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察|2025 “转折点美国”年会揭示“后柯克时代”MAGA运动与Z世代的十字路口

作者:何文翔 于玥 发布时间:2026-01-11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2025年12月19日至21日,美国保守派组织“转折点美国”(Turning Point USA, TPUSA)在亚利桑那州凤凰城举行一年一度的“美国节”(AmericaFest)集会。本次2025AmericaFest集会可谓声势浩大,参会的共和党与MAGA名人包括副总统J.D.万斯、前特朗普幕僚史蒂夫·班农、特朗普长子小唐纳德·特朗普、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以及福克斯新闻前主持塔克·卡尔森在内的主要保守派政治人物和媒体工作者等,并吸引三万余人参会。全场氛围热烈、台上台下积极互动,而艾丽卡·柯克对万斯的政治背书更将这场MAGA盛会推向高潮。


表面上,这是一场延续TPUSA既有风格的“MAGA嘉年华”:口号、符号、宗教色彩与“文化战争”议题交织,情绪动员依旧强烈。但与往年不同的是,AmericaFest 2025更像一面放大镜,它既把柯克死后留下的政治遗产凝结为一种近乎宗教式“殉道色彩”的共同体记忆,也将MAGA阵营内围绕思想界限与话语权的撕裂暴露在聚光灯下。


而在受众视角下,这场交织着仪式与冲突的集会舞台下是数量庞大、数字化程度更高的年轻世代,他们又如何理解“美国优先”,如何在联盟撕扯中做出站位选择,又将如何重塑后柯克时代TPUSA乃至MAGA运动的未来?作为TPUSA最大型的年度集会,凤凰城2025AmericaFest也就成为观察美国MAGA年轻草根动向的上佳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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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卡·柯克在年会上对副总统万斯作出政治背书(来源:美联社)

01


柯克之死与AmericaFest的“殉道化仪式”


不同于以往鲜明的政治主题,2025AmericaFest集会的切题之义就是缅怀查理·柯克,并将其塑造为“殉道者”形象。


首先,AmericaFest会场布置和纪念仪式呈现浓厚“殉道色彩”。会场组织者模拟出柯克生前活动的场景、悬挂标语口号甚至祭出宗教化符号,将对柯克的纪念与特定政治身份捆绑,形成象征性、符号化的动员机制。其中,柯克遇刺时使用的麦克风被置于玻璃罩集中展示,成为舞台中心的“圣物”。德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Ken Paxton)在现场更是称柯克是“像耶稣一样在短时间完成巨大事业”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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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PUSA首席执行官艾丽卡·柯克站在查理·柯克去世时拿着的麦克风台旁边(来源:《纽约时报》)


三万余名参会者当中,有数千人身着柯克遇刺时穿过的同款T恤,现场还陈列了印有“我们都是查理·柯克”,“让美国更加柯克”等标语的腕带、马克杯、帽子、木雕及油画等种类繁富的纪念品。


此外,会场中最显眼的帐篷场景仿照柯克在“美国复出之旅”(American Comeback Tour)中演讲遭遇枪击的现场,成为年轻参会者拍照打卡与社交媒体传播的焦点。集体体验的舞台化、视觉化持续强化象征性符号的展演;数万人的会场、高度统一的标语和旗帜,以及全程直播和社交媒体传播,将参与者置于一个高度仪式化的环境中。可以说,在TPUSA的精心布置下,这场政治年会给予MAGA年轻人充分可感的符号体验,并附带了消费与分享的传播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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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会商品摊位上堆满了卡车帽和印有Live like Charlie和I am Charlie等字样的T恤(来源:《纽约时报》)


其次,演讲嘉宾在集会上不断强化柯克的象征意义。登台演讲者温情回忆柯克生前言论、生涯轨迹、共同回忆,反复将柯克的形象赞美、凝练、升华,塑造成真理的殉道者和青年的人生导师。


