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丨申琦:面向人口老龄化的数智医疗服务体系构建与管理

作者:申琦 发布时间:2026-07-11 11:02:42 来源: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收藏本文

申琦|传播学博士,复旦大学银龄未来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AI向善与数智养老研究中心主任


原文载于《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 第2期


[摘  要]我国人口老龄化呈现规模庞大、城乡倒挂、高龄失能并存等特征,传统医疗服务面临供需错配、资源分布失衡、协同不足等困境,而现有数智医疗的“技术导向”偏差进一步加剧了老年群体“不敢用、不会用、不愿用”的问题。本文突破技术中心主义局限,构建“为何构建—以何构建—何法管理”的思辨框架,倡导“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的核心理念。体系构建聚焦三大维度:以人智动态分工、价值对齐与全龄适配筑牢技术伦理底线,以多元筹资、动态配置与公平分配优化资源治理效能,以个体素养提升、家庭—社区支持与政策传播凝聚社会治理共识。同时建立多元协同治理、韧性管理闭环与全周期保障机制,确保体系动态适配人口与技术变化。该体系旨在弥合智能鸿沟,丰富老龄化医疗治理的理论体系,为健康中国与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提供支撑。

[关键词]人口老龄化;数智医疗;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


引言

在全球化进程与人类预期寿命持续提升的背景下,人口老龄化已从单一国家的阶段性现象演变为全球性的结构性变迁,成为21世纪最具深远影响的社会议题之一。这一变迁既是公共卫生进步与医疗技术发展带来的人类寿命延长的成果,也以其规模之大、速度之快、影响之深,对全球医疗服务体系的承载力、适配性与可持续性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我国作为世界上老年人口数量最多、老龄化进程最快的国家之一,特征尤为突出:不仅老年人口总量突破3.2亿,占总人口比重超23%,更呈现出区域发展不均衡、城乡老龄化“倒挂”、高龄化与失能化并存等复杂态势。


数智技术的迅猛发展与深度渗透,为应对老龄化带来的医疗服务困境提供了全新的解题思路与技术支撑,成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极具活力的新质生产力。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与医疗服务的深度融合,有望打破传统医疗服务的时空限制,破解资源配置倒挂、供需结构失衡、服务碎片化、机构社区家庭协同不足等长期存在的治理难题,为医疗服务体系的效率变革、质量变革、动力变革注入强大动能。然而,我国数智医疗服务的发展仍处于探索阶段,体系化建设尚未完全成型。部分数智医疗产品与服务过度聚焦技术参数的优化与创新,忽视了老龄化社会中不同群体的真实需求、使用习惯与接受能力,导致以中老年群体为核心的服务对象出现“不敢用、不会用、不愿用”的三重困境。


基于上述时代背景与现实挑战,本文立足国家治理现代化与高质量发展国情,突破技术中心主义局限,从“应然”角度出发,提出面向人口老龄化的数智医疗服务体系应当“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这一核心理念的要义在于:其一,以人为中心是体系构建的前提与落脚点。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的建设不能以技术效率为唯一导向,而应确保数智医疗服务真正实现“为人所用、为人所信、为人所控、为人所享”。其二,人智协同是体系运行的关键与抓手。应基于人口生命周期差异、多元医疗服务场景、服务利益相关方权责边界等因素,分层分类划定人类主体与数智技术的角色分工谱系和动态协同机制。其三,全龄友好是体系发展的必然要求。该体系并非单纯聚焦老年群体的特殊需求,而是着眼于各年龄群体的健康诉求与代际之间的和谐共享,其服务对象覆盖全生命周期的全体人群。


