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察|赫尔伯格与美国经济安全官僚的崛起

作者:李亚琦 发布时间:2025-12-25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前言

2025年12月12日,美国国务院在华盛顿推出“硅和平倡议”,并由刚履新不久的负责经济事务副国务卿赫尔伯格(Jacob Helberg)主持峰会与宣言签署。“硅和平”并非一次孤立的外交动作,而是特朗普政府将“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转化为制度安排的重要落点。本文以赫尔伯格为切口,呈现新一代美国经济安全官僚的成形路径:其个人成长经历、平台治理实践、智库与国会工作经验、以及与国防科技产业的深度连接,共同塑造了一种高度工具化的政策人格,即将技术与供应链风险翻译为可执行的国家工具体系,并在盟友框架内推动规则对齐与项目化落地。通过梳理他的经历与言论主线,本文试图回答更大的问题:在“技术安全共同体”加速成形的背景下,美国经济国策的政策权力正在如何重组,谁在设计并推动这套经济安全国家工程,以及这一官僚群体的上升将如何改变美国对外经济政策与同盟治理的运行方式。

01

赫尔伯格的经历与政策人格形塑

赫尔伯格的成长与职业路径更像是被三个场域共同塑造的人才路径之和,即硅谷的平台治理经验,华盛顿的智库与国会圈,以及国防科技产业的政策需求。


赫尔伯格的个人成长叙事,最能解释其政策气质的起点,是一种带有外部视角的美国认同感。他出生于法国巴黎,在法国成长,少年阶段正值伊拉克战争引发欧洲社会强烈反美情绪,使他在校园环境中频繁卷入对美国角色与国际政治的辩论。作为犹太人大屠杀幸存者的后代,他强调家族记忆使他对所谓“威权风险”异常敏感,这也构成他后来将技术竞争上升为制度安全议题的重要心理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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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尔伯格在巴黎的一个犹太家庭长大。来源:jacobhelberg/X。


早年阶段,他在法国完成以经济与社会科学为主的学习,之后以访问学生身份进入哈佛学习,再进入乔治华盛顿大学就读国际关系。其本科论文一端聚焦海地发展与增长模式,另一端关注金融监管与系统性风险的制度漏洞,这种组合很早就把他的问题意识拉向“国家能力如何通过制度设计落地”。其后在纽约大学攻读网络安全风险与战略方向硕士,赋予他将技术风险纳入国家战略的能力。


在进入大型科技平台之前,他的经历并不局限于学术与研究,而是持续在“项目化动员”场景里训练能力。无论是早期在政策与公益项目中做跨机构沟通,还是短期的竞选咨询工作,他都在反复练习两件事,如何把抽象议题变成可传播的叙事,如何把政策主张变成可执行的行动方案。随后他进入创业与数据产品相关领域,在健康科技企业担任联合创始人,并加入政治风险与数据分析公司的创始团队,这段时期强化了他的产品化思维与组织能力,也让他习惯用可交付的机制来处理复杂风险,而不是停留在理念层面。


2016年至2020年在谷歌任职,是其政策人格成形的关键阶段。他在全球政策团队中从事产品政策工作,处理虚假信息与外国干预等议题,直接面对国家行为体利用民用平台进行高频率的影响力投送。对他而言,这段经历最重要的不是技术细节,而是一种治理经验,平台既是商业产品,也是政治空间,规则既是公司政策,也是国际对抗工具。


离开谷歌后,他并未立刻进入政府,而是通过智库与学界平台完成概念生产与政策对接。他先后在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担任研究员,并在斯坦福大学地缘政治与科技研究中心担任高级顾问,同时在布鲁金斯学会牵头对华议题工作组,再在新美国安全中心(CNAS)担任高级研究员。


这个阶段的核心作用,是把平台治理一线的风险直觉转译成华盛顿可用的政策语言,逐步形成一套以供应链、投资审查、产业能力重建为核心的经济安全话语。2023年至2024年,他进入国会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担任委员,这一步非常关键,意味着他获得了国会侧的正式接口,从公共讨论走向制度议程,使其观点更容易被转化为立法、监督与跨部门协调的政策需求。


