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坚:周期错位、结构分化中把握中国经济确定性——基于第153期复旦-ZEW经济指数的全景研判

作者:孙立坚 发布时间:2026-06-25 15:29:09 来源:复旦发展研究院+收藏本文

2026年全球经济彻底告别过去“同步繁荣、同步衰退”的传统周期范式,美强、中稳、欧滞、日弱的分层格局持续固化;国内经济呈现“总量韧性稳固、内需短板凸显、新旧产业割裂、区域楼市分层”的复杂图景。复旦发展研究院发布第153期复旦-ZEW经济景气指数,汇集国内各行各业专家对增长、通胀、利率、外贸、行业、区域、资产价格的系统性预判,全部数据与国家统计局、央行、海关总署上半年高频宏观指标形成交叉印证。这份问卷既直白暴露当前经济运行的结构性堵点,也清晰勾勒全球变局下中国独有的增长底气。复旦大学金融研究中心主任,经济学院教授、博导孙立坚教授立足问卷量化数据,结合最新经济金融现实,直面内需不足、预期分化、外部约束等核心问题,以全球对照视角拆解当前经济新特征,深挖矛盾根源,客观识别长期确定性,在正视短期阵痛中提振发展信心。


01 全球新格局:周期彻底错位,K 型分化成为长期常态


以往全球经济波动高度联动,需求、通胀、货币政策同涨同跌;但2026年呈现前所未有的“四轨并行”错位特征,第153期景气指数直观量化这一分化格局:中国景气指数33.33、美国27.78、欧元区0,三者修复幅度、增长中枢、通胀压力完全脱钩,这是本轮全球经济最核心的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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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增长预期看,专家给出2026全年GDP增速清晰梯队:中国4.77%、美国2.73%、欧元区0.8%、日本1.3%。美国依靠AI资本开支、居民消费维持韧性,二季度GDP环比年率达3%,但高通胀持续侵蚀居民实际购买力;欧元区深陷“低增长+高物价”滞胀组合,工业PMI长期处于收缩区间,能源进口成本、人口老龄化双重压制复苏动能;日本受深度老龄化锁定,即便日元持续贬值,内需依旧持续萎缩,仅精密制造、半导体材料出口存在边际支撑;中国增速显著领跑主要大型经济体,89%专家对未来12个月经济持向好、略微向好判断,增长底线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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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胀与货币政策周期错位更具标志性。问卷显示美国3个月CPI预期3.83%、全年3.84%,连续三期上调,需求拉动型高通胀迫使美联储维持高利率;欧元区核心通胀持续突破3%,欧央行6月再度加息;日本核心CPI升至1.9%,时隔31年启动加息;反观中国短期CPI预期1.16%、全年1.38%,温和物价无收紧压力,央行保持适度宽松,1年期存款、贷款利率预期持续下行。全球主要经济体同步收紧,唯有中国独立宽松,这是全球化几十年罕见的政策错位格局。


行业层面,全球统一出现“新产业繁荣、传统产业收缩”K型撕裂。美国AI算力、大模型资本开支贡献近四成新增投资,传统地产、零售持续走弱;欧元区新能源、军工订单上行,化工、钢铁等高耗能产业持续收缩;国内信息技术景气指数由54.17升至61.11,机械工程同步上调,银行、地产建筑、传统汽车景气持续回落。AI技术革命重构全球利润分配,资本、人才、订单向数字高端制造集中,传统行业承受需求、成本双重挤压,行业景气永久割裂成为新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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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贸易与产业链同步迎来结构性收缩。问卷中中国外汇储备、FDI输入、出口景气指数4月至5月全线下滑,FDI输入指数从25大幅降至5.56。全球贸易增速回落至2.1%,远低于疫情前3.5%中枢,贸易保护、科技管制、近岸外包并行,多边贸易体系弱化。能源地缘冲突、大国技术博弈叠加,通胀黏性常态化,不再是短期一次性冲击;去美元化持续推进,人民币、日元汇率走出独立行情,全球资产定价逻辑重构,这一系列变化共同构成区别于过往的全新全球运行框架。


格局分化根源来自四大不可逆转的结构性差异:一是全球产业链分工失衡,美国掌握AI上游设计,中国占据中游制造,欧洲缺失核心数字产业;二是能源自给能力天差地别,美国能源净出口,欧、中、日高度依赖油气进口;三是人口结构分化,日本深度老龄化、欧美劳动力短缺、中国人口拐点显现;四是各国居民、企业资产负债表修复周期完全不同,美国居民依托股市、房产增值维持消费,中国、日本受地产资产缩水压制内需。


02 国内新矛盾:总量稳、内生弱,四大结构性痛点直击要害


对照复旦-ZEW问卷数据与2026年1—5月官方宏观数据,中国经济最大新特征是“外生动力托底、内生需求缺位”的二元割裂,总量韧性与微观体感形成鲜明反差,四大结构性矛盾是当前预期分化、修复偏慢的核心症结。