为回应面向人口老龄化的数智医疗服务体系构建与管理这一命题,本文以社会治理为主线,依循“应然”引领“实然”的思辨逻辑,尝试构建“为何构建—以何构建—何法管理”的整体分析框架:其一,“为何构建”维度,聚焦我国人口老龄化的社会底色与医疗服务体系面临的结构性困境,深入分析构建“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的必然性与紧迫性;其二,“以何构建”维度,基于现实问题与人口结构转型的根本需求,从关键技术支撑、核心资源配置、重要社会共识凝聚三个层面,探讨该体系构建的可能路径与实践指向;其三,“何法管理”维度,着眼于建立多部门、多主体协同的包容性、长效化、具有韧性的全人口—全生命周期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管理机制。


为何构建:面向人口老龄化的数智医疗服务体系构建之必然性与紧迫性


(一) 需求侧变迁:中国式老龄化的核心特征与医疗服务需求转型

中国式老龄化的规模化、结构化与长期化特征,重塑着我国医疗服务的需求规模、结构与质量格局。规模上,超大规模老年群体的基本健康保障需求,推动医疗服务从急性病诊疗为主向连续性、照护型转型。当前,我国老年人口总量已突破3.2亿,且仍以年均千万级的速度增长,形成全球规模最大的老年群体。据测算,我国失能老年人口已超3500万,到2035年将达到4600万,该群体对长期照护、慢性病管理、康复护理、安宁疗护等连续性医疗服务的需求持续攀升。


城乡资源配置的空间错配与不同代际的需求分化,共同加剧了医疗服务的不平衡性。中国式老龄化呈现出鲜明的“城乡倒挂”与“代际折叠”特征。空间分布上,乡村地区老龄化程度比城镇高出近8个百分点,“乡村先老、快老、更老”的格局已然形成,但乡村医疗资源总量不足、质量偏低,供需空间错配问题突出。代际分化上,“4050”群体面临“老而无钱”的养老焦虑,医疗支付能力有限,“6070”群体处于“上下挤压”的生命周期阶段,既要承担自身健康管理责任,又要兼顾父辈的照护需求,对便捷化、一体化的数智医疗服务的诉求强烈。不同代际的需求异质性,要求医疗服务供给实现差异化适配,而单一化、同质化的服务供给模式无法回应多元需求,进一步放大了代际健康服务差距。


从生命周期视角看,人口老龄化已从“阶段性现象”转变为常态,医疗服务需求呈现全周期动态化特征。不同出生队列的老年群体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健康风险图谱与数智服务偏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婴儿潮队列普遍面临慢性病高发风险,对远程问诊、用药提醒等基础数智医疗服务需求强烈,但数字素养相对薄弱;改革开放后队列数字接受度更高,更倾向于个性化健康管理、在线康复指导等多元化数智服务。


(二) 供给侧僵局:传统医疗服务体系的结构性错配

我国传统医疗服务体系脱胎于计划经济时期的三级医疗网络,层级管理逻辑、绩效考评导向、条块分割格局已形成治理惯性,在人口老龄化的冲击下,暴露出供需错配、资源分布失衡、服务协同不足等多重困境,与老龄化社会全周期、异质性的医疗服务需求形成矛盾。


科层制治理的绩效导向与资源分配逻辑,导致供需错配的结构性固化。科层制体系下,医疗服务的资源分配、机构考核均以急性病治疗为导向,三级医院等级评定、医务人员职称晋升、财政资金投入倾斜,均与疾病诊疗的数量、难度直接挂钩,而老龄化社会迫切需要的长期照护、康复护理、社区医疗等基础性服务,因缺乏明确的绩效考评标准,始终处于资源分配的边缘位置。这种治理惯性直接导致优质医疗资源持续向三甲医院急性病治疗领域集聚,康复护理、慢性病管理等服务供给能力严重不足:数据显示,我国康复医学科床位仅占医院总床位的3.5%,造成“小病挤大医院、大病无优质资源、照护无专业渠道”的供需失衡局面。