与此同时,他在国防科技产业链的嵌入进一步强化了他的执行取向。自2023年起,他担任国防科技公司帕兰提尔(Palantir)首席执行官高级顾问,并在相关基金会担任研究员,工作内容聚焦国家安全趋势与关键技术政策的联动,这使他更贴近政府采购、国防工业基础与企业合规的现实约束。在组织动员层面,他参与推动连接国会山和硅谷的山谷论坛(Hill and Valley Forum)等跨界平台,将科技企业、风投与国会议程放到同一张桌子上讨论,形成聚焦中美科技竞争的持续对话与动员机制。他逐步从“写观点的人”变成“搭平台的人”,从“讲风险的人”变成“组织工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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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伯格在“山谷论坛”上。来源:POLITICO。


在进入国务院之前,赫尔伯格曾以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顾问身份参与政府的人工智能政策,并在2025年7月白宫发布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前后承担了明显的政策阐释与议程动员角色。行动计划发布活动在政治传播上高度依赖硅谷与华盛顿的组织化联动:计划发布活动由山谷论坛共同主办,体现特朗普团队在人工智能议程上对科技资本圈层的深度借力。


2025年10月,他正式出任美国国务院经济增长、能源与环境事务副国务卿,完成从议程倡议者到政策执行节点的跃迁。作为本届政府里为数不多的性少数人士和一位前民主党人,他的足迹受到关注。上任后他在一个多月内密集展开外交行程,已访问7个国家,并与来自25个以上国家的领导人会面,显示其经济外交议程推进节奏明显加快。


其对外传递的主轴判断是,全球经济正处在由关键技术突破驱动的关键转折点,“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应成为各国理解新时期竞争与合作的基本框架。在这一背景下,美国将把经济外交的重点放在确保关键供应链安全、推动创新扩散与产业能力建设、并通过强化同盟合作来巩固美国的繁荣与韧性。


在具体政策优先序上,赫尔伯格提出四项战略重点:第一,保障技术供应链安全,围绕关键技术与关键投入建立更可靠、更可控的供应体系;第二,推动贸易再平衡,调整既有贸易结构与规则安排,使其更符合美国的竞争与安全需求;第三,扭转去工业化趋势,通过再工业化与制造能力重建提升国家经济基础与战略承受力;第四,在冲突地区恢复经济稳定,把经济稳定视为安全治理的一部分,通过经济工具降低冲突外溢风险并增强地区韧性。

02

赫尔伯格的政策工具和认知结构

赫尔伯格的著述与发言可以归纳出一条主线:他把技术竞争理解为主权与秩序竞争的具体形态,因此经济政策必须与国家安全合并为一套可执行的国家能力工程。在这个主线下,他先用一个足够强的威胁框架统一问题,再把问题拆解成可操作的层级与卡点,最后给出一组可以落地的政策工具与组织机制。


在其著作《电线之战:技术与全球权力斗争》(The Wires of War: Technology and the Global Struggle for Power)中,他用“灰色战争”(Grey War)来命名当代冲突,强调对抗常态存在于战争与和平之间,并且天然具有双用途属性,民用平台和基础设施既能服务商业,也能被国家行为体改造成影响力投送与控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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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著作《电线之战:技术与全球权力斗争》封面。来源:Amazon。


随后他进一步提出两条战线的区分,前端是信息与软件生态,后端是硬件与基础设施控制,外部势力试图通过渗透前者削弱美国的信任与社会凝聚,试图通过后者控制底层网络与数据流,从而改变主权的传统含义。由此他倾向用战争而不是竞争来描述对华关系。他宣称这一定性不是情绪化升级,而是为了改变政策系统的默认权衡,让短期成本让位于长期胜负,并把经济安全议题提升为跨部门优先事项。


在认知结构上,他的思考方式具有三层嵌套。第一层是世界观层面,他假定技术会重写权力结构,国家竞争必然渗透到产业链与平台规则中,所谓中立只是时间窗口而不是长期状态。第二层是分析框架层面,他习惯用系统工程语言来处理安全问题,把国家能力拆成层级和链条,再寻找真正决定胜负的瓶颈位置。这就是他在多次对谈中反复强调的堆栈思维,硬件与软件必须一起看,矿物与算力必须一起看,数据中心与电网必须一起看,孤立地讨论任何单点技术都会误判风险。第三层是政策行动层面,他倾向于用工具链条而不是宣言来解决问题,尤其重视能改变企业激励与政府执行效率的制度杠杆。


他在谈硅谷与政府关系时反复强调两点,一是企业必须在大国竞争中选边站队,不可把中立当作道德优越感,二是胜负最终取决于产出与交付,技术要在真实场景中验证,政策要能把私人研发转化为公共硬实力。这种以结果为导向的认知,也解释了他为何把采购体系与工业动员视为关键变量,认为最大短板不在创新本身,而在将创新快速转化为规模化能力的制度摩擦。


