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玥 发布时间:2026-02-02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引言
当地时间1月21日,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公开宣称,已就格陵兰岛问题同北约方面达成“一项意义重大的协议”。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表示,他在瑞士达沃斯论坛期间与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会晤,并已在该问题上“满足了自己的所有愿望”。
特朗普的表态迅速在欧洲引发震荡。丹麦政府和格陵兰岛政府随即出面澄清,明确表示所谓“协议”既未经丹麦授权,也未征询格陵兰方面意见。丹麦外交部强调,北约秘书长无权代表丹麦王国或格陵兰岛就主权问题进行任何形式的谈判。
美国在格陵兰问题上的强硬姿态,使一个原本处于北约共识边缘地带的话题被突然提上议程,迫使欧洲国家直面“房间中的大象”。在成员国力量不均衡、利益不相容、责任不对等的前提下,如何回应、解决西方世界内部的张力?西方国家裂痕愈渐凸显,在格陵兰岛事件后是否又要雪上加霜、继续走低?

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布推文:“在我与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MarkRutte)举行的富有成效的会议的基础上,我们已经就格陵兰岛,实际上是整个北极地区,形成了未来协议的框架。这一解决方案如果得到完善,对美国和所有北约国家来说都是一个伟大的解决方案。基于这种理解,我将不会征收原定于2月1日生效的关税。关于‘金穹’的更多讨论正在进行,因为它与格陵兰岛有关。随着讨论的进展,将提供进一步的资料。副总统万斯(jd Vance)、国务卿卢比奥(Marco Rubio)、特使维特科夫(Steve Witkoff)以及其他必要的人将负责谈判——他们将直接向我报告。感谢您对此事的关注! ”(图片来源:X)
01
格陵兰岛主权属于丹麦王国体系,但是岛内民众长期追求自治独立。1979年丹麦议会通过了《格陵兰法》,赋予其高度自治权,授权地方政府和议会制定地方法律,使格陵兰岛成为丹麦王国的海外自治领。2009年,格陵兰岛全民公决批准了《自治法》,进一步扩大了自治范围,包括内政、司法、教育、文化和自然资源管理等方面,只保留外交和国防事务由丹麦掌管。 经济上,格陵兰岛仍然依赖丹麦政府的支持。格陵兰岛经济结构单一,渔业占出口额95%以上。丹麦每年向其提供约5亿美元财政援助,占该岛公共预算近一半,导致格陵兰岛迟迟没有脱离丹麦。
历史上,美国历史上曾多次对购买格陵兰表达兴趣,均被丹麦拒绝。丹麦外交大臣拉斯·勒克·拉斯穆森谈及格陵兰岛问题时强调,格陵兰岛防务安排有清晰法律基础,应该遵循1951年丹麦与美国签署的《格陵兰防务协定》。当时双方约定在北约框架下对格陵兰防务承担共同责任,协定强调集体防御、联合任务和安全协作。但即便如此,所有防务安排仍明确以丹麦掌握主权为前提。

美国副总统万斯去年三月访问了格陵兰岛的皮图菲克航天基地。自那以后,格陵兰岛问题变得日益重要。(图片来源:Jim Watson,路透社/Ritzau Scanpix)
在特朗普提出“购岛”设想前,格陵兰岛一直在积极加强与美联系。2004年,格陵兰岛、丹麦、美国三方签署了《伊加利科协定》,提升图勒基地的雷达设施。格陵兰岛自治政府作为一方代表独立参与了协定签署。2014年,格陵兰岛在美国设立了代表处,寻求绕过丹麦政府,与美国直接对话。但是,一切亲美行为的动机都是为了寻求自治权利的提升,而不是寻求另外一个“宗主国”的庇护。

“丹麦王国和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将通过共同努力进行集体防御、维护和平与安全以及发展其集体抵抗武装攻击的能力,各自采取必要或权宜的措施,迅速解决根据北约计划,它们在格陵兰岛负责执行的各项单独和联合任务。”2004年8月6日,时任丹麦外交大臣佩尔·斯蒂格·穆勒、时任格陵兰外交大臣约瑟夫·莫茨费尔特和时任美国国务卿科林·鲍威尔签署了1951年防务协定的最新补充协议。(图片来源:HO,Scanpix Danmark)