科层制治理的行政层级导向,加剧了医疗资源的城乡与区域失衡,加剧了健康服务的可及性鸿沟。科层制的资源配置遵循“行政级别优先、区域发展优先”的逻辑,东部发达地区、城镇区域及高等级医疗机构成为资源集聚核心,中西部地区、农村区域及基层医疗机构始终面临资源配置的“挤出效应”。人力配置上,基层医疗人才激励机制缺失,职业晋升通道与薪酬保障体系不完善,导致人才流失严重、结构老化,45岁以上人员占比74%,大专及以上学历人员占比不足20%;设施配置上,农村地区基础医疗设备、数智医疗基础设施的配备水平远低于城镇。


科层制的条块分割与部门本位,导致服务体系协同效能先天不足,难以满足老年群体对连续性健康服务的需求。科层制下,医疗服务体系被分割为不同行政板块,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分属卫健系统的不同层级,养老机构归属于民政系统,医保支付则由医保部门主导。各部门、各机构遵循独立的内部管理逻辑,拥有独立的考核体系、数据系统与权责边界,缺乏跨部门、跨机构协同的制度性保障。这种条块分割的治理格局,造成医疗信息难以互通、服务流程难以衔接、责任边界难以清晰。老年群体跨机构转诊时,重复检查、病历无法共享、治疗方案不连续成为常态;失能老人出院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缺乏资源与能力承接后续康复护理,养老机构缺乏专业医疗支持,家庭照护者无系统专业指导,最终形成出院即失护的服务断层。


(三)智能鸿沟加剧:现有数智医疗服务的技术导向偏差

数智技术本应成为破解传统医疗服务困境的重要工具,但我国现有数智医疗服务仍处于技术导向的初级阶段,未能有效回应老龄化社会核心需求,反而加剧了智能鸿沟。


现有数智医疗产品与服务多聚焦于技术参数优化,陷入“卷硬科技”误区,忽视了老年群体的使用习惯、生理特征与数字素养,甚至在产品理念上偏离了数智向善的伦理底线与以人为本的价值初衷。部分远程诊疗App界面复杂、操作步骤繁琐,缺乏适老化设计;健康监测设备的数据呈现过于专业,老年群体难以理解。这种“技术优先、需求后置”的开发逻辑,导致大量数智医疗产品虽具备先进功能,却因不好用、不会用而被老年群体排斥,形成技术闲置与需求未满足的双重浪费。现有数智医疗服务多以单一产品、单一功能的形式存在,缺乏整体性、系统性的体系设计。覆盖范围上,数智医疗服务主要集中于东部发达地区城镇,中西部地区及农村覆盖不足;服务协同上,不同机构、不同类型的数智医疗服务缺乏数据互通、功能互补的协同机制,形成“数据孤岛”“功能孤岛”;保障机制上,数智医疗服务的定价机制、支付方式、伦理规范尚未完善,部分服务价格偏高,医保报销覆盖不足,进一步限制了老年群体的使用意愿。


(四)“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价值理性回归与时代进路选择

面对中国式老龄化的结构性挑战、传统医疗服务体系的适配困境以及现有数智医疗服务的实践短板,构建“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的数智医疗服务体系,已成为必然选择。


从国家战略层面看,构建该体系是协同推进“健康中国”与“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两大国家战略的重要路径。党中央将保障人民健康放在优先发展的战略位置,明确提出要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发展银发经济,推进基本养老服务体系建设。数智医疗服务体系作为新质生产力在民生领域的重要实践,既能破解传统医疗服务体系的治理难题,提升医疗服务效率与质量,又能弥合智能鸿沟。


从现实挑战层面看,该体系是应对人口与技术双重不确定性的韧性选择。人口结构转型的不确定性如生育、死亡、迁移等人口变动与经济波动、观念变迁等外部因素的相互作用,使得老龄化进程难以精准预判。数智技术迭代的不确定性如技术快速演进带来的创新机遇与技术异化、伦理风险等挑战并存,要求医疗服务体系具备动态适配能力。“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的体系,以确定性的价值理念打破静态化的“一揽子方案”思维,通过动态调整人与技术的协同关系、资源配置方式与管理机制,能够有效应对双重不确定性挑战,构建具备韧性的医疗服务生态。