但柯克的“殉道式叙事”能够提供的动员能力终究有限。台上的“成年人”不厌其烦重复着同样的“柯克故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缺乏和年轻世代沟通的话语。《纽约时报》现场记者指出,Z世代们对舞台上的唇枪舌剑并不感兴趣。“他们不愿站队,也不愿参与意识形态的辩论,他们大声怀疑这是否是‘查理想要的’”。即使TPUSA的组织者们生产再多柯克的文化衍生品、重复再多柯克的名言金句,也无法替代他本人在青年群体中的影响力,以及在实际的组织统筹中起到的重要作用。


在会场之外,共和党政治圈也试图分一杯羹。对于柯克遇刺,多位共和党政治名人发表悼词与个人声明,特朗普本人更是下令全美部分区域降半旗以示哀悼。为纪念柯克,共和党人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从联邦到地方州府层面都有一系列的政策表示,例如德克萨斯州、田纳西州和佛罗里达州的高中都顺势建立TPUSA分会。联邦层面,众议员南希·梅斯(Nancy Mace)提议将华盛顿的“黑命贵广场”改名为“查理·柯克言论自由广场”,以及在众议院建立柯克雕像的计划。但这些努力反倒折射出共和党尚未探索出有效处理柯克政治遗产的手段,只能持续加码“殉道化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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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会青年在仿照柯克生前习惯与他人辩论的“Prove Me Wrong”帐篷复制品下合影留念(来源:法新社)

02


MAGA内部分化与“美国优先”话语权之争


柯克之死进一步推动MAGA内部的矛盾浮出水面。年会上受邀出席的嘉宾并不像往常一样集体炮轰民主党,部分人开始枪口转内,相互指责对方是“骗子”“毒瘤”。


夏皮罗的主动出击

除了集会上着重讨论、且更受年轻人关注的以色列问题和阴谋论论调,MAGA们在诸如如何界定“美国人”、爱泼斯坦案、委内瑞拉冲突等议题上也存在立场分化。基于一系列议题立场差异,MAGA们就议题背后的思想脉络展开攻防。


开场嘉宾之一,保守派媒体Daily Wire联合创始人本·夏皮罗(Ben Shapiro)在台上公开点名批评几位同行,指责反犹主义者富恩特斯(Nick Fuentes)是“道德上的蠢货”,声称柯克生前同样反对富特恩斯,进而连带批评对富特恩斯进行采访的塔克·卡尔森:“这些人是投机取巧的骗子,不值得被采访!”;夏皮罗评价坎迪斯·欧文斯(Candace Owens)多年来在公共场合散布“令人厌恶的阴谋论”,尤其是关于柯克遇刺案背后有以色列参与的说法;夏皮罗还批评梅根·凯利 (Megyn Kelly)在面对这些阴谋论时“表现过于软弱”,没有及时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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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夏皮罗在2025AmericaFest年会上发表讲话(来源:法新社)


被夏皮罗点名攻击的几位MAGA名人也不甘示弱,各自演讲时分别进行回击。史蒂夫·班农批判夏皮罗是“以色列优先主义者”而非美国优先斗士,属于是MAGA运动中的“癌细胞”,并声称夏皮罗正试图在柯克死后“趁虚而入”并夺取TPUSA的控制权。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则表示像夏皮罗这样党同伐异搞分裂的人“才是MAGA内部真正的问题”。


年会折射TPUSA内部派系与冲突

失去柯克的TPUSA急需解决巴以冲突、民粹主义、反智主义等多个议题上的立场分化。这一方面是柯克去世后MAGA运动缺乏协调核心,原本依赖个人权威维系的跨派系整合能力丧失;另一方面是内部派系利益和立场差异长期积累的结果,而本次年会便折射出TPUSA内部的MAGA派系类别及其优先级差异。


一派可被称作“团结派”,他们将TPUSA视为共和党选举胜利的关键动员机器,并强调弥合内部分歧、保持团结以及“枪口对外”,确保未来赢下更多选战。艾丽卡·柯克、万斯等人关注TPUSA如何更好动员基层,带领MAGA帮助共和党赢得更多席位,因此高呼内部团结。企业家维韦克·拉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则从意识形态本身出发,认为多元性才能更好将MAGA斗士聚集起来,同时批驳夏皮罗宣称的“MAGA正统论”: “认为‘具有美国传统’的人比其他美国人更像美国人的想法,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反美国的”。