特朗普首次提出“购买格陵兰岛”意愿后,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穆特·埃格德回应称:“格陵兰岛属于格陵兰人民。……虽然其他人,包括丹麦人和美国人,有权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我们……不应让外部压力迫使我们偏离自己的道路。”2025年1月下旬,格陵兰岛报刊Sermitsiaq和丹麦《贝林时报》委托民调机构Verian在网上采访了497名18岁及以上的格陵兰岛人。结果显示,85%的受访者不想加入美国,9%的受访者尚未作出决定,仅6%的受访者愿意加入美国。
美国吞并格陵兰岛的主要驱动力有三大原因。
一是地处关键地缘区位。格陵兰岛地处北极要冲,扼守北大西洋与北冰洋交汇地带,是连接北美、欧洲和欧亚大陆的重要通道。向东牵制俄罗斯北方力量,向西纵深巩固北美安全,向北直指未来北极竞争的制高点。随着气候变化加速,北极航道逐步具备商业与军事通行条件,其地缘价值持续上升,战略意义日益凸显。格陵兰岛现有的图勒空军基地是美国在北极地区最重要的前沿设施之一,长期承担导弹预警、太空监测和极地行动支撑任务,在美国全球防御体系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
其二,军事价值不断放大。在特朗普的安全构想中,北极从边疆荒漠变成大国博弈的桥头堡。控制了格陵兰岛,美国就能够进一步推进防线,强化对北极空域和航道的掌控,并为未来“金穹”导弹防御系统的提供重要组成部分。
其三,资源潜力引人关注。公开报道显示,格陵兰岛拥有储量巨大的稀土、锌、铅、钕、镨、镝等关键矿产和能源储备,对包括美国科技、军工、制造业等产业至关重要。在全球资源竞争加剧背景下,美国积极寻求稀土资源的替代来源,进一步强化了美国对格陵兰岛地区的现实关切。
在美国国防部(或正式名称为战争部)的近日更新的新国防战略中,“格陵兰岛”被提及了五次,与巴拿马运河和墨西哥湾(该战略称之为“美国湾”)并列视为美国眼中的关键区域之一。
此前国际智库评估,如果美国对格陵兰岛发动“闪电战”,格陵兰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由于国防权力仍掌握在丹麦政府手中,格陵兰岛并没有自治军队。据丹麦国防部介绍,在格陵兰岛所设军事基地总部位于首府努克,主要任务是监视、搜救行动以及“维护格陵兰岛和法罗群岛的主权和军事防御”。当前,格陵兰岛的大部分地区仅由丹麦特种作战部队“天狼星巡逻队”负责,仍主要依靠狗拉雪橇的交通方式。此外,由于格陵兰岛距离丹麦大陆近3000公里,如果局势突然升级,想要迅速调动军队也会相当耗时且困难。

“我们将积极、无畏地捍卫美国在西半球的利益。我们将保障美国军事和商业活动进入关键区域,特别是巴拿马运河、美洲湾和格陵兰岛。“美国国防部在谈到格陵兰岛时写道。(图片来源:Mads Claus Rasmussen,Ritzau Scanpix)
02
格陵兰岛争议使美国与北约盟国之间的裂痕继续加深。1月初,法国总统马克龙、德国总理梅尔茨、意大利总理梅洛尼、波兰总理图斯克、西班牙总理桑切斯、英国首相斯塔默和丹麦首相弗雷德里克森在格陵兰发表的声明,表示“格陵兰属于它的人民。只有丹麦和格陵兰才能决定与丹麦和格陵兰有关的事项。”1月中旬,挪威、瑞典、法国、德国、英国、荷兰、芬兰八国宣布向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派兵,参加由丹麦在该岛发起的军事演习。对此,特朗普威胁对前述的8个欧洲国家从2月1日起加征10%关税,直至美国达成“全面、彻底购买格陵兰岛”的协议。尽管特朗普在参加瑞士达沃斯论坛期间宣称,已经就格陵兰岛问题和北约方面达成“协定框架”,并撤回了先前针对欧洲国家的关税威胁,欧洲国家仍然普遍保持着高度警惕。
为应对特朗普的关税威胁,欧盟部分成员国正积极推动启动欧盟的反胁迫机制。该机制允许对竞争对手采取一系列惩罚性措施,包括贸易投资限制和知识产权制裁。然而,欧盟“贸易重炮”只有在经过欧盟委员会和欧盟理事会相当漫长的审议程序后才能通过,更别提还需要多数成员国的支持。目前来看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丹麦士兵抵达格陵兰岛努克机场后,走过结冰的停机坪。1月19日,丹麦士兵抵达格陵兰岛努克机场后,走过结冰的停机坪。 (图片来源:Mads Claus Rasmussen/Ritzau Scanpix/AFP via Getty Images)
