无法触动产生腐败的制度土壤本身。

在具体制度层面，巴西的政治融资体制本身亦为权钱勾连提供了系统性的制度温床。根据现行制度，联邦议员每年可通过议会修正案（Emendas Parlamentares），将一定额度的联邦预算资金定向拨付至指定机构或项目。这一机制虽具合法地位，但在用途审查与受益方资质核实方面，长期缺乏实质性约束。[22]关于博索纳罗的电影《黑马》就获得了上述议会修正案和圣保罗市政府的资助。沃尔卡罗注入的私人融资与议员修正案资金在同一制作体系内汇流运作，形成了私人政治投资与公共预算资源相互依托的闭环。前者提供难以溯源的私人资金，后者以合法预算拨款为项目背书，两者共同规避了单一资金来源所须承受的审查压力。[23]这并非个案的制度疏漏，而是在议会修正案缺乏实质用途审查的情况下，政治关联资本得以系统性渗透公共资源分配的系统性问题。

巴西街头的反腐败游行（图片来源：https://www.poder360.com.br/opiniao/brasil-cai-10-posicoes-em-ranking-anticorrupcao/）

在该案件背景下，巴西的政治认同和政治动员再次引发讨论。实际上，在丑闻爆发后的几个月里，其政治冲击在左右翼之间不断转移和扩散。每当有新的涉案人物被披露，都会引发新一轮的舆论反感——这种反感被不同政治阵营有意放大和利用。丑闻最初牵涉到卢拉在最高法院的盟友时，右翼迅速将其纳入既有的反左翼叙事之中，反复提起“月费案”（Mensalão）、“洗车行动”（Lava Jato）等历史记忆，试图证明劳工党及其盟友仍然延续着腐败的标签。这一阶段的民调数据一度显示，民众认为卢拉阵营是大师银行案受损最大的一方。

随着新的涉案人物不断曝光，民意对“谁是最大的受害者”的判断开始左右摇摆。在这一过程中，左翼人士也以类似方式反击，试图将案件解释为右翼利益网络的问题，认为矛盾是被刻意“泛化”扩散到左翼身上的。例如，在弗拉维奥被曝涉案之前，就有左翼声音指出，向大师银行投资的18个联邦政府关联实体中，有17个处于右翼政党控制之下；同时，正是在博索纳罗任命的前巴西中央银行行长内图（Roberto Campos Neto）任内，巴西央行批准了沃尔卡罗对大师银行的接管申请。该评论还强调，主流媒体的报道框架在有意无意间将这场丑闻的政治属性泛化，制造出一种“左右皆腐”的叙事印象，从而为反劳工党情绪提供土壤。[24]

2022年大选期间博索纳罗和卢拉的宣传条幅（图片来源：https://www.theins.news/postview/1468-brazil-to-face-deepening-political-polarization-after-tighter-than-expected-first-round-election）

“左右皆腐”究竟是不是一种错觉？这不只是事实判断的问题，更是政治认同如何被建构的问题。大师银行丑闻的政治后果并不在于谁在短期民调中失分，或某一候选人的支持率是否下滑。更深层的影响在于，它进一步巩固了巴西政治中的负面党派认同（negative partisanship）：选民越来越不是因为积极认同某一阵营的政策、价值或治理能力而投票，而是因为厌恶另一阵营，才做出自己的政治选择。在高度极化的环境中，左右两翼都拥有较高的拒绝率，也各自拥有一批忠诚支持者。这些核心支持者往往并不太在意本阵营人物是否真的卷入不当行为、制度是否存在问题，反而更倾向于将指控理解为对方阵营的攻击武器。因此，大师银行案的影响并未简单削弱某一方，而是在持续的相互指控和舆论动员中，巩固了负面党派认同的路径，加深了巴西政治的情感极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

由此可见，在评估本次大师银行案的政治意涵时，真正值得追问的核心问题或许并非“谁在腐败”，而应是：在资本与权力高度融合的政治体制中，现有的监督机制能否抵御系统性的权力侵蚀？司法机构在自身公信力受损的情况下，能否承担实质性的问责功能？当腐败指控被转化为相互攻击的政治资源，公众是否还会在意腐败本身？对体制弊病的讨论，是否还可能穿透阵营对立，获得公共关注？在更深的情感极化中，民主制度还能否获得信任和维护？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巴西民主能否在这场丑闻之后走向深化，而非仅仅完成又一次周期性的政治更迭。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fGCkOySBz_-0NLtobArvR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