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家读小说:《尤利西斯》和布鲁姆经济学

作者:沪港所 发布时间:2022-07-19 来源: 沪港发展联合研究所+收藏本文

「选题人」


David McWilliams 是一位经济学家。他撰写了一篇论文《关于一切的书:关于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的十八位艺术家、作家和思想家》。Financial Times 刊登了其中关于詹姆斯· 乔伊斯的部分,讨论了其在《尤利西斯》中的经济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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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升湍急的大西洋水流入爱尔兰和英国之间狭窄的海水瓶颈区域,使得都柏林和北威尔士之间长达100多公里的爱尔兰海比你想象的要波涛汹涌许多。大西洋垂直的风中,从东到西的平航行可不是开玩笑的。然而,在一个十月异常温暖的夜晚,一个穿着网球鞋的瘦长27岁年轻人却做到了。他摇摇晃晃沿着霍利黑德的船上厨房走到 Dún Laoghaire 邮船,然后猛烈地吐向船外。


詹姆斯· 乔伊斯要回家了。他为什么回家呢?


1909年8月,乔伊斯的妹妹伊娃在的里雅斯特(意大利东北部港口)的电影院里玩得开心,一个乔伊斯曾流亡的地方。1909年,的里雅斯特共有21家电影院。伊娃感到奇怪的是,都柏林作为一个大许多的城市,却一个电影院都没有。乔伊斯是个电影迷,他看到了自己的机会:他要在爱尔兰开张第一家电影院来发财。但是,他没有钱,他需要寻找支持者。幸运的是,的里雅斯特既国际化又商业化,是筹集资金的理想场所。乔伊斯很快就找到了一群潜在投资人。


在一场重要的电梯游说(译者注:elevator  pitch,特指可以在共乘电梯的很多时间里把一个产品或者创意说清楚,或者面试时的自我介绍,比喻言简意赅,铿锵有力的表达)中,乔伊斯的开场白激起了投资者的胃口:都柏林,一个拥有35万人口的欧洲城市,没有电影院,而这个国家的另两个城市科克和贝尔法斯特也没有电影院(乔伊斯故意将都柏林的人口增加到50万以达到效果)。拥有近百万人口的爱尔兰对具有远见的经营者而言,是未开垦的处女地。对于一个花钱多于储蓄,一生都会遇到金钱问题的人,乔伊斯谈判的合同显出他是一个精明能干的金融经营者和一个货真价实的推销员。他说服了合伙人给他 10%的股权和利润,尽管他没有投资一分钱。他还赚到了相关的费用和工资。握手,完成交易,乔伊斯离开。一个年轻企业家和艺术家肖像。


为什么我们会很难接受这两个角色——艺术家和企业家并不相互排斥?在乔伊斯通过《尤利西斯》向世界介绍了一种新型小说后一个世纪,贫穷的创意对立于缺乏灵感的工业、独特的波西米亚风对立于乏味的资产阶级,这些懒惰的想法仍然像以往一样强大。然而,正如乔伊斯的电影事业所表明的,写出《尤利西斯》的头脑也是开启爱尔兰第一家电影院的头脑。


随着各种问题的顺利解决,乔伊斯以不寻常的狂热展开他的生意,与房东谈判财产,与画家和设计师讨论色彩,与发行商选择电影,与报纸广告商谈论宣传,为了正面的评论讨好记者。从座椅、室内装潢、灯光、技术投影仪操作、到定价结构(日场更便宜,晚间头条新闻更贵),他在多个领域的知识变得丰富。常年破产的乔伊斯,证明了自己是现金流管理方面的一把好手。乔伊斯在宣传方面十分有天赋,他极力炒作开幕之夜,使1909 年 12 月 20 日的盛大开幕成为了必看活动。

  

都柏林的任何新创举都可能得到半个城市为你即将到来的失败喝彩,特别是如果你是一个回归的当地人和做得好的人,显示出这个城市留守人的不作为。在阅读《晚间电讯报》对 Volta 的评论时,有多少同行一定嗤之以鼻过?


十分良好…

装备精良…

客人众多…

不惜任何代价…

尤其成功….

优秀的弦乐团…

乔伊斯先生一直不知疲倦地工作,他的成功值得被祝贺….