万斯承认2025AmericaFest大会“充满争议”,但他宣称“除了爱国主义之外,不必为保守主义运动划定任何界限”,“我们有比互相抵制更重要的工作要做”。艾瑞卡·柯克多次公开强调要确保万斯能够在2028年以最强势姿态赢得总统大选,显示出选战派系对策略性动员的高度重视。


万斯“规避争议、整合优先”的做法也获得塔克·卡尔森的支持:“有些人对万斯不满……他们煽动分裂就是为了阻止他获得提名”,并赞赏万斯是“唯一认同” “特朗普集团“美国优先”核心理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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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总统万斯在AmericaFest集会最后一天发表讲话(来源:《华盛顿邮报》)


其二是以夏皮罗为代表的“保守派”,其延续右翼传统的取向,重视MAGA运动的正统性与意识形态界限,强调TPUSA必须与“极端种族主义”和极右翼阴谋论叙事切割。夏皮罗主张清除反犹主义、白人至上主义及不实阴谋论,维护MAGA作为全国性政治运动的正统性。保守派倾向认为MAGA运动的长期政治影响力依赖于维护清晰的思想界限,而如果TPUSA被极端思潮绑架,整个运动将失去主流政治合法性。


其三可大致概括为“民粹派”,包括塔克·卡尔森、史蒂夫·班农,以及年会的“不在场嘉宾”尼克·富恩特斯与坎迪斯·欧文斯。他们借助社交媒体和各种数字平台影响年会线下议程,争夺MAGA及“美国优先”话语权,通过情感化、反建制的叙事吸引关注,同时利用阴谋论和情绪化议题扩大影响力。


这三派的内生冲突将持续影响TPUSA高层如何把航MAGA运动。夏皮罗“炮轰”多位名人率先撕开裂痕,将MAGA内部的立场分野打到台前。而“选战派”与“民粹派”的冲突则隐藏在宣传逻辑上:以万斯及其背书者艾丽卡·柯克力图降温冲突,达成内部团结以战胜左翼敌手;但民粹派却正是依靠情绪化的冲突进行动员以“续命”,这与万斯的和平团结路线显然冲突,也造就下文详细叙述的MAGA“数字民粹主义”生产。


03


媒介平台介入2025AmericaFest集会与“数字民粹”的生产

查理·柯克最著名的视频片段,就是他在堕胎问题、性少数群体和性别议题上使那些左翼大学生哑口无言的时刻。这些碎片化、冲突化与情绪化的Prove Me Wrong辩论内容,正是柯克生前成功运作TPUSA的钥匙,也是数字平台算法的“宠儿”。


平台奖励戏剧性、冲突情节和观点对抗,因而表达愤怒和反对的内容更容易“出圈”,进而使公共政治表达逐渐从理性的辩论滑向以对立、撕裂和情绪动员为核心的“冲突叙事”。这一数字传播逻辑贯穿着TPUSA的MAGA运动,在2025AmericaFest集会自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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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AmericaFest集会上的支持者在拍照(来源:美联社)


MAGA营销者们的冲突叙事是“受伤的底层右翼”和“觉醒的精英左翼”的对立。上至精英政客、下至民粹网红都在努力刻画掌握着高层权力的“白左”如何利用教育系统将年轻一代“引入歧途”,又如何通过“白人特权”叙事塑造“生为白人的原罪”,最终背叛和摧毁了自己的国家……彼时,MAGA群体暂时放下内部矛盾,齐心协力对付他们共同的左翼敌人。


等到MAGA成为特朗普2.0背景下美国政治主流叙事的一部分后,MAGA也不免落入“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结局。现在,MAGA不仅要和民主党“分蛋糕”,也要和自己曾经的盟友“划分领地”。于是和之前一样,AmericaFest年会成为新的舆论战场,MAGA关注的政治议题在这里被讨论、争吵、对立,被拆解为一段段适合转发、剪辑和二创的短视频素材,在TikTok、推特和Instagram上疯狂转发。在这一过程中,AmericaFest年会原本应具备的组织整合能力,反而被平台算法所稀释,甚至逆转。


