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美国史上最大规模的企业代表团赴越南进行贸易访问，此访由美国-东盟商务理事会（US-ASEAN Business Council）组织，赴越的美国企业涉及科技、制造、能源、金融、军工等多个行业，共计60余家企业随团。该企业团体横跨传统与新兴行业的美国企业集群，显示出美国商界对越南市场的浓厚兴趣与战略部署，亦标志着美越经贸关系进一步深化。此次访问反映出美国对越南在全球供应链重组中的战略定位重构，也为“特朗普2.0”背景下美国开展对越外交和施展印太战略提供了一个观测切面。

本次赴越访问的美国企业代表团囊括苹果、英特尔、可口可乐、耐克、亚马逊、摩根大通、贝尔德事隆、波音、埃克森美孚、GE Vernova等大型跨国企业。其中许多公司此前已在越南有深厚布局，尤其是在高科技和电子制造领域。例如2010年英特尔便在胡志明市投入运营全球最大芯片封测工厂，培养了数千名本地技术劳工。又如苹果近年来大幅扩展在越南的生产规模，其代工伙伴富士康已在越南开始组装AirPods耳机、iPad平板等产品。预计到2025年，越南将生产全球约65%的AirPods、20%的iPad和Apple Watch，以及5%的MacBook。

亦有美国企业希望在新形势下扩展在越南的投资，例如在美越新兴合作领域之一的能源合作领域，埃克森美孚与越南国有石油公司合作开发的“蓝鲸”天然气田预计在2028年前后投产。与此同时，美国能源公司纷纷参与越南LNG项目：埃克塞勒雷特与越南伙伴正研究在海防建设浮式LNG接收终端；AES公司获批将在平顺省投资建设2.2吉瓦燃气电厂（总投资约18亿美元）并合作开发Sơn Mỹ LNG接收站。

本次大规模美企访越代表团的主要企业名单。来源：作者自制

本轮美企赴越访问具有浓厚的政治意涵。一是美国政府高层代表，包括前驻越大使、商务部及外交部官员也随团出访，显示出此次美企访问承载着美国政府的战略意图。二是美企与越南政府深度对接，据媒体消息称代表团会见越南总理范明政（Pham Minh Chinh）和越共总书记苏林（To Lam），体现出美越双方的政商关系运作。三是这批美企与华府的联结非常紧密，一方面企业接受政府补贴、承包大型项目；另一方面这些跨国企业也是美国政府外交（尤其是对外制裁）的动员主体，例如支付网络公司响应号召制裁俄罗斯、科技巨头被要求遵守对华出口管制等。

此次美国企业访问的核心目标是推动越南成为企业的新生产基地，进而减少对华依赖，优化供应链布局。近年来美国推动“友岸外包”推动全球供应链重塑，其中越南正是重要的产业承接地。在此背景下，本轮大规模美企访越亦有意推动关键产品供应来源的多元化，避免在可能的中美关税战中受制于人并营收亏损。美方也借此机会敦促越南政府改善营商环境、提供更多政策优惠以便利美企转移产能。

本次访越的美企代表团涵盖了高科技制造、半导体、关键矿产、清洁能源、军事工业等关键敏感领域，这延续了2023年美越确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基调：彼时双方明确了半导体、新能源、安全防务几大优先合作领域。美方或有意推动美国企业嵌入越南在敏感产业的发展，推动越南供应链的“美国化”，逐步构建印太“去中国化”供应链。

美国还希望大规模企业团体推动美越经贸关系再平衡，通过推动越南增加对美采购（例如液化天然气、农业用品与军事装备等）以缩小双边贸易逆差。2024年，越南对美贸易顺差达近1100亿美元，居美国逆差国第三位。此前拜登政府希望以增加对越出口来平衡贸易，同时安抚美国国内业界对越征税的动议。但考虑到特朗普对贸易逆差高度敏感、极为喜爱关税牌且不惜敲打美国传统盟友，尽管美企正撮合越南进口美国产品，但未来越南也面临被加征关税的风险。