从治理效能层面看,该体系是破解治理滞后性困境的前置性选择。现有医疗服务体系的治理往往陷入滞后性补救的困境,治理节奏跟不上人口结构变化与技术迭代速度,导致问题持续积累。“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的体系从“应然”视角出发,前置性明确体系的核心理念、整体框架与发展方向,能够提前规避技术异化、资源浪费、数字排斥等问题,实现从压力治理向潜力激活的战略转型。


从公平正义层面看,该体系是弥合智能鸿沟、促进医疗服务公平可及的必然要求。数字时代的公平不仅是资源分配的公平,更是技术赋能机会的公平。“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的体系突破狭义老龄友好的局限,以全龄友好为价值追求,通过适老化设计、数字素养提升、资源均衡配置等方式,让不同年龄、不同区域、不同收入水平的群体都能平等享受数智医疗服务红利。


以何构建:面向人口老龄化的数智医疗服务体系构建路径


(一)关键技术支撑:人智协同中的治理逻辑与三维实现路径

技术支撑是数智医疗服务体系落地的基础,其要义并非技术参数的单向突破,而是构建人智协同的治理逻辑,通过人与数智技术的良性互动实现医疗服务治理效能的提升。数智技术的价值并非替代人类,而是通过互补性分工重构医疗治理的权责边界。这一逻辑既区别于技术中心主义的“替代论”,也不同于人文保守主义的“排斥论”,而是在医疗治理框架下实现技术效率与人文价值的辩证统一。人智协同的治理逻辑,要求以人的需求与医疗伦理为基础,从角色分工的权责重构、技术与人文的价值对齐、全龄覆盖的场景适配三个维度,构建高效安全、智能包容的技术支撑体系,破解传统技术应用中“重功能、轻体验”“重效率、轻伦理”的治理困境。


人智互补性角色分工的动态划定,是践行人智协同治理逻辑的抓手,是基于医疗治理场景的权责边界重构。人智协同并非简单的人机配合,而是根据医疗服务的场景特性、治理需求与价值导向,分层分类划定人类主体与智能系统的功能边界与权责范围,实现二者的优势互补。在远程问诊、慢病监测、用药提醒等标准化、重复性服务中,智能系统可承担数据采集、初步筛查、信息推送等基础工作。在疑难病例诊断、复杂治疗方案制定、情感支持等需要专业判断、人文关怀的场景中,由医护人员主导,智能系统提供数据支持、案例参考等辅助。通过流程挖掘与图建模技术,可动态勾勒不同场景下的人智分工谱系,结合多模态嵌入聚类与分层强化学习算法,实现分工模式的实时优化。例如,武汉市中心医院部署全院级影像智能辅助平台,单例阅片时间从15分钟缩短至3分钟,漏诊率下降40%以上;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卒中鹰眼”系统将脑梗早期诊断准确率从60%提升至90%以上,每年助力超3000例脑梗患者早干预。


价值对齐机制是数智医疗技术可持续应用的伦理底线。智能系统的设计与部署,必须始终基于人类价值与医疗伦理规范,避免技术异化带来的隐私泄露、决策偏差等问题。数据治理层面,需建立全流程的数据安全保障体系,通过动态对抗测试与加密技术,确保老年群体健康数据的收集、存储、使用符合隐私保护要求。算法设计层面,嵌入医疗伦理审查模块,通过思维链(Chain of Thought)推理范式,让智能决策过程可解释、可追溯,避免因算法偏见导致的服务不公。技术迭代层面,建立用户反馈闭环,持续监测智能系统的服务效果与伦理风险,及时调整算法模型,确保技术发展与人类需求、伦理规范保持一致。全龄友好的技术适配设计是打破数字排斥的关键。数智医疗技术不能仅满足年轻群体的使用习惯,还需兼顾不同年龄、不同数字素养群体的需求差异。交互设计上,针对老年群体视力衰退、操作熟练度低的特点,简化界面布局、增大操作按钮,降低使用门槛。功能设计上,开发模块化服务,既为低龄健康群体提供个性化健康管理,也为高龄失能群体提供一键呼叫、远程监护等基础刚需服务。技术适配性上,确保智能穿戴设备、护理机器人等硬件产品轻便易用、安全可靠,与家庭、社区、医疗机构的场景环境无缝衔接。