此外,年会最出圈的不外乎是著名非裔说唱女星“麻辣鸡”妮基·米娜(Nicki Minaj)的出席。对于大多数美国年轻人而言,他们可能不熟悉夏皮罗或者卡尔森,但“麻辣鸡”绝对是如雷贯耳的名字。而这位非裔女性、移民后代说唱歌手身上叠满左翼“政治正确”身份标签,却能够在年会上和艾瑞卡·柯克相谈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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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1日,艾丽卡·柯克在2025AmericaFest上采访了妮基·米娜(来源:《滚石杂志》)


对于TPUSA而言,这正是他们想要达成的效果。妮基的作用和出现在这里的其他政客和宗教领袖不同。她的存在是作为一个拒绝被正统身份政治收编的流行文化符号,有效制造了“觉醒左派的身份政治正在崩塌”的视觉冲击与直观证据,在美国Z世代网民中引起了巨大的波澜——TikTok平台上正充满对艾丽卡·柯克与“麻辣鸡”对谈的热议,使MAGA在美国年轻世代中又一次“出圈”。但即便流行文化明星能够带来短期的话题热度,MAGA能否在年轻人中间制造一个新的、查理·柯克式的现象级人物,依然需要观察。


04


2025 AmericaFest年会折射MAGA Z世代政治选择


尽管MAGA各路精英与意见领袖在AmericaFest 2025开展“注意力竞争”,但毫无疑问台下的年轻世代才是主角。这场集会也反映MAGA乃至美国右翼保守派中的Z世代如何“定位”自身,他们正将MAGA从上一代致力于打造的“文化战争”联盟,改写成一种更时新、更“去中心化”、更重视生活常态与身份归属的政治参与形态。


归属感、生活化与内部化

MAGA Z世代的首要自身定位或许不是“保守者”,而是“归属者”。在他们看来,AmericaFest集会是一个“安全的社会空间”,可以放声欢呼,也可以默默流泪。随着美国社会政治环境日益极化,Z世代的校园与日常环境充斥着不同价值观的声音,同时自身也被他者凝视甚至被嘲讽。于是参会成为回归“同温层”的选择,也促使年轻世代的MAGA运动具有更强烈的身份政治色彩。


《华盛顿邮报》采访与会Z世代时,屡次出现“找同类”“补充能量”的表态。例如一位来自波特兰的20岁女性表示自己赴会是为“和志同道合的保守派人士共度时光”,受到各路观点启发后将“更有力量捍卫自己的信仰”。从这个角度来讲,MAGA Z世代不完全是政治冷感,只是对精英的话语争夺感到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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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PUSA组织首席执行官艾丽卡·柯克登台演讲引发年轻观众落泪(来源:路透社)


Z世代对“美国优先”的理解更加现实化,将其视作一种“日常政治”,关注低成本生活、反精英治理、对建制承诺的降级等等。2024美国大选后多份民调与媒体分析都指出,年轻选民右转并不等同于全面拥抱传统保守主义,而更像对经济压力、机会不均与传统制度失灵的反应,对于“可负担性”(affordability)与职业发展的焦虑压过了宏大叙事。哈佛大学肯尼迪政治学院的民调分析也将Z世代右转与对现状不满、对民主/治理信心下降联系在一起。因此,集会上的Z世代愈发确信,体感世界越来越昂贵、艰难与不确定性,这些问题来自精英集团与失控的外部世界,解决之道只有回到“国家优先、秩序优先、传统优先”——因此MAGA运动是为数不多具有解释力的框架。


在更为敏感的对外援助议题上,MAGA Z世代认为特朗普政府战略收缩、反对干预主义并不必然指向亲俄或反以,而是“财政优先国内化”的体现。年轻世代谈到以色列与美国对外援助时,常常更关注税收分配与国内议程而不是道德与宗教叙事。这与更广泛的Z世代立场相呼应,例如耶鲁青年民调显示,30岁以下支持减少或停止对以色列军援的比例更高。2025年12月YouGov关于共和党内分层民调亦显示,45岁以下共和党人对“无条件资助以色列”的偏好明显更低,并倾向把“优先降低美国国内成本”置于对外承诺之上。


