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立坚 发布时间:2026-06-22 23:32:59 来源:新浪财经+收藏本文
2026陆家嘴论坛发布《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发展离岸金融行动方案》,央行同步推出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境外央行回购等配套工具,标志我国离岸金融从碎片化跨境便利试点迈入系统化制度型开放新阶段。本文遵循“现实困境—改革逻辑—实施路径”三段式框架,立足潘功胜行长演讲精神,结合FT、OSA、NRA账户实践、六大首批试点业务、数字金融赋能、中美地缘金融博弈等多维现实,剖析当前离岸金融发展堵点,阐释本次改革相较于自贸区过往政策的底层迭代,明确数字化、分层账户、分层风控三位一体落地路径,揭示上海离岸金融体系对全球金融格局、金融强国建设的深远价值。复旦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导孙立坚接受新浪财经采访,对相关问题展开深度解读。发展研究院将本次内容整理成文章形式,以飨读者。
01 第一部分时代之困:离岸金融长期短板与内外双重约束
长期以来,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存在“强在岸、弱离岸”结构性失衡,叠加全球产业链重构、中美金融竞争加剧、数字经济重塑金融业态三重外部变量,过往自贸区碎片化试点已难以匹配高水平对外开放需求,成为本次《行动方案》出台的核心现实动因。

图源:新华网
从内部改革短板看,2013年上海自贸区设立以来,FT账户、临港离岸贸易、自贸离岸债、国际再保险四类试点均属于在岸监管框架下的跨境改良措施,未形成独立离岸制度闭环。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一季度,上海FT账户跨境收支规模突破42万亿元,但68%资金最终回流境内,核心服务对象仍是境内出海企业;自贸离岸债存量860亿元,境外纯主体发行占比仅17%,境外企业融资渠道狭窄。账户体系功能割裂问题突出:FT、OSA、NRA分属不同监管口径,OSA仅限外币离岸存贷、上海仅两家银行拥有牌照,NRA仅能办理基础跨境结算,三类账户数据不互通、规则不统一,跨国企业搭建全球资金池需多头申报,单家央企年度合规成本增加80余万元。同时传统“一线放开、二线管住”规则粗放,资本项下跨境资金划转受额度、前置备案双重约束,离岸贸易无统一数字化单证核验体系,2025年临港27%离岸业务因单据链断裂无法投放贸易融资,业务增长陷入瓶颈。
从外部地缘约束看,全球离岸市场长期由美元体系主导,美国依托SWIFT清算通道、OFAC次级制裁、国际金融标准制定权构筑金融壁垒。2026年OFAC更新离岸制裁规避指引,大幅扩大境外机构审查范围,欧美跨国企业、外资银行主动收缩上海离岸业务布局,二季度意向落地离岸财资中心的欧美企业同比下降41%。全球离岸资产83.8%集中于伦敦、纽约、新加坡,上海离岸银行业资产不足新加坡1/20,中资企业全球资金归集、境外发债高度依赖香港、新加坡,存在地缘风险与融资成本双重隐患。潘功胜行长在演讲中明确提出,创设境外央行回购工具、建设本土离岸枢纽,核心目标便是打造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资产配置与风险管理中心,对冲美元离岸体系外部冲击。
数字时代带来全新机遇与刚性矛盾。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CBETS跨境结算平台已全面运营,区块链存证、AI智能风控可将离岸单证审核周期由7个工作日压缩至4小时,离岸结算综合成本下降75%;但跨境数据合规冲突、全球数字监管规则割裂形成新堵点。我国《数据安全法》与欧盟GDPR、美国云法案存在天然冲突,欧洲跨国集团因离岸客户数据跨境限制暂缓布局上海财资中心;去中心化数字工具衍生新型跨境洗钱风险,巴塞尔、ISDA尚未认可我国离岸区块链风控效力,境外机构参与上海离岸业务需额外计提12%-15%风险资本,大幅削弱市场吸引力。多重内外约束叠加,决定单纯放宽资金流动额度的浅层次改革难以为继,必须出台系统性离岸金融行动方案,完成从通道便利到制度型开放的根本性转型。
