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议院议长艰难出炉,对美政治格局影响几何 ?

作者:陈佳骏、李东辰 发布时间:2023-01-09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当地时间1月7日凌晨,在经过四天15轮投票的拉锯后,凯文·麦卡锡(Kevin McCarthy)终于与威胁要破坏他提名的所谓“20人塔利班”的反麦卡锡阵营达成“休战协议”,当选为第55任众议院议长。但麦卡锡也为胜利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为了换取他们的支持,麦卡锡几乎答应了所有对方提出的要求,这些让步无疑将赋予极右翼保守派更多的权力来设定符合其利益的议程,阻止其不喜欢的立法,并且可以使其一旦不满随时呼吁投票罢免麦卡锡议长职位。于是,当选议长后的麦卡锡,将不得不更加谨慎地管理极右翼保守派关心的议程,包括联邦预算、债务上限、重新授权农业法案、对乌军援等等,并且要在风险极高的斗争中“走钢丝”。麦卡锡如有任何一步闪失,都可能导致政府停摆、金融危机甚至其被罢免。可以说,这次议长选举乱象的结果,不仅反映了当下美国政治生态的内部问题,也牵动着未来两年美国政治格局的发展变化。    


一、选举乱象回顾


自特朗普当选以来,美国政治的选举乱象主要体现在候选人的极端立场和选举后落败候选人对选举的挑战。然而,今年美国的选举乱象拓展到了国会领导层选举。尽管前议长约翰·博纳(John Boehner)也曾因为党内矛盾险些没有当选议长,之后又被赶下台,但是多数党议长候选人在一轮投票后没有顺利获得过半票数当选却是美国政治百年未有的奇闻。


在去年11月的中期选举之后,众议院共和党的右翼团体“自由连线”(Freedom Caucus)的多名成员宣布将不会投票给麦卡锡。彼时,麦卡锡还颇有信心地表示通过协商,自己会在选举时获得所需票数。然而,经过近2个月的接触,麦卡锡在投票不久前公布了一揽子计划,包含了多项对“自由连线”的重大让步,包括废除远程听证会、为国会道德办公室成员施加任期限制、成立调查委员会调查联邦政府的“武器化”、对美国情报机构滥用权力进行调查以及弹劾国土安全部长等等。


然而,尽管麦卡锡对“反麦卡锡”阵营作了大量让步,甚至不惜削弱自己作为议长的权力,但他们却完全不满意,表示麦卡锡不是能“打破现状”和避免“共和党连续失败”的正确议长人选,马特·盖茨(Matt Gaetz)甚至表示自己不关心是否会让民主党人成为议长。最终,在党内右翼势力“造反”的情况下,麦卡锡在第118届国会开幕当天的3轮投票后依旧没有获得过半票数。选举规则规定,候选人必须获得过半票数才能当选议长。这样的乱象不但困扰着共和党建制派,甚至令以立场极端而闻名的马乔丽·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感到愤怒。她表示,共和党人不喜欢某人就会习惯于“永不”,而这正是共和党人不断辜负美国的原因。这样针砭美国政治尤其是共和党弊病的话竟然出自格林,不可谓不讽刺。


在当日投票无果后,麦卡锡表示绝不放弃,并在接下来几天里又进行了多轮投票。为满足“反麦卡锡”阵营的支持,麦卡锡不断作出妥协,在原先让步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包括1名议员即可提议罢免议长、提高债务上限必须与减少支出相结合在内的一揽子规则改革计划,并承诺在委员会分配上为“自由连线”成员施惠,许诺给予“自由连线”成员在权力巨大的规则委员会三分之一的席位。与麦卡锡结盟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国会领导基金”(Congressional Leadership Fund,CLF)也与“自由连线”背后的“金主”——保守派组织“增长俱乐部”(Club for Growth)达成协议,许诺不介入共和党安全选区的开放席位初选,这意味着未来将有更多的极右翼共和党人进入国会。


这样巨大的让步终于让麦卡锡在第12轮投票中获得了“反麦卡锡”阵营中的14名议员的支持,其中的关键是斯科特·佩里(Scott Perry)和奇普·罗伊(Chip Roy)两人,前者是“自由连线”主席。正是他们两人的转变态度,带动了其他10多位成员走到了麦卡锡阵营。尽管如此,距离当选所需的过半数票仍有差距。第13轮投票,被允诺获得众议院拨款委员会农业小组委员会“小木锤”的安迪·哈里斯(Andy Harris)也转投麦卡锡,但还未能通过半数。


第14轮投票,安迪·比格斯(Andy Biggs)、伊莱·克莱恩(Eli Crane)、鲍勃·古德(Bob Good)和马特·罗森代尔(Matt Rosendale)依旧投了其他人。劳伦·博伯特(Lauren Boebert)投了“出席”票,盖茨在故意跳过最初投票后,一直等到唱名结束后才投了“出席”票,麦卡锡功亏一篑。随后出现了一系列戏剧性场面:麦卡锡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盖茨恳求他投票,但被后者拒绝。颜面尽失的麦卡锡明显十分生气地转身离开。麦卡锡的盟友迈克·罗杰斯(Mike Rogers)也怒气冲冲地向盖茨大吼,被同事理查德·哈德逊(Richard Hudson)强行拉开。无奈之下麦卡锡的另一位盟友帕特里克·麦克亨利(Patrick McHenry)走上讲台要求众议院休会到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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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3年1月6日,美国华盛顿特区,