以国别为单位计算，2024年越南是美国第三大贸易逆差国。来源：RankingRoyals

此外，美国企业赴越访问也对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评估越南“市场经济地位”有所利好。一方面，美企推动越南进口其产品有利于缩减越南对美贸易顺差，展现越南改善外贸结构、开放市场的友善信号，体现出越南政府对贸易顺差的管控意图，进而有助于消解美方对越南“非市场经济”标签的持续施压。另一方面，这批美国企业为保护在越商业利益，或将发挥其在华府圈内强大的游说能力和政策影响力，推动政府加速承认越南的市场经济地位。但总体来看，由于对美贸易顺差过于明显，越南想要在“特朗普2.0”争取美国对其市场经济地位的认可，依然是困难重重。

越南在美国“印太战略”部署中具有独特价值：既是东南亚制造业重镇，又与中国接壤且具有“对华牵制”的历史战略传统。越南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便积极发展对美关系，时任越南总理阮春福（Nguyen Xuan Phuc）成为首位受特朗普邀约赴往白宫的东盟领导人；特朗普也重视越南在美国“印太战略”的重要地位，第一任期内两度访问越南，称越南人民是“朋友”。

“特朗普1.0”期间美越双边关系在多个领域都取得了积极进展，例如签署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商业协议、促进安全合作和情报共享的防务合作协议，新冠肺炎疫情期间越南政府也响应特朗普请求，向美国运送45万套防护服和口罩。但彼时特朗普也注意到越南对美贸易顺差巨大，在商贸和金融领域也有强硬制裁动作，例如2020年8月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对越南“币值低估和非法木材做法”曾开展301调查，又将越南列入“货币操控者”（currency manipulators）名单。

2019年2月27日，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时任越南总理阮春福在河内会晤。

来源：美国白宫

在此基础上，拜登政府视越南为印太经济框架（IPEF）和区域安全伙伴的重要成员，希望通过密集高层互访将其更紧密地拉入美国主导的多边架构。2023年9月，美越正式将双边关系提升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并签署武器供应协议、强化双边军事合作。

进入“特朗普2.0”，特朗普政府的对越关系预计将保持连贯性，继续采取“胡萝卜+大棒”的双管齐下策略：既强化对越多领域合作以服务美国新一轮印太战略，又向越南政府提出苛刻要求以缓解贸易逆差、调整贸易合规等。《外交学人》（The Diplomat）分析称，以商业利益为导向的特朗普不太可能错过“日益繁荣的越南市场的任何商业机会”，特朗普未来会继续支持推动美国企业和资本进入越南市场。

但对越加征关税始终是美越关系发展的隐忧因素。自特朗普1月20日就职以来美国已对多个传统盟友国家加征关税，未来在全球更多国家和区域掀起更广泛关税战的前景愈发明确。位列美国贸易逆差榜前列的越南似乎也难以避免，关税大棒落地也似乎只是时间问题。正如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FR）的一篇评论所指出的：尽管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模糊不定，但他“对贸易逆差的厌恶”是一以贯之的。

目前越南以出口为导向的经济增长模式仍然兴盛。据路透社报道，2024年越南经济年增长4763亿美元，增长率达7%，增速快于2023年的5%。这种增长势头势必还将推高越南对美贸易顺差——对于特朗普而言，这并不是乐观的信号。更令人担忧的是，相对于中国或者墨西哥，越南在一定程度上缺乏报复性关税的反击能力，也难以迅速增加对美商品的需求以更好地平衡贸易关系。也因此，一些业内专家在研判特朗普2.0的关税战时，基本都会将越南列为中高风险国别。

当地时间3月24日，特朗普表示可能将在4月2日对多国实施大规模关税。来源：路透社

但同时，CFR的评论认为美越高层始终保持着“相当精明”的关系。越南高层为应对“特朗普冲击”可能已经准备了几年，坚定不移地向美国官员倡导双边战略关系的重要性，尤其是如果特朗普第二任期推动美国对欧战略收缩、转而加强印太联盟，美越关系的战略地位将显著提升。越南高层还与许多在亚太事务上颇有影响力的美国参议员具有“强大联系”……这些多维联系加上“特朗普2.0”对华关税或将“水涨船高”，促使一些分析认为越南或许能在特朗普发动的关税战中“逃过一劫”。

在美越关系升级的谈判桌上，对华关系成“房间里的大象”。据美国官员消息称，美国政府希望通过经贸纽带锁定越南在区域格局中的倾向：即在经济上高度依存美国市场和资本，在安全上保持对美友好并有限合作——尤其是在南海问题上更多与美国、日本、菲律宾等方面协调立场。为打破越南以及其他东南亚国家普遍秉持的“经济靠中国，安全靠美国”外交对冲策略，美方需要持续投入战略资源以经略印太地区。而本次大规模美国企业代表团便是对越抛出商业机会诱因，使越南高层看到深化与美国合作的实惠，进而配合特朗普政府的战略意图。