02 第二部分改革之变:《行动方案》底层逻辑迭代与核心创新突破
本次离岸金融改革区别于过往自贸区单点试点,核心变革是构建独立离岸市场+分层账户协同+数字化风控+实体优先试点完整制度框架,重构升级版“一线放开、二线管住”监管思路,形成适配中国国情、对标国际规则的离岸金融发展新模式,集中体现潘功胜演讲中“稳步推进金融领域制度型开放、统筹发展与安全”核心要求。

图源:央广网
第一,改革底层逻辑实现根本性切换,由“服务境内企业跨境”转向“兼顾全球离岸主体的独立离岸市场建设”。此前所有跨境金融政策,核心边界是“境内主体向外延伸”;本次方案确立“物理集聚、主体限定、账户隔离”三大离岸运行原则,严格执行“两头在外”业务标准,资金、交易、主体立足境外,搭建与在岸市场风险隔离的独立闭环。央行同步落地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试点,授权6家银行依托外汇交易中心开展纯离岸场内交易,资金全程封闭不得流入境内,彻底区别于传统FT账户资金双向互通模式。账户体系重构分层协同格局,明确“FT为主、OSA为辅、NRA补充”定位,三类账户无功能重叠、形成错位分工:FT账户作为唯一本外币离岸枢纽,2026年一季度离岸收支3.7万亿元,为OSA的6.2倍,临港89%离岸贸易依托FT办理;OSA深耕纯外币离岸同业业务,NRA承接境外小额基础结算,一体化资金池模式可使央企综合融资成本下降45BP,解决长期账户割裂痛点。
第二,“一线放开、二线守住”实现精细化、数字化全新迭代,重塑稳中求进监管框架。传统规则对本外币资金统一管控、资本项下设置静态额度、监管重心放在事前纸质审核;本次方案完成四层革新:一是一线资本项下大幅松绑,除证券投资外取消额度与前置备案,企业凭电子指令T+0完成跨境划转,业务办理时效由48小时缩短至5分钟;二是二线实行本外币差异化管控,离岸外币严禁跨二线流入境内普通账户,仅人民币可按动态宏观审慎额度有限回流,额度与企业净资产挂钩,实体贸易资金上浮调节系数、纯金融资金收紧;三是增设独立离岸隔离层级,离岸业务统一集聚浦东,资金在FTU分账单元闭环运行,形成“一线—离岸隔离层—二线”三层风险梯度;四是风控模式由事前审批转向实时数字化监测,依托银行间市场数据报告库搭建离岸专属监测模块,AI15秒识别异常资金,实现放开同时全程可追溯。这套分层管控体系既大幅提升跨境资金自由化水平,又筑牢境内金融市场防火墙,平衡开放创新与系统性风险底线。
第三,试点业务遴选遵循“存量成熟、服务实体、风险分层、全链条闭环”科学逻辑,锚定短期放量与长期生态建设双重目标。方案选取离岸贸易金融、自贸离岸债、离岸再保险、跨国财资中心、离岸人民币外汇、非居民个人金融六大业务首批落地,全部具备临港、自贸区试点基础,覆盖贸易、投融资、保险、风险管理、零售全离岸产业链,优先选择贸易类低风险业态,规避复杂衍生品先行试点。其中离岸贸易金融具备率先放量的核心条件:2025年临港离岸贸易结算规模1980亿元,全域扩围后2026年预计突破3500亿元,同比增长76.8%;拥有海量外贸实体需求,白名单企业免审单政策大幅降低运营成本;全上海银行均可依托FT账户开办,风控具备真实贸易背景支撑。反观自贸离岸债发行周期长、财资中心仅限头部企业、非居民个人单笔体量微小,短期增长空间有限,形成“贸易打底、投融资避险中长期跟进”阶梯式发展布局。
第四,数字化成为改革差异化核心抓手,打通离岸金融效率与安全双重瓶颈。依托已落地的上海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mBridge多边数字货币桥,数字人民币全面嵌入离岸贸易、离岸债结算,搭建独立于SWIFT的本币清算通道,对冲美元清算地缘风险;离岸联盟链整合全球物流、报关、货权数据,解决新型离岸贸易单证缺失难题;智能合约自动完成资金归集、债券兑付、汇率交割,降低跨国财资资金闲置率32%。同时方案同步布局跨境数据沙盒、离岸数字资产配套规则,逐步化解跨境法规冲突短板,打造区别于香港、新加坡纯财富管理型离岸中心的数字化实体离岸金融特色。

图源:摄图网
03 第三部分发展之路:落地堵点化解与战略价值、中长期实施路径
《行动方案》明确2027、2030、2035三步走发展目标,短期需直面内生制度堵点与外部地缘阻碍,中长期将重塑上海全球金融定位,为金融强国建设提供核心战略支撑,需配套协同治理、财税法治、国际合作三类落地举措。
