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AI创新治理|天基算力主权的新争夺:SpaceX-xAI并购背后的地缘技术博弈

作者:李亚琦 姚旭 发布时间:2026-02-19 来源:全球人工智能创新治理中心+收藏本文

2026年2月2日,SpaceX与xAI的合并震动了全球资本市场,但这笔高达1.25万亿美元的交易远非一场简单的商业联姻。在埃隆·马斯克的宏大棋局中,这标志着人类算力基础设施正试图挣脱地表的物理束缚,向近地轨道(Low Earth Orbit, LEO)发起历史性的结构大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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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旨在解构这一变局背后的“算力—能源—太空”三元博弈:当摩尔定律在地面的电力短缺与散热极限前步履维艰,依托“星舰”体系构建的“轨道数据中心”(Orbital Data Centers),可能成为延续AI指数级进化的诺亚方舟。然而,这场技术突围注定伴随着剧烈的地缘震荡。它预示着“基础设施权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私人巨头集中,将国际电信联盟(ITU)等国际组织的监管真空加速暴露,同时将大国科技乃至军事竞争提升到新的维度,一场围绕“天基算力主权”的竞赛大幕已然拉开。




一、 支撑AI增长叙事的全新估值结构




2026年2月2日,SpaceX通过公开渠道正式确认以全股票交易方式完成对xAI的收购。根据路透社披露的交易细节,xAI投资者持有的每1股股份可兑换0.1433股SpaceX股份,部分管理层享有现金退出选项。按此对价计算,SpaceX估值约1万亿美元,xAI估值约2500亿美元,合并后的新实体估值瞬间跃升至1.25万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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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政策观察者而言,必须透过千亿美元级股权交割的表象,看到马斯克正在进行的一场深层资本战略重组。这不仅仅是商业版图的扩张,而是将其技术帝国从松散的并列公司推进到单一资产负债表的关键一步。其核心意图在于利用SpaceX这一更具韧性的合规实体与强劲现金流,将人工智能产业所面临的高强度资本开支、巨额债务压力以及潜在的监管风险,整体嵌入到航天巨头具备长期融资能力的资产负债结构之中。


从底层商业逻辑审视,这笔并购精准对准了一个被市场长期忽视的结构性错配:即大模型训练与推理成本的指数级上行,与独立AI实验室融资高度依赖风险投资情绪周期之间的矛盾。一旦宏观资金面收紧,高度依赖外部输血的算力扩张将被迫踩下刹车,导致技术路线被资金周期强行重塑。


SpaceX将xAI纳入并在财务上并表,本质上是在公司内部搭建了一套包含耐心资本、算力投入与产品化回收的内循环闭环。星链形成的稳定现金流,叠加美国国防部与NASA的长期合同,为波动剧烈的AI基建提供了接近“准公用事业式”的资金稳定器。这种模式将算力扩张的约束条件,从不确定的外部融资环境,成功转化为可控的内部资本配置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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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合并也为资产货币化打开了清晰的路径。市场普遍将此次整合视为SpaceX在2026年中期启动超大规模IPO的前奏。通过将最具想象力的AI增长叙事与最具护城河属性的航天资产深度绑定,马斯克实际上在资本市场重写了估值函数,将AI的周期性高增长叠加到星链的基础设施型现金流之上,打造出一种更易被养老金等长期资本接受的全栈式科技资产。




二、 物理极限的理性回应:从地面瓶颈到轨道突围




这场万亿级的资本重组,本质上是为算力基础设施的‘大迁徙’吹响号角。面对AI参数爆炸带来的能源与热力双重极限,地面基础设施已触及天花板。二者的结合,正是试图利用航天运载能力将数据中心推向轨道,以空间的无限性对抗地面的有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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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日,马斯克发布收购案声明,阐述了建构“基于太空的AI”以突破地表能源和热力限制的战略逻辑 

来源:SpaceX


首先是“能源墙”的逼近。根据国际能源署《电力2026》报告,受AI驱动,2026年全球数据中心耗电量预计将翻倍至1000 TWh以上,相当于日本全年的用电量。然而,危机的核心不在于发的电不够,而在于“运不过去”和“建得太慢”。全球虽有大量可再生能源项目,却因电网传输拥堵而无法并网。


更致命的是时间错配:建设核电站或扩建骨干电网需要5至10年,而AI算力需求的倍增周期仅为6至18个月。这种基础设施建设的“慢”与技术迭代的“快”之间的严重脱节,迫使科技巨头必须寻找绕过地面电网约束的替代方案。


其次是“热力墙”的阻遏。现代高性能GPU的散热需求已迫使液冷成为标配,但这导致了巨大的水资源透支。一个典型的100兆瓦数据中心日均消耗数百万加仑冷却水。在气候变化加剧全球缺水的背景下,这种模式在环境伦理与地缘政治上已面临不可持续的合法性危机。