(二)资源配置优化:动态均衡的供给体系构建

资源是数智医疗服务体系可持续运行的保障,关键在于破解“资源错配、供给失衡、效率偏低”的传统困境,打破单一主体的资源垄断与路径依赖,构建政府—市场—社会多元协同、与人口结构和需求动态适配的资源配置体系,通过多元筹资、动态配置、公平分配三大机制实现资源高效利用。


多元协同的资源筹集机制能解决“资源从哪来”的问题,需构建“政府主导、市场参与、社会补充”的多元筹资模式。政府应发挥财政资金的引导作用,通过优化公共卫生支出结构,重点支持农村及中西部地区数智医疗基础设施建设、适老化技术研发。市场主体可依托技术优势与运营能力,参与数智医疗产品研发、服务平台运营。社会力量可通过慈善捐赠、公益项目等形式,补充普惠性数智医疗服务资源,重点覆盖低收入老年群体、农村失能老人等特殊群体。


动态高效的资源使用机制是回应“资源怎么用”的关键。应建立基于需求预测的动态资源优化框架,以公众需求测算结果为依据,动态调整资源投入方向与强度。在人力资源配置上,培养兼具医疗专业能力与数字技术素养的复合型人才,通过岗位适配与人机协同培训,提升服务效率。在物力资源配置上,推进数智医疗设备的区域共享,建立跨机构、跨区域的设备调度平台,避免重复购置。在财力资源使用上,优化支出结构,重点投向技术适配、服务培训、精准补贴等关键环节。


公平普惠的资源分配机制是实现“资源用到哪”的保证。资源分配的公平性直接关系到数智医疗服务的可及性。可通过洛伦兹曲线与基尼系数测算资源分配公平性,有针对性地制定差异化财政倾斜机制,对中西部农村地区给予更高比例的资金补贴与资源投放。在人力资源配置上,建立柔性下沉机制,将城镇优质医疗人才资源延伸至农村地区。在服务资源分配上,实行差异化定价策略,对低收入老年群体、失能老人等给予医保报销倾斜、服务费用减免。


(三)社会共识建构:数智鸿沟的多层级弥合

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的落地不仅需要技术与资源的支撑,更需要全社会的广泛认同与主动参与。当前“技术热、政策温、传播冷”的结构性矛盾,以及不同群体间存在的认知沟、提问沟、信任沟,是制约体系推广的核心瓶颈。这需要从个体、家庭—社区、社会三个层面,构建全方位的共识建构体系,让数智医疗服务真正融入日常生活,被不同群体接受和使用。


个体数智素养的提升是共识建构的基础。数智医疗服务的普及离不开用户自身能力的适配,对于数字素养相对薄弱的中老年群体,单纯的技术适老化设计难以完全破解“不会用、不敢用、不愿用”的困境。这需要建立分层分类的数智素养教育体系,如针对“4050”群体,重点开展数智医疗服务的功能认知、操作技巧培训,帮助其掌握在线挂号、远程问诊等常用服务;同时,将数智医疗素养纳入国民教育体系,从青少年抓起,培养全龄段的数字健康意识。