同时,欧洲内部对美国立场也产生分歧。一些国家开始对特朗普进行更直接的批评和反击。此前一直和特朗普私交甚密英国首相斯塔默罕见地直言反驳,称特朗普有关北约盟友军队在阿富汗战争中未上前线作战的言论“具有侮辱性且令人震惊”,并要求特朗普就此道歉。英国首相府发表声明批评道,英军与美军并肩持续作战,特朗普错误地贬低了包括英军在内的北约部队在阿富汗战争中的作用。对于英国的强硬态度,美国白宫针锋相对。白宫发言人泰勒·罗杰斯在美东时间1月23日被问及对斯塔默言论的回应时表示:“特朗普总统的说法完全正确——美国为北约所做的贡献比联盟中任何其他国家加起来所做的贡献都多。”
但特朗普本人却在美东时间1月24日中午突然改变了姿态,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英国军队“有着最了不起的心灵和灵魂”,是除美军外“首屈一指”的军队。他激烈赞美阿富汗战争中的英国军队称,“伟大和非常勇敢的英军士兵将永远和美国站在一起”,他还表示英军在阿富汗战争中付出的牺牲,缔结了双方“牢不可破的连结”。
在批评特朗普围绕北约盟军在阿富汗作战言论的几天前,斯塔默已经公开反驳了特朗普因格陵兰岛问题而威胁对欧洲国家加征关税之举。
法国总统马克龙在爱丽舍宫举行的法国驻外使节年度会议上警告,美国正在逐渐疏远部分盟友,脱离在贸易、安全等方面的相关国际规则。法新社报道指,这是马克龙迄今为止对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政策最严厉的批评之一。
与此同时,也有欧洲国家表示观望。德国官员持谨慎态度。德国副总理拉尔斯·克林贝伊尔在接受德国电视台采访时表示:“经过过去几天的反复磋商,我们现在应该静观其变,看看北约秘书长吕特先生和特朗普先生之间能达成哪些实质性协议。无论最终为格陵兰岛问题找到何种解决方案,每个人都必须明白,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也不能就此满足。”意大利并未派遣任何军队,甚至抨击了各国在缺乏北约协调的情况下各自为政的部署。“15个意大利人,15个法国人,15个德国人——这听起来像个笑话的开头,”意大利国防部长讽刺道。
在北美,同样受到过主权威胁的加拿大显示出更强硬的姿态。卡尼于一月中旬访华,就互惠关税与中国达成协议。中国将把对加拿大菜籽油的关税从85%降至15%,而渥太华已同意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6.1%的最惠国税率。对此,特朗普威胁将对加拿大实行100%惩罚性关税。几天后在达沃斯论坛上,加拿大总理卡尼先生两次抨击特朗普先生的政策,特别是他控制格陵兰岛的企图。卡尼先生宣称美国已经对世界秩序造成了不可逆转的“破坏”,并警告说,像加拿大这样的国家现在必须结盟才能生存下去。他说:“中等强国必须团结起来,因为如果我们不参与谈判,我们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演讲获得观众的强烈支持。对此,特朗普认为加拿大长期依附美国发展,这般发言实在是忘恩负义。作为回应,特朗普撤回了对加拿大加入“和平委员会”的邀请。
西方国家普遍对美“降温”时,与特朗普在达沃斯论坛期间“达成协议”的北约秘书长吕特的态度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直至今日,吕特都与特朗普保持着密切的私人关系。在特朗普首个总统任期内,时任荷兰首相的吕特多次访美,在中东事务、防务分摊等问题上公开支持特朗普立场。2024年北约峰会期间,吕特甚至以“爸爸”称呼特朗普,引发欧洲舆论哗然。今年达沃斯论坛前夕,特朗普公开了一封吕特的私人短信。短信中,吕特对特朗普在叙利亚问题上的行动表示“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就”,并以极为亲密的语气表达期待会面,被媒体批评在私人关系上对美国前总统过度谄媚。面对批评,吕特直言自己因“为特朗普辩护”而“不受欢迎”,但仍坚称应对特朗普的政治存在保持“现实主义态度”。在部分国际关系分析人士看来,这种基于个人互动的现实主义操作,确实可能带来短期沟通收益。他被国际媒体称为“总统的耳语者”,认为其可以通过与特朗普的个人关系改变格陵兰岛局势。