第一,增长驱动结构失衡,外需、政府投资扛大梁,民间消费、民间投资持续走弱。问卷数据极具警示性:民间消费景气指数由4月8.33归零,民间投资景气指数由4.17大幅转负至-16.67,就业率景气指数降至-5.56;与之对比,89%专家预判M2增速上行,政府支出景气指数维持44.44,1—5月进出口同比增长15.3%,基建投资增速稳定在8.9%。一面是出口、财政基建、高技术制造牢牢守住4.77%全年增长底线,另一面民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7.1%,5月社零当月同比转负,青年就业压力凸显。过去经济复苏阶段,内外需、公私投资同步回暖,2026年首次出现“外强内弱、公强民弱”长期分化,核心症结在于居民、民企资产负债表修复缓慢。地产深度调整导致居民房产资产缩水,预防性储蓄大幅攀升,5月居民存款同比多增1.12万亿;民营企业受地产链下行、海外不确定性冲击,主动收缩资本开支、减少招工,政策宽松资金大量流向城投、国企,难以直达居民与中小实体,货币政策传导出现明显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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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房地产告别全国同涨同跌,进入城市结构性分层新阶段。问卷7城房价景气指数全部环比上调,但区域经济景气指数同步全部下调,形成房价与地方经济反向背离的独特现象。44%—56%专家看好北上广深、香港房价上涨,仅11%专家看多天津楼市;国家统计局5月70城数据印证:一线二手房连续3个月环比上涨,土拍热度回升,而三四线、北方弱城市持续下跌,1—5月全国地产开发投资同比-16.2%,土地出让收入大幅下滑。地产不再是全国统一增长引擎,仅核心城市存在改善需求支撑,人口持续流出城市住房过剩,土地财政承压拖累地方财政,这种分层格局是过去地产周期从未出现的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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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产业K型固化,新质生产力持续走强,传统行业持续承压。问卷行业景气指数清晰划分两大阵营:上行赛道为信息技术、高端机械、创新医药、电子制造、保险;持续下行赛道为银行、投行、建筑、传统汽车、零售、能源。科创50一年后预期点位1988.89,涨幅显著高于主板、恒生指数;1—5月高技术制造业投资增速超7%,AI设备、储能、新能源汽车出口增速突破20%。与之相对,银行净息差持续收窄、建筑企业订单萎缩、车企价格战压缩利润。新旧动能景气完全脱钩,经济转型进入阵痛期:新产业提供长期增长增量,但传统行业体量庞大,短期持续拖累经济修复速度,市场资金持续向硬科技倾斜,传统板块估值长期承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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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区域经济全面分层,核心城市韧性充足,北方、内陆弱区域增长乏力。区域景气指数显示上海33.33、香港27.78、深圳22.22显著领先,北京11.11、广州16.67、重庆16.67、天津0处于低位。沿海核心城市依托外贸、金融、高新产业形成稳定支撑,北方、内陆城市高度依赖地产、传统工业,人口持续流出、地方债务压力偏大,要素持续向长三角、珠三角集聚,区域发展差距进一步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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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矛盾直观体现在专家观点严重分化:89%专家长期看多宏观总量,但大量产业、金融专家对消费、民间投资、地方经济持悲观态度,乐观与悲观视角撕裂,本质是当前经济“总量靠外生托举、内生循环不畅”的客观现实。


03 穿透分化表象: 中国经济不可动摇的五大长期确定性


短期结构性阵痛客观存在,但复旦-ZEW指数与产业、外贸、科技数据共同证明,多重底层确定性足以对冲短期扰动,是提振市场信心的核心支撑,不能被短期负面指标遮蔽长期向好基本面。


其一,产业升级与新质生产力形成永续增长引擎。全球AI、绿色转型周期中,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中游制造产业链,问卷持续上调信息技术、机械工程景气指数。2026年算力设备、工业机器人、储能、新能源装备出口高速增长,科创50、创业板长期上行预期明确。政策层面“十五五”规划全面倾斜科技创新,财政、信贷资源定向支持高端制造,新产业每年持续创造万亿级新增产值,逐步替代地产、传统基建的增长功能,全要素生产率稳步提升,这是区别于欧美单一科技赛道、日本产业空心化的独特优势。