Z世代视角下的会场MAGA裂痕

面对America Fest年会上暴露的MAGA内部裂缝,相比孰对孰错,Z世代更强调“反规训”,即拒绝由任何所谓权威定义正统甚至划定MAGA禁区。年轻世代普遍持有更纯粹的言论自由与自主话语偏好,他们既可以反感富特恩斯的仇恨式表达,也可以同时反感夏皮罗的“派系割席”。因此,万斯在会场上避而不谈以色列和极端主义问题,也是在刻意避开夏皮罗设下的“忠诚度测试”陷阱,这种精明姿态更能获得Z世代的共鸣,也包括亲以的MAGA Z世代。瓦尔多斯塔州立大学共和党学生会主席、22岁的杰斐逊·戴维斯自认为该校“比其他许多年轻的共和党团体更支持犹太复国主义”,但也认可万斯的做法,并赞赏万斯“对党内各派系之间的联盟关系掌握得最好”。


这和全媒体生态与平台化时代下Z世代的“政治社会化”特性密不可分。即Z世代更习惯将公共政治领域理解为百花齐放的注意力竞争市场,而非由组织精英裁决的秩序空间。例如来自俄勒冈州20岁青年维桑支持塔克·卡尔森的观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主权”, 他认为“任何人都可以畅所欲言,就是这样”。来自亚利桑那州的青年温格特也认为,在MAGA保守主义运动中,“所有声音都应该有一席之地”。这是柯克生前引领TPUSA的思想内核,也是他经常公开表达且根深蒂固的信念:人们应该有辩论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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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mericaFest集会上的年轻观众(来源:美联社)


于是,MAGA Z世代的政治定位呈现矛盾却稳定的糅合,对于反觉醒和传统信仰回归的执念更深,但同时也愿意包容更多元声音而不是扮演“言论警察”。这正是MAGA年轻化后的结构性特征。但不可否认,MAGA Z世代依然更渴望一个团结所有人的运动而不喜欢内部分裂。一位来自加州奥兰治县的23岁青年是在本次会场上首次发现了原来TPUSA存在着派系冲突与内讧,这让他感到伤心。


MAGAZ世代的政治参与还呈现“混合型特征”:既要身份共同体带来的价值归属,也需要MAGA运动作为年轻一代的胜选工具,还享受着碎片化内容传播的即时快感。Z世代从未忘记MAGA运动的重要目标是赢下选战,但也学会在政治集会上三五成群而自得其乐——就像大学里的福音派青年团契聚会或是橄榄球赛前派对;Z世代通过校园chapter、友际网络、教会式社交获得现实世界的社会资本,同时用短视频、街访、切片与转发进行公开身份宣誓,表达“我属于这里”。这种混合式的政治参与进一步将MAGA的未来推向“去中心化”,即使意见领袖们试图“控场”,但MAGA运动的真正走势则愈发取决于年轻人认为哪些表态值得关注、值得传播、值得模仿的集体选择。


Z世代的自我政治定位没什么极端倾向,但却可能对TPUSA造成潜在冲击,只要年轻人继续把“自由表达”当作政治美德,同时又把“文化边界”当作身份底线,TPUSA就很难回到“柯克时代”由单一权威整合的稳定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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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轻参会者高举纪念查理·柯克的牌子(来源:福克斯新闻)

05


Z世代的抉择与TPUSA未来的十字路口


自2012年查理·柯克创办TPUSA,如今这个年轻的草根MAGA组织已成为美国保守右翼势力中最具影响力的组织之一。TPUSA主张在高校青年群体推广保守主义思想,包括小政府、个人自由、传统价值观以及对美国宪法的强调。时至今日,TPUSA在全美一千多所大学校园中都发展了分支组织,支持校内保守派学生竞选学生会和学生议员职位,为全国范围内的学生保守派网络奠定了稳固基础,进而通过与保守派公众人物及共和党民选官员的联系整合投资方资源,实现对基层政治活动的深入渗透。