相比之下,近地轨道提供了一种基于物理学原理的终极解决方案。特别是在太阳同步轨道中的“晨昏轨道”,卫星能够获得近乎全天候的日照 。这里的有效光照强度是地面的六倍以上,且无需昂贵的储能系统来应对昼夜交替——这意味着能源是无限且连续的。


然而,太空环境带来了一个反直觉的物理难题:真空是最好的保温瓶。在地面,我们可以用风扇(对流)和水冷(传导)散热;但在真空中,热量散发只能依靠效率最低的“热辐射”。如果将一个兆瓦级的巨型数据中心直接搬上太空,它会因为散热面积不足而瞬间过热烧毁。


正是基于这一散热难题,SpaceX于2026年1月30日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递交了一份极具颠覆性的申请,拟部署由多达100万颗卫星组成的“SpaceX轨道数据中心系统”。这并非单纯为了追求规模,而是“化整为零”的工程学妥协。SpaceX的逻辑是:既然单体大卫星散热难,那就将算力分散到百万个微型节点上。利用物理学上的“立方-平方定律”,海量微小卫星的总表面积将远远大于少数几颗大卫星,从而在物理上解决了散热困境。


而支撑这一“人海战术”的底气,在于星舰(Starship)带来的运载成本革命。当发射成本降至每公斤100美元量级时,工程师不再需要昂贵、精致的宇航级电子元器件。他们可以使用更重、更便宜的商用硬件,甚至携带大量廉价的冷却工质上天,用“暴力美学”攻克了精密太空工程的成本壁垒。


这一计划不仅在规模上碾压了当前全球仅约1.45万颗的在轨卫星总数,更在本体论层面重新定义了卫星的功能:从传统通信体系中充当被动传话筒的“中继站”,进化为搭载高性能GPU集群的“边缘计算节点”。


马斯克在并购声明中将这一愿景拔高为迈向“卡尔达肖夫II型文明”的起手式。这一隐喻揭示了一个被华尔街忽视的物理铁律:算力的终极边际成本,取决于能源的获取成本。 SpaceX试图通过垄断“太空能源”与“轨道算力”,构建一张利用真空中光速优势的行星级光学网状计算网。这不仅标志着互联网架构从“地面光纤”向“天基激光”的范式转移,更试图证明:算力的未来不在建在水库旁的数据中心里,而在于摆脱引力束缚,利用无限的太阳能,让算力的扩张彻底摆脱地表资源的严苛枷锁。




三、轨道权力的地缘技术博弈风险




SpaceX与xAI的合并,在政治经济学层面创造了一种被称为“基础设施权力”的极端形态。这一概念由法学学者拉赫曼(K. Sabeel Rahman)提出,指私人主体通过控制关键的基础物理或数字系统,从而对下游经济活动和社会运行拥有准主权级别的支配力。


合并后的实体将不再是一家普通公司,而是控制了AI价值链每一个关键环节的封闭帝国体系:依托星舰与猎鹰九号(Falcon 9)垄断人类进入太空的通道与定价权;利用轨道太阳能与Starlink光子网格构建独立于主权国家的能源与数据传输主干网;通过天然免疫地缘政治干扰的轨道数据中心,以及垂直优化的xAI模型,最终经由Tesla终端实现从数据感知到服务分发的全球覆盖。


这种全栈式垂直整合赋予了SpaceX几乎无限扩展空间的权力,但同时在数据、标准和军事等领域产生新的安全风险。


一是从全球人工智能监管尤其是人工智能数据治理的维度看,SpaceX与xAI的并购不仅是算力的物理迁徙,更是对全球数据合规与安全体系的深层解构。当百万颗卫星构建的轨道数据中心脱离地表,传统的数据本地化和数据跨境流动概念将面临失效风险。物理上,这些节点处于公海性质的外层空间,利用私有链路进行数据传输,天然规避了传统的基于地表物理设施的法律审查,可能演变为不受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等法规约束的“超级数据避风港”。


然而,国际法层面并非完全真空,一方面,SpaceX 的卫星服务器在法律上仍然属于美国管辖权的延伸,另一方面SpaceX在轨道上构建了一种私有算力领土,使得监管方的技术取证、实地执法及数据本地化监管难度极高。垂直整合的闭环体系掩盖了AI训练的合规黑箱,轨道节点的高流动性更让数据流转路径难以追踪,现有的数据跨境监管体系事实上将失效。随着大国纷纷将目光投向近地,轨道算力已成为地缘博弈的新前哨。若缺乏针对“天基算力主权”的国际协作框架,这种不受监管的基础设施集权不仅会削弱主权国家的数据治理效能,更可能因算法黑盒与轨道资源争夺,将全球安全风险从地表引向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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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SpaceX公司的猎鹰9号火箭发射升空