家庭—社区支持环境的培育是共识建构的关键纽带。个体对技术的接受度往往受周边环境影响,家庭与社区作为老年群体的主要生活场域,其支持力度直接关系到数智医疗服务的推广效果。在家庭层面,鼓励子女、晚辈作为“数字桥梁”,帮助长辈熟悉数智医疗设备与服务。在社区层面,依托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养老服务站,建立数智医疗服务体验中心,将数智医疗服务融入社区日常健康管理工作。同时,培育社区数智医疗互助组织,鼓励熟练使用的老年人带动周边邻里,形成“传帮带”的良性循环,让数智医疗服务在社区场景中落地生根。


社会层面的政策协同与传播优化是共识建构的保障。政策与传播的协同发力能够凝聚全社会对“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理念的认同。政策上,制定数智医疗服务推广的配套政策,明确服务标准、安全规范、医保支持等关键内容。传播上,创新传播方式与内容,摒弃传统技术推广中“重技术、轻人文”的传播逻辑,通过短视频、微短剧、社区讲座等通俗易懂的形式,讲述数智医疗服务带来的实际便利。同时,加强对虚假医疗信息、不良数智医疗产品的监管与曝光,维护数智医疗服务市场的良性秩序,提升公众对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的信任度,形成“政策引导、传播赋能、公众参与”的社会共识构建格局。


如何管理:面向人口老龄化的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管理机制

(一)治理范式转型:多元协同的行动者网络构建

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的管理,本质是跨越功能边界的非结构化公共事务治理。传统分工细密、层级分明的科层治理模式,已难以破解跨部门、跨区域、跨主体的协同障碍。需推动治理范式从机械“管控”向动态“协同治理”升维,构建以公共利益为核心、政府为主导、多元主体深度参与的行动者网络。


政府在行动者网络中承担着主导节点与规则制定者的角色。其职责在于搭建制度框架、明确发展方向、保障公平普惠,而非直接介入具体服务运营。通过制定数智医疗服务的技术标准、安全规范、伦理准则与医保支持政策,为体系运行划定边界与底线。通过优化财政投入结构,重点支持农村及中西部地区数智医疗基础设施建设,破解区域发展不均衡问题;通过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整合卫健、民政、医保、科技等多部门资源,打破政策壁垒与信息孤岛,形成“全国一盘棋”的治理格局。


市场、社区、家庭与个人是行动者网络的重要参与主体。市场主体凭借技术优势与运营能力,参与数智医疗产品研发、服务平台运营与个性化服务供给,通过市场化定价与公益考核相结合的方式,实现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社区作为服务落地的关键场景,依托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养老服务站等载体,承接居家老年群体的健康监测、康复指导、数智技能培训等基础性服务。家庭作为老年群体最直接的支持系统,承担着照护协助、情感陪伴与服务监督的责任,通过家庭成员的“数字反哺”,帮助老年群体更好地适应数智医疗服务。个人则通过主动参与数智素养培训、反馈服务体验、遵守服务规范,成为体系运行的积极参与者与受益者。


跨部门、跨区域的协同机制是行动者网络高效运行的关键。针对数智医疗服务管理中存在的部门职责交叉、边界模糊等问题,需建立常态化协同议事机制,明确各部门在技术标准制定、数据安全监管、资源配置调度、服务质量评估等环节的权责清单,避免推诿扯皮。针对区域发展不均衡问题,构建东部与中西部、城镇与农村的对口支援机制,通过技术输出、人才轮岗、资源共享等方式,推动优质数智医疗资源向薄弱地区延伸。同时,依托大数据与区块链技术,建立跨区域、跨机构的数智医疗数据共享平台,实现健康档案、诊疗记录、用药信息等数据的安全互通。


(二)韧性管理闭环:动态适配的长效运行机制

面向人口老龄化的数智医疗服务体系,是典型的复杂适应系统,其运行始终处于人口结构转型与数智技术迭代的双重动态环境中,系统内各主体、各要素的互动关系具有非线性、不确定性与演化性特征。这类系统的可持续运行,不能依赖静态固化的规则与流程,需构建“监测—评估—调整—优化”的韧性管理闭环,培育系统应对双重不确定性的治理弹性。