其二,出口韧性长期稳固,全球多元化市场对冲发达经济体需求波动。虽然出口景气指数边际回落,但67%专家仍判断未来12个月出口增加或小幅增加,1—5月进出口两位数增长。中国产品覆盖新能源、机电、化工材料全链条,东盟、中东、拉美新兴市场持续扩容,对冲欧美需求放缓;在半导体设备、光伏、储能赛道形成全球竞争优势,即便贸易摩擦加剧,出口份额依旧保持高位,外需稳定托底经济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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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货币政策独立宽松空间充足,通胀无约束,政策工具箱完备。问卷显示CPI全年仅1.38%,不存在收紧货币的压力,M2维持扩张、存贷款利率长期下行预期明确。对比美欧日被迫加息抑制通胀,我国可持续运用降息、再贷款、专项债等工具稳增长;针对内需短板,政策持续出台消费补贴、民企减税、地产分层优化、地方债务化解工具,总量宽松与结构性调控并行,政策调整灵活度远高于欧元区、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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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超大规模市场与完整产业体系构成安全缓冲。我国14亿人口形成全球最大内需潜力市场,高端消费、服务消费持续回暖;全产业链能够实现原材料、零部件自主配套,地缘冲突、海外供应链扰动对国内生产冲击有限。问卷中化工、电子、通讯服务景气指数稳定在50高位,依托国内庞大市场抵御全球需求波动,具备其他经济体不具备的抗风险底盘。


其五,人民币中长期具备升值支撑,金融风险整体可控。问卷预测3个月美元兑人民币6.74、一年6.83,相较4月预期全面下调,贸易大额顺差、经济相对韧性支撑人民币走强。国内地产风险有序出清、地方债务常态化化解、银行资产质量稳步改善,不存在系统性金融风险;外资虽短期观望,但高端制造、服务业对华长期投资意愿不减,2026年上半年储能、机器人领域日资、欧资持续加码。


04 破局路径:疏通内循环堵点,以结构性改革弥合预期分化


复旦-ZEW指数暴露的内需不足、传导梗阻、区域地产分层等问题,并非增长天花板,而是转型阶段阶段性矛盾,化解路径清晰,核心是从“依靠外生托底”转向“激活内生循环”,精准破解四大堵点


一是聚焦居民资产负债表修复,系统性提振消费信心。针对民间消费景气归零、预防性储蓄过高问题,出台长效增收政策,扩大就业扶持,完善养老、医疗保障,降低居民后顾之忧;优化地产调控,在一线合理释放改善需求,有序化解存量楼盘风险,稳定居民房产预期,逐步释放大额耐用品消费潜力,扭转“多储蓄、少消费”行为模式。


二是打通货币信贷传导渠道,重塑民营企业发展信心。当前宽松资金难以流入民企是核心梗阻,需扩大普惠小微再贷款规模,落实减税降费、公平市场准入,破除隐性壁垒;完善产业融资体系,为制造业、科创企业提供长期低成本资本,扭转民企收缩投资的悲观预期,修复民间投资景气指数。


三是坚持地产分层调控,剥离地产短期增长依赖。不再出台全国性刺激政策,一线适度优化限购限贷,三四线推进存量盘活、人口导入;加快构建新模式,发展保障房、长租房,弱化土地财政约束,推动地方财政从依赖土地出让转向产业税收,缓解区域经济下行压力。


四是持续做强新质生产力,以产业升级带动就业与收入增长。加大AI、工业母机、半导体、绿色装备财政投入,推动传统产业数字化改造,扩大高技术产业就业吸纳能力;依托科创高景气赛道创造高质量岗位,提升居民工资收入,形成“产业升级—就业增收—消费回暖”正向循环,弥合宏观与微观预期分化。


五是深化制度型开放,稳定外贸与外资预期。持续拓展新兴贸易市场,优化出口退税、跨境金融服务;放宽高端制造、服务业外资准入,对冲FDI景气下滑压力;稳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降低美元周期波动冲击,打造内外联动稳定增长格局。


05 结语


站在2026年年中,透过第153期复旦-ZEW经济指数量化数据与全球、国内现实可以清晰判断:全球经济进入周期永久分化的全新时代,美高通胀、欧低增、日长期低迷构成外部持续扰动;国内经济短期面临内需偏弱、新旧产业割裂、区域分化的结构性阵痛,专家预期撕裂正是转型矛盾的真实映射。


但短期波动掩盖不了长期确定性:完整产业链、庞大国内市场、持续迭代的新质生产力、独立宽松的政策空间、稳固出口韧性,共同构筑中国经济的坚实底盘。当前所有矛盾均是结构转型、动能切换的阶段性问题,而非增长失速的长期趋势。正视民间投资、消费、地方经济现存短板,精准出台结构性改革政策疏通内循环堵点,持续壮大科创、高端制造新增长引擎,就能逐步弥合预期分化,释放超大规模市场蕴藏的巨大潜力。


世界经济浪潮起落不定,中国经济这艘大船依托产业、市场、政策多重优势,始终保持平稳航行。短期阵痛是高质量发展必经之路,只要坚持稳中求进、以进促稳,持续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扩大有效内需,就能在全球周期错位、格局重构的大变局中,牢牢把握自身发展主动权,稳步实现全年4.77%左右的增长目标,以结构优化的确定性对冲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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