美国推动对越供应链合作的一大战略意图是推动全球与区域产业布局“去中国化”。例如对于稀土产业，目前中国生产全球70%的稀土，且在稀土加工能力具有明显优势。但越南稀土储量达2200万吨，居世界第二，若未来在美国、日本等支持下逐渐形成客观产能、进而打造成熟供应链，未来中国在全球稀土供应链的议价权或将被削弱。

特朗普高度重视美国稀土供应链的脆弱性，并试图在斡旋俄乌冲突之余尽可能获取更多关键矿产资源。来源：《新闻周刊》

能源领域也符合美越战略产业合作推动“去中国化”的框架，但此外还有地缘政治风险：美越能源合作可能改变南海能源博弈格局，进而影响中国维护南海主权的谈判筹码。随着越南能源独立性增强，越方可能在南海问题上更为激进。例如在美国能源企业的支持下，越南或将更坚决地开发万安滩等具有争议的海域资源，掣肘中方对南海油气勘探工程，进而影响中国对南海地区的能源战略。

美越军事合作升级也将对中国周边安全带来不稳定因素。例如，越南有意购买美制F-16战机或P-3C海上巡逻机的传闻不断，如果相关交易达成，越南空军和海军在南海空域和水面的监视能力将显著提升。美方提供的远程巡航无人机和岸舰导弹将增强越南“不对称作战”能力，让中国南海舰队和空军面临更复杂的形势。未来若美国开始持续对越军售，中国军方在中越边境和南海区域面临的防务压力也将增大。

此外，特朗普政府可能借美越贸易逆差问题，对中国产品绕道越南的贸易行为进行制裁。此前美国商务部已裁定，越南和其他东南亚国家利用中国零件组装光伏产品出口美国属于规避关税。未来特朗普政府若将类似逻辑应用于电子制造等行业，不仅越南出口面临限制，为越南提供的中间品贸易也将受到冲击，中资企业通过区域产业分工提高自身经济收益的渠道将受到影响。

总体来看，一方面美国企业和资本加速涌入越南本土，为越南在“特朗普2.0”四年内的产业转型升级带来诸多机遇；但另一方面，面对美国来势汹汹的外交、资本攻势和关税大棒，越南政府一贯秉持的“竹式外交”韧性正在面临严峻考验，在中美之间“选边站”的压力亦持续叠加。

越南政府如何妥善应对“特朗普2.0”带来的多维冲击，将是中美战略竞争的重要因素。

来源：路透社

但越方已经意识到“特朗普2.0”既是机遇也是挑战。2025年2月，前越南副部长兼前驻美大使潘光胜（Pham Quang Vinh）在《青年报》（Tuoi Tre News）发表社论称，越南仍不清楚特朗普何时会征收关税，需要“提前采取主动措施”应对可能的特朗普关税战。当地时间3月26日，越南决定降低对多项美国产品的关税，包括液化天然气（5%降至2%）、汽车（64%降至32%）等，并批准星链项目，旨在缩小对美贸易顺差以规避关税打击——此前特朗普表示将在4月2日对多个国家实施报复性关税。

在持续多年的中美战略竞争背景下，越南已形成颇为成熟的外交策略，一方面积极借用美国对华贸易战争取提高自身全球供应链地位的战略机遇，寻求扩大战略自主的国际空间。随着大型跨国公司积极寻求中国以外的生产基地，越南借机承接大量外资的投产，尤其是在电子制造业领域。

另一方面，尽管越南政府加强对美合作，但总体态度仍然保持谨慎。越中之间存在深厚的经济联系和复杂的历史关系，越南通过双边和区域多边机制继续保持对华合作，积极配合“一带一路”倡议推进。例如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越南政府正在与中方探讨高铁网络的建设合作，显示出越南在对华关系上的务实性。

2025年既是美越外交关系正常化30周年，也是中越建交75周年。越南如何在难以避免的中美战略竞争中寻求战略空间，延续备受瞩目的、如竹子般灵活的中立和对冲路线，不仅是越南政府未来四年执政必须迈过的坎，也会对其他东盟国家如何应对“特朗普冲击”产生示范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