在校园之外,通过其分支游说机构“转折点行动”(Turning Point Action),TPUSA的成员得以参与MAGA共和党候选人在各级选举中的助选工作。在过去几年中,TPUSA专业强大的动员能力和丰厚的社会资本已屡屡帮助共和党在传统保守州及关键摇摆州中赢得数次选举,甚至被视为在2024年美国大选中“帮助特朗普赢得年轻人的关键力量”。 


如今,“柯克之死”作为政治遗产的余温已逐渐消耗殆尽,TPUSA的内部撕裂浮出水面并逐步取代共识。许多美媒将2025AmericaFest形容为“后柯克时代的十字路口”,TPUSA开始需要为“缺乏柯克的整合”付学费。


“后柯克时代” TPUSA的运营难题

TPUSA必须从依靠领袖魅力转向依靠常态化治理,其关键是如何持续激发Z世代的参与热情。换言之,柯克的逝世要求TPUSA需要用“制度”去替代“人”的黏合,这将决定它还能不能继续扮演MAGA青年动员的枢纽,而不是沦为依靠每年定时集中热闹、但平时松散平常的流量节点。而对于这个问题,本次2025AmericaFest 年会暴露出三类治理问题,亟需艾丽卡·柯克等TPUSA继任领导层解决。


一是虚实结合的问题。随着富特恩斯等平台意见领袖及其追随者可以身为“不在场嘉宾”影响年会议程,TPUSA更需要在校园以及更广阔的基层网络里建立更强的动员能力,否则MAGA年轻草根网络的扩张会面临“被渗透”“被带节奏”的次生风险。《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的时评也指出,社交媒体算法要求内容具有噱头、冲突性和争议性,而“富恩特斯正是这三者的行家”,也因此他不需要来到线下集会便可左右人们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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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外充满广播和现场播客录音,图左1是斯蒂芬·班农(来源:《纽约时报》)


二是议程设置的问题。柯克生前TPUSA尚能将“反觉醒”等文化战争议题定调为运动主旋律,吸引大批保守倾向的Z世代。而本次年会暴露出“后柯克时代”TPUSA的内部冲突,各种意见不一的边角料争端或将周期性占用Z世代的注意力资源,导致组织逐渐失去方向。


目前以色列问题已经成为组织内部持续发酵的争议点,领导层亟需对运动进行重新定调并妥善处理围绕以色列问题的两派争端,一派是新保守主义者、主要捐款人和老牌共和党人,另一派则是年轻的共和党人、“美国优先”民粹主义者和公开的反犹主义者。


三是组织合法性问题。柯克死后的这一段时间,各种大大小小的悼念仪式可以凝聚短期的动员力量,但TPUSA长期合法性仍然要回到“能解决什么问题”来维持。尤其是在特朗普2.0执政表现差强人意、爱泼斯坦文件丑闻持续盘旋、共和党人在地方选举屡屡受挫的红色低潮背景下,各路民调都揭示MAGA年轻世代不信任建制、对政治愈发失望的代际现实,对此TPUSA如果只提供情绪符号,而无法把Z世代的“失序感”转化为可持续的行动路径,其凝聚力会越来越脆弱。


万斯能否成为“代际整合器”?

集会上艾丽卡·柯克对万斯2028竞选提供了明确背书,将TPUSA关于新领袖的讨论提前公开化。“后柯克时代”的TPUSA依然离不开一个能对内整合、对外动员的意见领袖,而目前万斯正被塑造成这个领袖。


但万斯的路比看起来更难。曾经整合与重塑共和党内派系的经验或许无法迁移,因为他面对的是保守派青年草根运动中三套互相掣肘的力量:以TPUSA的校园与动员网络为代表的“组织机器”、以播客与意见领袖的注意力政治为代表的“平台权力”、以Z世代对精英的不信任与反规训倾向为代表的“代际情绪”。更不用说TPUSA内部已经出现了右翼各派势力试图打着柯克的名头“夹带私货”,并逐渐造成内部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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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斯在2025AmericaFest上面临TPUSA内部撕裂危机(来源:法新社)