内生结构性堵点集中于五大领域:一是跨部门监管协同不足,六部委政策落地存在数据割裂、重复申报问题,需搭建离岸金融统一申报与数据共享平台,实现央行、外管局、金融监管总局、证监会数据互通;二是离岸财税配套缺失,对比新加坡、香港离岸税收优惠,上海金融业25%基准所得税抬高境外主体参与成本,38%离岸业务外流东南亚,需研究离岸业务专项税收减免政策;三是离岸金融专项法律空白,FT离岸资产权属、跨境担保、境外主体清偿规则未对标国际惯例,需加快离岸金融专项立法;四是金融机构服务能力分层,OSA持牌机构过少、外资银行离岸业务授权受限,适度扩容离岸银行牌照,放宽外资分支机构业务权限;五是跨境数据流动规则滞后,设立离岸金融数据安全评估简化通道,推出跨境数据互认负面清单。
外部中美金融竞争带来持续阻碍,应对路径聚焦三大方向:一是做大离岸人民币场内交易,扩大境外央行回购工具适用范围,提升人民币离岸流动性,降低对美元清算依赖;二推动FT离岸隔离体系获得国际监管互认,降低境外机构资本计提成本;三依托“一带一路”拓展数字化离岸客户,培育不依赖欧美市场的离岸贸易、投融资客群,对冲外资收缩冲击。
对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而言,方案补齐长期离岸短板,结束“强在弱离”失衡格局,建成岸内离岸双循环综合枢纽。上海拥有全球第二股市、债市,跨境人民币结算占全国47%,依托分层账户、六大试点、数字化基建,形成“在岸配置人民币资产、离岸服务全球企业”双轮驱动,改变离岸业务规模长期落后新加坡、香港的局面,打造集交易、融资、财资、保险于一体的全球人民币配置中心。
在全球金融体系层面,重塑亚洲离岸人民币三足鼎立分工:香港侧重离岸财富零售、新加坡深耕东南亚大宗商品贸易,上海主攻场内离岸外汇、大型跨国财资、离岸直接融资与离岸再保险,形成本土可控离岸人民币枢纽,打破美元离岸市场单一主导格局。依托数字人民币跨境体系,拓展独立清算渠道,逐步提升人民币全球支付份额,改变离岸金融规则由欧美垄断现状,输出适配实体经济的中国离岸金融标准。

图源:摄图网
立足金融强国建设全局,本次改革具备三重核心战略意义:其一,打造制度型开放国家级试验田,离岸差异化监管、账户隔离、数字化风控经验可反向赋能全国金融改革;其二,构筑跨境金融安全屏障,本土离岸市场降低中资企业海外经营地缘风险,作为“金融避风港”保障产业链资金循环;其三,夯实人民币国际化完整制度底座,通过离岸债、离岸外汇、境外央行流动性工具,拓宽全球人民币持有、使用、投资渠道,支撑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
短期(2026-2027):全力做大离岸贸易金融底盘,扩容企业白名单,落地数字化单证平台,完成离岸人民币外汇试点扩围,打通FT、OSA、NRA账户协同系统,出台简化跨境数据合规配套细则,实现初步离岸制度体系落地。
中期(2027-2030):完善自贸离岸债、离岸再保险、跨国财资中心配套政策,推出离岸专项财税优惠,推动离岸金融专项立法,深化mBridge跨境数字货币桥互联互通,形成成熟离岸法治与营商环境。
长期(2030-2035):全面建成岸内离岸统筹战略枢纽,离岸金融规模大幅缩小与新加坡差距,深度参与全球离岸金融规则制定,形成服务实体经济、自主可控、数字化领先的中国特色离岸金融发展模式,全面支撑金融强国建设远景目标。
总之,立足全球金融格局重构与国内金融结构转型双重时代背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发展离岸金融行动方案》绝非简单业务扩容,而是一场系统性、全局性金融制度型开放变革。从碎片化跨境便利到独立离岸市场构建,从粗放额度管控到数字化分层风控,从单一境内服务到全球离岸主体全覆盖,本次改革精准回应中资出海、人民币国际化、金融安全三大核心诉求。未来,通过统筹化解制度、财税、法律、地缘各类堵点,稳步推进六大试点业务阶梯式放量,依托数字金融打造差异化竞争优势,上海离岸金融体系必将重塑我国在全球金融体系的话语权,为建设规范、开放、有活力、有韧性的现代化金融市场、扎实推进金融强国建设提供坚实离岸战略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