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沪港所&城经所 发布时间:2026-06-22 23:51:22 来源:沪港发展联合研究所+收藏本文
「选题人」
为什么气候温暖的国家往往更贫穷?Substack专栏作者Tomas Pueyo在一篇文章中提出,问题的关键不仅在于高温、湿度、疾病或制度,而在于赤道附近的人口往往集中在海拔更高的山区。山区虽然更宜居,却带来了更高的运输成本、更少的贸易机会和更多的冲突,从而拖累了长期发展。
生活在赤道附近的社会,气温更高,但为什么也更贫穷?


Source: Tomas Pueyo for Uncharted Territories, with data from The world by latitudes: A global analysis of human population, development level and environment across the north–south axis over the past half century, Kummu & Varis, 2010
我们可以看一些更量化的数据:

那些靠近赤道却富有的国家,几乎都是离群值,且大多是小的经济体。新加坡和香港靠大量空调撑起舒适环境,赤道几内亚有石油,塞舌尔、巴巴多斯、阿联酋、波多黎各等也都是小型经济体……
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而且常常带有种族主义的色彩:
“生活在寒冷气候中的人充满精神。”——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50年。
“有些国家,过度的炎热会削弱身体,使人变得懒散而无精打采。”——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1750年。
近些年的学术研究,更多地将原因指向糟糕的制度、懒惰、散热困难、缺少霜冻、疾病等,这些我们稍后会展开。
但还有一个我至今未在别处见过的理论,我认为它对解释这一问题至关重要。今天,我打算先梳理关于暖热国家为何更贫穷的主流解释,再说明为什么另一个因素更加关键。
人们为什么认为暖热国家更贫穷?
1.温度
在巴厘岛,我和朋友们总会不知不觉进入一种发呆状态。
你只是坐在没有空调的咖啡馆或餐馆里发呆,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耗着。
然后你走进一家开了空调的店——这样的店不多——半小时后,你就像从待机模式中苏醒过来。
思维重新活跃起来,野心也回来了。
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进入了那种迟缓、空转的状态,但高温确实会让大脑切到省电模式,连思考都变得费劲。——@levelsio
事实上,大量研究都证实:人并没有变懒,只是在更高的温度下,生产率确实更低。
• 气温每升高1摄氏度,人均GDP会减少8.5%!温度可以解释各国人均GDP差异的23%。
• 在贫穷国家,气温上升1摄氏度,会导致增长率下降1.3个百分点。
• 更高的温度会压低农业和工业产出,同时加剧政治不稳定。
• 在一国内部,某市镇的气温每升高1摄氏度,其GDP会下降1.2%到2%。
• 当温度超过27摄氏度时,每升高1摄氏度,体力劳动生产率下降4%(即升高10摄氏度,生产率下降35%!)。
• 温度每升高1摄氏度,缺勤率上升5%。
• 高温会影响考试成绩。
• 温度升高4华氏度,会让记忆、反应时间和执行功能测试的表现下降10%。
• 天气越热,政治人物发言时的语言复杂度越低,尤其是在年长者身上更为明显。
• 高温还会诱发更多犯罪、网络仇恨言论,以及交通紧张。在监狱里,安装空调单靠减少打架就能回本。
• 人在更热的环境下,睡眠质量也更差。
正如我此前提到过的,空调是美国南方发展的关键工具。李光耀在新加坡独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装空调。

不过,虽然温度和欠发达有关,但真正的机制是什么?它会让人变懒吗?还是另有原因?
2.露点(Dew Point, 空气中水蒸气开始凝结成露珠时的温度)
一条很有意思的帖子指出,气温高的地区往往也更潮湿。

湿度会在几个方面加剧高温问题:
• 湿度助长霉菌,对健康不利。
• 当空气本来就很热时,湿度会让体感温度更高。
• 当湿度达到100%时,空气已经饱和,无法再容纳更多水分,人类无法通过出汗散热。唯一的降温方式就是停止身体活动。
由此不难理解,为什么热带气候中的人看起来有些“懒惰”:不是人的问题,而是气候让劳动几乎变得不可能。
3.疾病
一个国家越热,通常越穷,也越不健康。

但这里的因果关系是什么?很明显,暖热会让国家更贫穷,而贫穷国家在医疗上的投入更少,因此疾病更多。不过,正如我们在“气候如何引发美国内战”中看到的,暖热也会直接损害健康,因为疟疾、登革热、黄热病、结核病或寄生虫等疾病,在这些地区本身就是地方性流行病:它们在温暖潮湿的环境中最容易繁殖。
生病的人无法工作,去世的人也无法传递知识,因此疾病直接拖累经济。疾病越多,儿童死亡率越高,父母可能倾向于生更多孩子来分散风险,同时减少对每个孩子的投入,结果导致整体生产率下降。