从这套认知结构出发,他的政策工具呈现出四步法。第一步是加速自身能力建设,重点落在再工业化、能源供给与关键基础设施扩建。第二步是阻断外溢与渗透,把知识产权泄露、平台入口风险、间谍与数据外流视为结构性漏洞,主张通过更强的审查与执法降低对手获取成本。第三步是降低依赖结构,用宏观激励改变企业供应链选择,把关键环节迁出高风险体系并在可信空间内重建冗余和替代。第四步是组织同盟与动员私营部门,把可信伙伴概念转化为制度门槛和协同行动,推动投资审查、出口管制、反倾销与基础设施项目的对齐,并用平台机制弥合硅谷与华盛顿的长期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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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2日,各国政府代表在华盛顿举行的首届“硅和平”峰会上,中间为赫尔伯格。来源:美国国务院。


他不是在提出零散政策主张,而是在构建一种可复制的执行架构:用统一框架定义问题,用堆栈方法定位卡点,用工具链条改变激励,用组织机制确保交付。

03

经济安全国家及其中介

赫尔伯格的上升并非个体偶然,而是美国安全治理边界外扩后的一种结构性产物。特朗普政府反复强调“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其含义不是把经济议题简单贴上安全标签,而是把资本流动、关键矿物、技术扩散、产业链节点与基础设施韧性纳入常态化安全治理范围,推动安全权力从传统军事外交议程,向产业政策与供应链治理的国家能力工程迁移。


复旦大学教授赵明昊提出“技术安全复合体”视角,强调国家安全部门与科技界更紧密耦合,高技术企业、行业协会、专家与智库共同嵌入防务采办、情报评估与战略咨询,从而为一种新的经济安全官僚生态提供了土壤。在这一生态中,赫尔伯格更像“可被观察的样本”,而非单纯的政策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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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伯格(右)与美国众议院美中战略竞争特设委员会创始主席加拉格尔。来源:jacobhelberg/X。


更关键的是,这种权力迁移正在把政策评价标准从“战略表述”推向“执行能力”。克里斯·迪亚斯(Chris Díazs)与阿鲁普·穆克哈吉(Aroop Mukharji)对美国政府经济安全政策执行机制的研究指出,过去关于经济与国家安全的战略讨论很多,但对政府内部如何制定并执行经济安全政策的关注不足,而这一环节恰恰决定政策能否产生真实约束力。


他们举例说明,商务部的国家安全职能在近年显著扩张,甚至成为处理战略关系的关键部门之一;国防部也在推动一系列以“经济威慑”为导向的举措,试图以技术与工业能力来塑造威慑。换句话说,美国的经济安全国家并不是某一个部门坐大,而是多个部门同时向经济工具领域推进,带来新的协同需求与新的摩擦成本。


在这个框架下,赫尔伯格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恰好补上了经济安全国家最稀缺的中介能力,也就是把跨部门工具箱真正组织起来并与产业端对接的能力。


迪亚斯与穆克哈吉把执行难题概括为三类缺口,资源、协调、产业互动。赫尔伯格的履历结构几乎与这三类缺口一一对应。他在平台治理一线形成对信息战与技术渗透的风险直觉,进入智库与国会机制后学会把风险语言转译为政策议程,又在国防科技产业与资本圈层中积累对采购、合规与项目落地的现实约束感,最终通过山谷论坛等平台把硅谷与华盛顿组织起来,推动更密集、更制度化的产业互动。这类“连接型官僚”的权力基础,来自把经济安全从抽象的国家安全话语,变成可执行的项目管线、规则对齐与执法协同流程。


因此,经济安全国家的形成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政策权力再分配,其重心从战略叙事转向交付能力,从部门分工转向跨部门编组,从市场自发调整转向国家设定边界与激励。赫尔伯格的崛起之所以具有“群像意义”,是因为他所代表的经济安全官僚群体,正在成为美国经济国策的关键中介与组织者。他们把可信伙伴概念转化为制度门槛,把供应链风险转化为投融资与审查工具,把产业动员转化为项目化推进,并通过同盟机制把国内工具外溢到盟友体系。未来这一生态能否稳固,不取决于口号强度,而取决于三类结果能否持续出现,跨部门协调是否常态化并能在危机情境下快速调度工具,执法与合规能力能否跟上规则扩张并减少漏洞,产业互动能否被制度化并真正改变企业的自愿行为与投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