科学系统的监测评估体系,是系统感知环境变化的基础。监测维度需覆盖“需求—技术—资源—政策—传播”五维协同要素,建立多指标、全周期的动态监测框架。需求侧,通过APC模型与大数据分析,实时追踪不同队列人口的健康风险变化与数智医疗服务需求演变;技术侧,监测智能系统的服务效能、伦理风险、适配性优化情况,重点关注数据安全与算法偏见问题;资源侧,通过洛伦兹曲线与基尼系数测算,动态评估人力、物力、财力资源的配置公平性与使用效率;政策侧,跟踪政策落地效果与实施障碍,分析政策对不同群体的差异化影响;传播侧,监测社会共识凝聚情况,及时掌握公众对数智医疗服务的认知度、信任度与使用反馈。


敏捷高效的动态调整机制,是系统实现自我优化的核心。基于监测评估结果,需建立分级分类的调整响应机制。对涉及体系核心理念、重大政策的结构性问题,启动中长期调整程序,通过专家论证、公众参与、试点推广等方式,稳步优化体系框架;对技术适配性不足、资源配置局部失衡等操作性问题,启动短期快速调整程序;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技术迭代突破等突发性问题,建立应急响应机制,快速整合资源、调整服务重点、保障核心需求。


前瞻主动的风险防控机制,是系统稳定运行的底线支撑。需建立全流程风险防控体系,从技术、服务、系统三个层面筑牢风险防线:技术风险防控上,通过动态对抗测试、算法伦理审查、安全漏洞修补等方式,规避智能系统决策偏差、隐私泄露与技术故障等问题;服务风险防控上,建立服务质量追溯机制,明确不同主体的责任划分,对服务失误与纠纷进行快速处置与公正裁决;系统风险防控上,通过压力测试与计算机仿真,模拟人口波动、技术迭代、突发事件等外部冲击对体系的影响,提前制定应急预案。


(三)全周期保障体系:制度、技术与监督的三维支撑

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的长效运行,需要构建制度规范、技术支撑、监督约束三者深度互嵌的全周期保障体系,形成“制度定框架、技术赋效能、监督强约束”的协同格局,并结合人口老龄化与技术发展阶段设定分阶段管理目标,确保制度约束不悬空、技术赋能不越界、监督管控不缺位。


制度规范为体系管理提供刚性保障。通过完善法律法规与政策文件,明确数智医疗服务的主体权责、数据治理、伦理底线与法律责任。制定“技术支撑—资源配置”标准体系,统一数智医疗设备的适老化设计标准、服务流程的规范化标准、资源配置的公平性标准。建立数智医疗服务的医保准入与支付机制,减轻老年群体支付压力,提升服务可及性。


技术支撑为体系管理提供高效工具。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技术,构建智能化管理平台,实现服务调度、资源配置、风险监测、质量评估的全流程数字化管理;通过可计算一般均衡(CGE)模型与系统动力学模型,模拟不同政策干预对体系运行的影响,为管理决策提供科学依据;利用ABM(Agent-Based Modeling)微观仿真技术,模拟不同主体的行为互动与系统演化趋势,提前预判潜在问题并优化治理策略;建立数智医疗服务的“AI价值靶场”实验与测试平台,对新技术、新服务进行上线前的伦理测试与风险评估,确保技术应用的安全性与适配性。


监督约束为体系管理提供底线保障。需构建政府监管、行业自律、社会监督、用户评价相结合的多元化监督体系:政府监管聚焦合规性与公平性,通过定期检查、随机抽查、专项督查等方式,严厉打击虚假宣传、数据泄露、服务欺诈等违法行为;行业自律依托数智医疗相关行业协会,制定行业公约与行为准则;社会监督通过媒体曝光、第三方评估机构专业评价等方式,形成舆论压力与外部约束;用户评价则通过服务平台评分、意见反馈等渠道,直接反映服务质量与使用体验。