万斯在年会上选择的应对方式是“走钢丝”和“做好人”。这种姿态短期内对Z世代比较有效,但也只是遮掩了实际问题。前白宫新闻秘书阿里·弗莱舍(Ari Fleischer)也认为万斯微妙的走钢丝策略难以为继,“他迟早会被逼出局……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他最终会站在哪一边”。而在政治极化叠加算法汹涌的数字媒介时代下,平台生态决定了偏激叙事具有压倒性的流量优势,这也是柯克生前积攒流量、壮大运动的法则。而万斯回避争议的做法只能最大限度地留住既有青年,而难以“破圈”争取更多中间摇摆Z世代的加入。


如何应对“极化”“撕裂”成为必答题

“极化”和“撕裂”曾经是柯克带领TPUSA成为保守派网络巨头的关键要素,也是“后柯克时代”TPUSA继承者们需要面临的难题。这两个关键词对一个依赖互联网生态和算法传播的草根青年组织而言利弊兼具,正因政治极化与左右撕裂的社会环境才让柯克生前的运作取得相对成功,但也正是容不下黏合剂与中间派的政治空间和MAGA内部撕裂浮出水面的残酷现实,构成了当前以及未来TPUSA需要解决的问题。TPUSA发言人安德鲁·科尔维特(Andrew Kolvet)将这些撕裂描述为“一场关于MAGA运动未来的健康的辩论”,这是一个“令人不舒服但又必要的寻求共识的过程”。


柯克生前在TPUSA具备典型的克里斯玛式个人权威(Charismatic Authority),他凭借相对强势的辩论能力与神奇的个人魅力,成功动员并整合“政治冷淡”的保守青年世代,也同时统一保守派内部的民粹主义、反犹主义、白人至上主义、性别主义等暗中相互矛盾的观点,将TPUSA的组织目标聚焦保守派共同的政治敌人,即所谓“觉醒左翼”(Woke Left),使保守派内部因此可以形成内部共识。但这个政治机器的有效运转高度依赖柯克个体存在,缺乏长期有效的制度化支撑。一旦组织的核心领导消失,组织的统一性和动员能力便面临崩解风险。


在未来一段时间,极化政治依然会是TPUSA的存续动力之一,继续利用共同仇恨、反对共同敌人。本次AmericaFest年会上的演讲者除了各抒己见,一定会有的环节便是妖魔化左翼并大加抨击,例如将左派渲染为“暴力、叛国、反家庭、支持跨性别者,并对儿童构成威胁”等等。此外,所谓“非法移民罪犯”也依然是TPUSA普遍仇恨的对象,年会演讲者只要大加赞扬特朗普政府充满争议的移民与治安政策,则必然能赢得现场的欢呼,这意味着虔诚而充满复仇意味的“基督教民族主义”依然是TPUSA的意见领袖们的惯用叙事。


年会上特朗普政府以及共和党人的介入也为TPUSA提供了些许未来政治议题,例如边境议题与中期选举。特朗普政府“边境沙皇”汤姆·霍曼敦促Z世代们一起庆祝特朗普政府在“确保南部边境安全和实现创纪录的驱逐出境”方面取得的胜利。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则呼吁Z世代缅怀柯克,并警告说一场政治末日即将到来,“激进的左翼民主党人想要摧毁我们共和国的根基,摧毁我们所有人所代表的一切,以及查理·柯克所宣扬的一切……这里所说的一切,都将在2026年的中期选举中面临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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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党众议长迈克·约翰逊在集会上讲话(来源:法新社)


TPUSA可以庆幸的是,自己依然是组织严密、财力雄厚的政治机器,反观民主党左翼阵营至今仍未出现与之匹敌的组织。而TPUSA需要注意的是,MAGA Z世代也正在用自己定义的方式成为MAGA,这与引起内部撕裂的意见领袖的方针并不完全契合,这意味着柯克精神的继承者们依然有足够空间再次校准这座MAGA巨轮的航向,依然有机会在在“后柯克、后特朗普”的双重空心化压力下找到新的整合方式与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