在众议长选举第14轮投票中失利的麦卡锡。图/视觉中国


就在僵持不下的情况下,特朗普发挥了“一锤定音”的作用。他拨通了比格斯和盖茨的手机,劝两人转变态度。随后,盖茨主动向麦卡锡提出可以再进行一轮投票。结果,在第15轮投票中,此前一轮未支持麦卡锡的六人全部改投“出席”票,大大降低了麦卡锡所需的半数票。麦卡锡也以超过半数2票的216票艰难当选议长,结束了自1860年以来最长的议长选举对峙。正像美国南北战争爆发前一样,这场选举对峙也几乎以国会议员之间的肢体冲突而告终。


二、影响几何


众议长选举乱局告一段落并不意味着众议院混乱现象会一并终结,相反,此次议长选举的混乱将会蔓延至美国政治的更广泛领域。


一是对国会山共和党派系斗争的影响。一方面,麦卡锡虽然成功当选议长,但此次选举中暴露出来的以“自由连线”为代表的共和党党内右翼与以麦卡锡为代表的共和党党内主流建制派之间的矛盾不会消失。另一方面,本次“自由连线”的“反叛”使该团体的权力有所增强,“自由连线”将会依靠本次“反叛”所获得的权力在税收、支出法案、债务上限、调查民主党等问题上向麦卡锡持续施压,甚至罢免麦卡锡。与此同时,共和党主流建制派也因本次“自由连线”的“反叛”而对“自由连线”颇为不满,双方的矛盾在未来两年可能会进一步激化。这种激化的矛盾加之共和党本就脆弱的多数将让未来两年的共和党多数很难取得巨大立法成就。


二是对两党合作的影响。“自由连线”并不想要两党合作,他们对与其口中作为“极端自由派”的民主党人合作不屑一顾。一位匿名议员曾向媒体尖锐地批评“自由连线”,认为“自由连线”想要的东西和美国民众的生活完全无关,他们不在意美国民众的福祉,其诉求充满着个人的政治野心。此外,“自由连线”对税收的敌视和对大额联邦支出的方案也让他们与民主党很难形成合议。因此,在“自由连线”的裹挟下,国会山未来两年很难有重大的两党合作,更多将会是充满政治攻讦意味的政治调查,甚至对拜登进行弹劾。两党未来两年在众议院的争斗恐怕会更加极端。


三是对拜登执政的影响。一方面,被党内右翼势力裹挟的议长将会竭尽所能对拜登政府进行监督和调查,并拒绝促成拜登和民主党的立法优先事项,这对拜登政府来说显然不是好事。拜登在近日刚刚作出姿态推进两党合作,这样的期许恐怕会因“自由连线”的“反叛”化为泡影。另一方面,“自由连线”在本次议长选举中所提出的诉求和展示的不妥协姿态充满了想要搞乱政治而非参与政治的色彩。


四是对2024年共和党推选总统候选人的影响。值得注意的是,麦卡锡很早就获得了特朗普的背书,但特朗普在此次议长选举中的表现却十分值得玩味。起初,特朗普对麦卡锡的支持并没有帮助后者拉拢“自由连线”的“反叛者”,美国舆论开始欢呼,特朗普连他最忠实的支持者都说动不了,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特朗普的党内影响力真的减弱了吗?似乎没有。一个有趣的例子是特朗普“门徒”盖茨,他先是发表声明称,特朗普支持麦卡锡是“悲伤的”,他不会改变自己的立场,但他却又在第7、8和11轮投票中投给了特朗普当议长,这显然是他“挑衅”特朗普之后怕激怒后者而赶忙“奉承”特朗普的举动。特朗普也“十分配合”地在个人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自己当议长的“鬼脸图”。此外,从第12轮开始转投麦卡锡的拜伦·唐纳兹(Byron Donalds)表示特朗普在转变“反叛者”态度上发挥了很好的作用。考虑到是特朗普最后几个电话扭转了局势,因而至少从表面上来看,说特朗普影响力已死的“讣告”得缓缓了。


五是对未来议长选举和议长职位的影响。“自由连线”的反叛虽然未果,但已经为后来人树立了“典范”。麦卡锡向“自由连线”成员的大范围妥协,无异于向议员们宣布,只要闹一闹就可以实现自己的诉求。无论是共和党内的右翼还是民主党内的左翼,将来都可能向“自由连线”今年的反叛借鉴,争取自己所属派别的利益,加剧两党之间和各自内部斗争的可能性和剧烈程度。同时,麦卡锡的当选建立在同意恢复议员罢免议长权利的基础上,届时民主党议员也可提出罢免麦卡锡,其议长之位可谓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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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3年1月5日,美国华盛顿特区,

一人正在填写众议长选举的选票。图/视觉中国


三、结语


在接受众议院议长的敲槌后,麦卡锡在首次演讲中感谢了他的同事们的支持,并分享了他对团结立法机构的愿景。麦卡锡还透露了他在本届国会的一些优先事项,其中包括确保边境安全、消除超过31万亿美元的联邦债务,以及如其去年11月所言成立中国问题委员会。在内政外交尤其是中美关系领域,麦卡锡的艰难当选可能会对美国政策带来一系列影响。


对于麦卡锡而言,虽然他最终成功当选议长,但实际却是“输了”,因为他的当选建立在其不断让步的基础之上。对于美国自身而言也“输了”,因为麦卡锡不顾一切的妥协,不仅预示着未来政府的分裂,也造就了一个新现实,即哪怕是美式民主中最基本的治理也需要反复采取边缘政策。美国政府将陷入“制度化的无政府状态”(institutionalized anarchy),其功能失调也将达到新高度。


或许唯一的“赢家”是特朗普和极右翼保守派们。极右翼对特朗普的忠诚依旧存在,阻碍政府齿轮正常运转的本能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何况他们一直想要摧毁所谓的“深层国家”(deep state),现在他们已经拥有了调查与之相关的一切的能力。


*本文为2021年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课题的阶段性成果。


本文作者:

陈佳骏,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李东辰,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研究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