来源:Aubrey Gemignani/NASA via Getty Images



二是从现有的国际空间法和无线电规则正面临的挑战来看,2027年世界无线电通信大会(WRC-27)将成为决定未来太空秩序的关键节点。首先,围绕“数据中心卫星”的定义权以及激光通信标准的开放性,双方可能将展开激烈的规则争夺。在美国与商业航天强国看来,核心策略是将“数据中心卫星”快速嵌入国际电信联盟(ITU)既有的固定卫星业务(FSS)或星间业务(ISS)框架中。其逻辑在于:决定监管身份的应是卫星对外的无线电链路特征,而非其内部是否进行算力处理。通过坚持“技术中立”叙事,美国试图让这些新型载荷直接继承既有的频率登记优先权与协调地位,从而避免为“新业务”重开漫长的频段分配谈判。


与之相对,其他国家及发展中国家阵营则更倾向于推动“以治理工具收紧为核心”的反向定义。他们主张将此类高算力、高功耗节点视为对轨道—频谱公共资源的“增强型占用”,进而要求引入更严格的里程碑监管(如WRC-23修订的第35号决议)与“公平进入”机制。这场博弈的实质,是决定“在轨算力”究竟是可以利用既有规则“借壳上市”的合规资产,还是必须接受反囤积审查与强制共享义务的公共品。


其次,在无线电频谱之外,激光通信标准的争夺正在演变为一场“开放架构”与“事实标准”的路线对峙。 由于ITU《无线电规则》主要覆盖3000 GHz以下频段,光学频段的治理留出了巨大的制度真空。


在“开放互操作”一侧,以美国太空发展局(SDA)为代表的政府力量正通过光通信终端(OCT)标准,试图构建一个跨厂商、跨盟友兼容的“联盟级基础设施接口”,旨在降低系统性摩擦并确保供应链安全。


然而,在“封闭生态”一侧,SpaceX正凭借其星链(Starlink)的规模效应,通过向Muon Space等外部客户出售激光链路技术,推行“先装机、后标准”的策略。这种做法极可能将SpaceX的私有协议固化为市场难以绕开的“事实标准(de facto standard)”,从而倒逼国际标准化议程向其靠拢。未来的太空光通信格局,很可能呈现出“SDA主导的盟友标准体系”与“SpaceX主导的商业事实标准”长期共存甚至割据的局面,而谁的标准能成为主流,将直接决定未来太空数据的流转控制权。


三是从军事层面来看,SpaceX的“百万卫星”设想正将轨道拥挤从单纯的工程挑战推向危险的安全红线。首先,从物理安全维度审视,大量星座及其搭载的在轨算力设施,将把低轨环境推向安全使用的临界点。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 的评估已明确发出警告,一旦发生重大碎裂事件引发自我增殖式的碰撞,人类对低轨的可进入性可能被永久性削弱,其影响尺度将长达数百年。


其次,为了应对这种极端的轨道密度,自动避碰系统已从辅助工具异化为潜在的冲突引信。以星链半年进行约 14.4 万次规避动作为例,这种高频的自主机动在缺乏数据共享与互信的背景下,极易产生算法误读:一次正常的避碰机动,可能被对方的态势感知系统解读为逼近侦察或攻击前兆,从而瞬间引爆冲突。


最后,这种系统性风险正被美国太空军将轨道明确视为“作战域”的新军事学说进一步放大。在这一指导思想下,美军正在抛弃冷战时期那种依赖少数“高价值”巨型卫星的脆弱体系,转而通过空间发展局(SDA)全力构建“增殖型作战架构”(PWSA)。架构通过部署数千颗卫星并赋予其在轨处理能力,试图构建一张即便损失部分节点也能照常运转的“天网”,并将情报处理直接推向轨道前沿,大幅压缩从发现目标到打击的时间。


然而,这种追求极致数量和速度的战略转型,其代价是牺牲了冷战时期曾挽救世界的“人类裁决空间”。回顾1979年北美防空司令部误报和1983年彼得罗夫事件,正是人类在最后关头的理性判断与犹豫,才避免了核战争的爆发;但在人工智能驱动的“增殖型架构”下,为了拦截高超音速武器或应对反卫星攻击,系统不再等待人类确认,而是倾向于快速反应,从而升高了缺乏人类干预产生误判和冲突的风险。


综上所述,SpaceX并购xAI不仅是一桩商业交易,它是人类文明向外层空间扩张过程中,基础设施从“连接”向“生产”转型的标志性事件。马斯克试图通过Starship的运载能力和xAI的智能算法,在太空中重建数字经济的物理底层,以此绕过地球日益严苛的能源和环境约束。


然而,这一进程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物理上,辐射散热的效率极限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法律上,现有的外空条约体系已无法约束私营实体的野蛮生长;地缘上,这必将激化大国在轨道资源、标准制定和太空军事化领域的全面对抗。对于全球政策制定者而言,这意味着必须重新审视“反垄断”的空间边界,将监管视野从地面市场延伸至轨道资源;同时,能源政策与太空政策将不再孤立,算力的能源供给将成为国家竞争的新战略高地。我们正处于“系外计算时代”的黎明,谁控制了轨道的算力与能源,谁就掌握了二十一世纪中叶的全球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