分阶段管理目标为体系发展提供清晰指引。结合我国人口老龄化进程与数智技术发展趋势,设定三级目标:近期目标(未来5年)聚焦基础体系完善与关键问题破解,实现数智医疗服务在城镇社区的全面覆盖,农村地区覆盖率提升;中期目标(2035年前)着力推动体系效能提升与区域均衡发展,建成全国统一的数智医疗数据共享平台,实现城乡、区域数智医疗服务差距显著缩小;远期目标(本世纪中叶)实现体系的可持续进化与全球引领,建成与中国式现代化相适应。


结语

人口老龄化与数智化转型的历史性交汇,既重塑了社会发展的基本底色,也为医疗服务体系的变革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面向未来,老龄化背景下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的构建与管理,已不再是单纯的技术应用或服务优化问题。本文立足“健康中国”与“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通过“为何构建—以何构建—如何管理”的逻辑脉络,系统阐释了“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的核心理念,探索了体系构建的关键路径与长效管理机制。


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的构建与管理,是一场以“人”为核心的医疗治理范式变革。中国式老龄化的规模性、结构性与长期性特征,决定了传统医疗服务体系的碎片化困境难以通过局部调整破解。而数智技术的快速迭代既带来了破解困境的新质生产力,也暗藏着技术异化、数字排斥、伦理失范等风险。因此,“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并非简单的理念倡导,而是应对双重不确定性的必然选择:它以人的需求、尊严与价值为锚点,划定了数智技术在医疗服务中的赋能边界;以动态协同为路径,实现了医疗资源的高效配置与公平分配;以全龄友好为目标,彰显了代内公平与代际和谐的发展内涵。


在体系构建的实践层面,技术支撑、资源配置与社会共识构成了“三位一体”的核心支柱。关键技术的适配性与伦理坚守,确保数智医疗“用得上、用得安”;动态均衡的资源配置体系,实现了服务供给“用得起、用得匀”;多层级的社会共识建构,破解了技术落地“用得会、用得信”的难题。这三大支柱相互嵌套、协同发力,打破传统数智医疗“重技术、轻人文”“重城市、轻乡村”“重个体、轻协同”的局限,构建了从需求到供给、从技术到人文、从个体到社会的全链条服务生态。而多元协同的治理范式、韧性闭环的管理机制与全周期的保障体系,则提供了制度支撑,实现了从框架搭建到长效运行的关键跨越。


同时需客观承认,“以人为中心—人智协同”的数智医疗服务体系构建仍面临诸多现实挑战,如制度执行中的区域落地差异与成本约束、数智技术迭代带来的伦理动态冲突、特殊群体服务适配的精准性不足、跨部门跨区域协同的长效性欠缺等问题,仍需在实践中不断破解。面向未来,相关研究与实践可进一步聚焦农村失能老人、高龄独居老人等特殊群体的精准治理需求,完善差异化的服务供给与资源配置机制;深化技术伦理与数据安全的动态规制体系建设,实现技术发展与伦理规范的同频共振;推动理论框架与地方实践的深度互动验证,提炼可复制、可推广的区域实践模式;同时持续完善跨区域、跨部门的多元协同治理机制,让数智医疗服务真正渗透到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个体的全生命周期之中。


站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节点上,面向人口老龄化的数智医疗服务体系的构建与管理,既是一项关乎当下的民生工程,也是一项着眼未来的长远布局。唯有始终坚守“以人为中心”的核心导向,把握好人智协同的平衡尺度,在技术创新中坚守人文温度,在效率提升中彰显公平底色,才能让数智医疗真正成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重要支撑,为健康中国建设注入持续动能,也为全球老龄化治理贡献兼具中国特色与普遍价值的实践方案。


来源丨https://mp.weixin.qq.com/s/v2MO_D-hfEY3yIT2aKDsQ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