疟疾在赤道附近最为常见。目前,越来越多的地区已成功消除疟疾,且这一进程是从远离赤道的地区开始,逐步向赤道推进。希望我们能继续在这方面取得进展。
4.霜冻
疾病在温暖潮湿的地区繁盛,却会在霜冻中消亡。有研究者认为,霜冻有助于清除病原体,连带清除其引发的疾病,从而带来一系列经济收益。
5.种族
这个理论争议极大,我自己并未独立评估,因此不展开讨论。但为求完整,还是提一下:有一种假设认为种族也会影响经济发展。将来或许我会单独评估这一说法。
6.历史性欠发达
这个理论大致是这样的:“西方列强殖民了世界其他地区,掠夺资源,把当地社会踩进泥里,自己靠战利品变得富有。前殖民地至今仍活在那种后果中。”
但这个论点很难站住脚,原因包括:
• 有些前殖民地远比另一些富有,比如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
• 有些国家对西方帝国主义的反应明显更成功。例如日本后来自己也成为帝国主义强国,中国如今也相当富裕。
• 有些国家并非殖民地,却和周边殖民地邻国一样贫穷。埃塞俄比亚只被意大利占领过5年,从来不算真正的殖民地,但依然是全球最贫穷的国家之一。泰国从未被殖民,却比殖民地邻国马来西亚穷40%。
• 与此同时,一些被高度殖民、却几乎没有西方人移居的地区,如今反而极为富有。台湾在历史上大部分时间不是丛林就是殖民地(先后归葡萄牙、荷兰、西班牙、中国和日本),如今却是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新加坡和香港也类似:靠近赤道,炎热,欧洲人极少,却超级富有。
我更倾向那些因果路径更直接的理论,比如农作物。
7.农作物
我们在“气候如何引发美国内战”中已经详细讨论过:经济作物只生长在南方,但需要大量劳动力,因此催生了奴隶制。这让南方陷入远不如北方高效的发展路径:更多投资投向奴隶,更少投入资本,同时形成攫取型制度,后来也难以被更好制度替代。
8.制度
将这一论点推广到全球,大致如下:
• 靠近赤道的国家,自然禀赋更丰富。
• 因此,它们往往发展出攫取型制度,重点是通过剥削人力来榨取经济作物、石油、矿产等有价值资源。
• 更麻烦的是,这些资源为经济注入大量现金,推高所有价格,使其他产业难以出口,最终逐渐萎缩。这两大效应叠加,即所谓“资源诅咒”。
制度的重要性显而易见,比如朝鲜和韩国,或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国。这两组案例中,地理条件相同,仅因历史偶然走向不同制度,经济结果差距惊人。
当然,欧洲也殖民了许多暖热国家,并留下了糟糕的制度。不难理解,这些制度如何让这些国家持续贫穷。
但我们前面提到的离群值依然存在:高度殖民的澳大利亚、新西兰、新加坡等,制度堪称世界一流;而从未被殖民的埃塞俄比亚和泰国,制度却很差。
而且,这套理论有一个前提本身就很可疑:靠近赤道的国家,真的更富饶吗?
• 赤道附近的土壤以贫瘠著称,常年降雨冲刷掉养分。亚马逊根本不适合耕种,婆罗洲和苏门答腊也是如此。爪哇之所以有生产力,只是因为有火山。
• 再远一点,你会遇到“马纬度带”,这些区域极其干燥,在各大洲都形成了最大的沙漠。

• 相反,那些所谓禀赋较差的美国、加拿大、中国和澳大利亚,长期位居全球采矿大国之列。
• 美国、加拿大、俄罗斯和挪威,都是全球最大的油气生产和出口国之一。
• 美国、荷兰、德国和法国,是全球前四大农产品出口国。