总体来说,尽管关于欧洲战略自主的呼声日益高涨,但欧洲长期存在的弱点依然存在。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盟军费开支大幅增长,欧盟成员国的国防预算总额从2021年的2180亿欧元(约合2480亿美元)飙升至2025年的预计3920亿欧元(约合4590亿美元)。讽刺的是,新增资金的大部分都用于购买美国武器系统,导致欧洲在防务方面对美国的依赖不降反升。

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经常因其对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阿谀奉承而受到批评。周四,两人一同出席了在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图片来源:Mandel Ngan,法新社/Ritzau Scanpix)
03
北约是冷战时期西方国家共同防御的产物,其存在长期依赖美国的安全承诺,成员国约定“一方受攻击,即视为对全部成员的攻击”。长期以来,美国既在组织中充当领导者,也为成员国提供军事支持、保障地区安全。北约组织机制得以维系的前提是美国和欧洲盟友立场一致对外,而不是刀刃向内,反向盟友处索取土地或资源。格陵兰事件发生后,欧洲盟国普遍认为这个前提受到了挑战。但是尴尬之处在于北约内部并没有正式建立处理成员国主权争议的机制。美国作为权力天平分量更重的一方,一旦开始对盟国施压,制度性矛盾随之暴露。
历史上,北约内部的意见分歧长期存在。1950年代,美国希望在欧洲部署核武器防御苏联;1980年代欧洲对美国中程导弹部署的社会反弹;伊拉克战争期间部分成员国公开反对美国行动,但仍未能阻止美国;利比亚行动中欧洲对美战略资源与指挥能力的依赖暴露无遗。格陵兰岛事件则更直接地暴露出北约盟友对美国行为缺乏约束手段。面对美国,欧洲各国即使有所不满,也无法直接干预其行为。
美国即便已经在逐渐减少在北约的投入,但仍然是最大的财务和军事提供者,使成员国难以公开挑战美国。北约现有32个成员国中,美国提供了大约15%的预算资金,和德国并列贡献最大的国家。美军在欧洲驻军约7.5万人,承担核战略、导弹防御和快速反应任务。特朗普无意扮演美国对欧洲的传统关系,也不愿按照先前条约履行其义务职责。总之,北约在格陵兰事件上的低调反映出北约在大国联盟体系中的结构性局限。成员国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保障,缺乏应对美国行为偏离制度预期的机制。

2025年,美国贡献了北约最大份额的防务资金(图片来源:fullfact.org)
达沃斯论坛后,特朗普公开表示排除武力夺取格陵兰岛的计划;他转而开始与北约讨论小规模圈地的可能性。这是特朗普一贯的行事风格:先是大肆造势、漫天要价;再讨价还价、反复摇摆、各退一步;最终达成目的,取得直观结果。国际智库研判,特朗普的“心理价位”不是真的买下格陵兰岛,而是寻求攫取岛内更多的自然资源、更广泛的军事存在。
即便如此,面对动辄武力威胁、脾气阴晴不定、大搞单边主义的特朗普,欧洲恐怕不能再寄希望于利用制度性框架约束他们的美国盟友了。纵观各国及国际组织回应策略,一是通过强调同盟关系、追溯法理基础,试图以理服人;二是通过象征性增兵援助、举行军演,增加特朗普直接发动军事袭行动的成本;三是通过访华来华发展其他合作关系,减少对美单方面依赖。
特朗普上任以来,高举关税大棒、肆意筑墙设垒,在军费开支、俄乌冲突、气候政策等多个方面和其西方盟友们背道而行。在“交易的艺术”和“美国优先”的原则面前,传统的全球治理机制显得格外乏力,让曾经稳固亲密的跨大西洋联盟一步步走向崩塌。无论格陵兰岛群众、西方政客立场如何,现实的问题是,美国的盟友们亟需寻找反制支点,重新把握战略主动权。正如卡尼在达沃斯论坛演讲上所说,中等强国如果做不了刀俎(at the table),恐怕就要做砧板上待宰的鱼肉(on the menu)了。
未来,欧美双方力量不均衡、责任不对称的问题仍将长期存在。即使未来的美国领导人可能不再延续特朗普的行事作风,欧美关系会因此有所缓和,双方追求的经济和安全利益仍然不一致、不相容,仍然可能加深彼此之间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