Acemoglu、Johnson和Robinson(AJR)提出了一套机制,解释为什么暖热国家最终拥有更差的制度,并因此获得诺贝尔奖。这套机制又回到疾病:白人在暖热气候中死亡率高,无法向赤道周边国家派出足够的人口进行实质性殖民和建设,于是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地方的发展,而是通过中间人统治,尽可能攫取资源。
但Glazer等人(2004)指出,差别也可能只是因为欧洲向温带殖民地派去了更多欧洲人,而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造成了差异。这可以被解读为种族主义,但也有非种族主义的理解方式,比如“欧洲人更熟悉自己的制度,知道如何运作,转移时效率更高”(类似于我认为今天美国人在欧洲可能比欧洲本地人更高产),或“殖民地欧洲人与欧洲本土之间有更多贸易”。这个反驳甚至让诺贝尔奖委员会也不得不对获奖理由加上限定。
这一理论还有更多漏洞:
• 瓜分非洲真正开始,是在19世纪末……因为奎宁已被发现,白人因疟疾死亡人数大幅减少。有意思的是,AJR使用的却是欧洲真正殖民非洲之前的西方死亡率数据!等到欧洲真正开始塑造非洲制度时,他们引用的死亡率早已不适用。
• AJR将死亡率作为制度质量的代理变量,但死亡率也可能通过其他路径影响发展,比如直接意味着健康状况更差。
• 他们只做国家间比较,但可供比较的国家其实不够多。
• 500年前,许多西班牙人确实定居在墨西哥和哥伦比亚,因为热带疾病在高地弱得多,而高地正是西方人真正定居的地方。所以白人欧洲人确实定居过一些热带国家,却没能带去他们“优秀”的制度。
更重要的是,即使这个理论成立,因果链最终会变成:
坏气候 → 疾病 → 缺乏西方定居者 → 坏制度
这意味着,根本原因依然是地理。
如果把这些理论汇总起来,会得到这样一幅图景:

但若退后一步看,这一切不很奇怪吗?人类不是在非洲进化出来的吗?那我们为什么会如此不适应非洲?怎会不适应自己演化的环境呢?
关键就在这里——写到这我真的特别兴奋,现在脸上都挂着大大的笑容:我们并不是在这么炎热的地方进化出来的,而且暖热国家的人,住的地方也不是你以为的地方!
下面是内罗毕(肯尼亚首都)和里斯本(葡萄牙首都)的气温对比:

青绿色:前殖民地首都。沙色:前帝国首都。
作为西方第一个全球帝国首都的里斯本,实际上比内罗毕还更热!内罗毕气温不高,全年相当稳定。再看看墨西哥首都、哥伦比亚首都,以及拉巴斯。

许多贫穷或中等收入国家的首都,其平均气温和西方国家差别不大。埃塞俄比亚的亚的斯亚贝巴比里斯本更冷,波哥大比马德里更冷。
为什么会这样?先看一张意大利地形图和意大利夜间灯光图。注意人都住在哪里:

在意大利,每一块可用的平原都有人口。
现在再看哥伦比亚的地形图:

你猜人都住在哪里?
哥伦比亚人口密度 vs 地形:

绝大多数哥伦比亚人都住在山里!更准确地说,是高原上。这和意大利——以及大多数温带地区——正好相反。
原因其实很简单:海拔越高,温度越低。通常海拔每升高1000米,气温下降约4–9摄氏度(每1000英尺下降2到5华氏度)。波哥大海拔2600米(8600英尺),年平均气温比位于海平面的巴兰基亚低了14摄氏度(25华氏度)。
波哥大建于1538年,位于内陆山地,距离西班牙发现美洲不过几十年。殖民者在沿海低地面临疾病和冲突,处境艰难。为了生存,哪怕要往内陆走几百英里、爬升几千米,也很值得。同时,由于疾病更少、土壤不易冲刷,高地在农业上也优于沿海低地。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哥伦比亚三大主要城市:波哥大(1270万人)、麦德林(440万)和卡利(420万),都在山里。
我们在墨西哥也看到同样现象:
可以说,如果美洲地形更平坦、低平,文明要发展起来恐怕会更困难。印加帝国是一个山地帝国,而且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形成于赤道地区的独立帝国,这绝不是巧合!
印加帝国基本就是安第斯山脉。

即使到今天,拉丁美洲人口仍集中在安第斯山区!
看看西侧那串山脉和人口分布。

当然,不仅是拉丁美洲。再看非洲:

非洲有四个人口中心。西北是阿特拉斯山脉,横跨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大多数人口分布在山脉周边。埃及人口沿尼罗河分布。西非人口相对更接近海平面。但最大的人口中心,是从埃塞俄比亚往东南延伸至南非东部的东非大裂谷。
下面是非洲第二人口大国埃塞俄比亚的放大图:

再看伊朗:

到了东亚和南亚,这个模式就弱得多了:

中国南方和印度都多山、人口密集,但绝大多数人仍生活在靠近海平面的地区,分布在印度河、恒河、伊洛瓦底江、湄南河、湄公河、红河、长江和黄河等流域。我们后面会解释,为什么亚洲这一模式更弱。
但如果你去看世界各国首都的海拔及其与赤道的距离,会看到一个非常清晰的趋势:

来源:Tomas Pueyo,数据基于 Wikipedia
实际上,赤道地区相当大一部分人口都生活在山里:
越靠近赤道,首都海拔越高!发达国家中海拔最高的首都——耶路撒冷——也不过750米(2100英尺)。而贫穷国家的首都,常常超过1000米。
海拔更高,湿度也更低。

注意,山区空气湿度明显低于接近海平面的地区。另一张露点图虽不那么直观,但也直接显示:山区露点更低。
因此,在热带地区,汗液在海平面平原上无法为皮肤降温,但在山区依然有效。
趋势已很清晰:越靠近赤道,人们越倾向于住在更高海拔。这带来什么后果?如果你一直在关注Uncharted Territories,应该已有感觉。
交通运输
山地意味着,无论去哪里都要翻越山口和陡坡,没有可通航的河流,基础设施成本极高,因此基础设施也较少。最终结果是运输成本大幅上升。
贸易
运输成本高,贸易就少,赚到的钱少,积累的财富也少。我们已经看到,这如何严重拖累了像墨西哥和巴西这样的国家,也曾在“城市科学”中描述过这一普遍过程。
巴尔干化
山地带来的另一后果是冲突。运输成本太高,人们很少离开自己的山谷,区域整合弱,彼此信任和好感度低,发展出各自独立的习俗,并对邻近地区抱有戒心。这导致山谷之间、地区之间、国家之间冲突频发。
这个过程被称为“巴尔干化”,得名于多山的巴尔干半岛。我们也能在墨西哥和哥伦比亚的贩毒集团中看到这一点——事实上,拉丁美洲几乎所有贩毒集团都盘踞在山里。伊朗也是如此,高山密布使其依赖一个强势压制异议的国家机器来维持统一。而在非洲,这一点更是显而易见:

棕色点代表冲突事件。绝大多数情况下,非洲的族群冲突都发生在山地上。这在埃塞俄比亚和整个东非大裂谷(从东部延伸至南部的山系)、安哥拉、莫桑比克、刚果、苏丹和阿尔及利亚都非常明显。也有例外存在——山地并不能解释所有冲突——但这个模式清晰得不可忽视。
那么……人类是在哪里进化出来的?

总结
这个模式及其背后的逻辑非常清楚:
• 人类是在非洲高地进化出来的,那里气温全年稳定,接近温带春秋温度。所以我们在那儿最舒适。
• 在靠近赤道的地方,如果不住在山里,气温对我们来说就太高了。我们会因过热而难以正常思考或工作,湿度又太高,汗液无法有效降温。
• 我们还会承受更多疾病,这些疾病在炎热潮湿气候中更常见,也是因为我们并非在那里进化而来的。
• 这还影响食物,因为在湿热气候下,农业更艰难:害虫多,食物易腐烂,作物需要更多劳作。
• 这也让不适应当地环境的西方人,难以高效地将文化和制度转移到这些炎热、潮湿、低平的地区,于是这些地区又多了一重不利影响。
• 为避开这些问题,赤道附近的人往往搬到更高的山地,那里温度更低、露点更低,必要时仍可出汗降温。
• 但代价是运输成本更高,贸易更少,财富也更少。
• 还会带来更多族群多样性。
• 多样性又滋生冲突,冲突使所有人更贫穷。
• 族群多样性与冲突,也让制度更难建立和维护。
这就是为什么山地是经济发展中最重要却最少被讨论的话题之一;也是为什么,要更好解释暖热国家为何更贫穷,必须把山地因素纳入考量。

所以,气温高国家的人们某种程度上是在二选一:要么留在低地,承受更低的生产率和更多疾病;要么搬到高地,承受更少贸易和更多冲突。拉丁美洲大多数地区,以及非洲一大片区域,走向了“高地型贫困”;而东亚和南亚则走向了“低地型贫困”。
这也正是为什么,在减贫史上,空调是最重要的发明之一;也是为什么所有低平、炎热的国家,都应高度重视太阳能和电气化,用它们为空调供电,从而提升生产率、减少疾病。
但这一切为什么重要?
因为我已厌倦了那种毫无价值的争论——“到底该由谁为贫穷国家的不幸负责?”一边说“都是西方殖民者造成的”,另一边说“其实殖民者把那些烂国家从烂里救了出来”。两边都没有用,因为它们都无法落实为行动。它们盯着归责不放,却不分析那个我们真正还能有所作为的根本原因。如果山地真的对贫穷国家的贫困如此重要,它其实已经为发展指明方向:
• 在低平地区:全面铺设空调,重点消灭疾病,尤其是通过清除蚊虫和积水。
• 在山区:大力投资交通基础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