在成功获得资金并创立品牌后,乔伊斯再次返回意大利,留下了一个来自的里雅斯特的经理负责在爱尔兰继续打理电影院。(没有企业家乔伊斯在都柏林,电影院步履蹒跚,股东们争吵不休,聘请的管理层将把最初成功的企业带入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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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 a part of the HTSI ‘cult store’ sequence, we enterprise into the specialist bookshop on Dublin’s Duke Avenue devoted to Irish works


作为企业家的艺术家

我们不应该感到惊讶的是,艺术家乔伊斯同时也是企业家乔伊斯。艺术家和企业家拥有着相似的信念,两者都是创新者。他们在其他人认为局限的地方看到了可能性,将以前无法想象的东西变成了现实。两者都在游戏中占有一席之地,生活在危险的剧院中,在充满博弈的公共舞台上表演。失败可能是残酷的,而成功往往是将来失望的先兆,但他们总是被自我表达向前驱使;它存在于这些独立、不讲理、通常难相处的人的 DNA 中。固执的心态没有什么不同。当被老板、工资或保险费束缚时,艺术家和企业家都会窒息。


天生的颠覆者、真正伟大的艺术家和企业家都是现代主义者,他们创造出前所未有的需求,用他们的想象力和勇气创造出新的事情。与评论家不同,艺术家和企业家永远乐观。他们必须相信未来。他们意志的乐观战胜了理智的悲观。独创性是他们的货币,而不断适应的能力是他们的工具。虽然经常互相对立,但艺术家和企业家其实是站在同一边的。从历史上看,欢迎这些持不同政见者的社会往往会获得最具活力的经济体。健康的经济,就像健康的艺术文化一样,在异议和多样性中茁壮成长。正如 20 世纪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所指出的,任何经济体的根基都是创新,或者是他所说的“创造性破坏的无情风暴”。


任何对客观思想开放、崇尚多样性的国家,都容易产生创新活力。尊重外来者的社会在经济和艺术上更繁荣,因为勇敢的人归类于创新和商业人才是确定无疑的。这些是自由社会的特征:开放、非评判、理性胜过迷信、科学胜过谬误、证明胜过猜想、理性胜过宗教、质疑胜过教条。这就是乔伊斯在写作《尤利西斯》时所在的多民族、商业化和动荡的的里雅斯特,一个既位于欧洲中心,又处于陆地边陲的繁荣城市。都柏林不是这样的地方。利奥波德布鲁姆(译者注:《尤利西斯》中的主人公,苦闷彷徨的都柏林广告推销员),在小说中与我们共度一整日的反荷马英雄。本可以在乔伊斯的里雅斯特的家里,但通过将他放置在都柏林,乔伊斯创造了爱尔兰局外人这个词。


此时,乔伊斯想象中富有创造力的世界主义者布鲁姆,一个以他父亲的名字命名的犹太人,却受过三次洗礼,一次是新教徒,一次是天主教徒,一次是为了乐趣(译者注:Craic,爱尔兰俚语)—在哪里会有家的感觉?在 2022 年,为这些商业、社会和创意异议人士提供庇护的国家或城市得到了文化和经济上的回报。艺术和商业并存。


布鲁姆经济学

在都柏林,为了庆祝布鲁姆对内脏食物的热爱,6 月 16 日的布鲁姆日(译者注:布鲁姆日是为纪念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和他的作品《尤利西斯》设立,以书中主人公“奥波德·布鲁姆”的名字命名。作为爱尔兰的年度文化盛典,这个节日深受全球文学爱好者的关注和喜爱。),早餐已成为内脏食物疯狂的尴尬,只适合特定胃口的人们。在即将到来的星期四,这座城市将到处是着盛装出席的乔伊斯人,他们会大口吃掉所有的下脚料。一百年过去了,虽然他的饮食习惯享誉盛名,但布鲁姆复杂的经济头脑有时会被遗忘。在《尤利西斯》的第四集“Calypso”中,布鲁姆的出场完全是经济领域内的消遣活动。通过对人类情感的深刻理解,布鲁姆软化了工程精确性,展示了乔伊斯的同时代人,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所提到成为大师级经济学家的基本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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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m Tóibín examines how James Joyce’s groundbreaking novel overturned traditions of storytelling — and of Irish nationhood


大师级经济学家必须拥有罕见的天赋组合。

在某种程度上,他必须是数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家、哲学家。

他必须理解符号并用语言说话。

他必须从普遍的角度来思考特殊的事情,并在同一思绪中触及抽象和具体。

为了未来,他必须根据过去研究现在。

人天性或制度的任何部分都得完全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必须有目的,不被同时发生的情绪所影响,像艺术家一样冷淡和不被腐蚀,但有时也像政治家一样接地气。

  

与好奇的思维同样重要的是布鲁是非意识形态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将看到他支持一些被左派和右派都认同的当代经济理念,例如普遍基本收入、公共设施投资、市政改革和年金,以尽量减少交付的不平等。他重视努力和创新,对投机或轻易盈利的赌场资本主义表现出强烈的反感。靠着自己的智慧,布鲁姆以广告文案谋生。因为这点,乔伊斯使布鲁姆遭到所有马克思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辩证法家的严斥。比起规则,他更喜欢目标,他不适合任何意识形态的盒子。

  

在“Calypso”的开篇中,我们看到了丰富的经济想象力在起作用。1904 年 6 月 16 日上午 8 点,出了他埃克尔斯街的家门,布鲁姆就是是纯粹的商业计算。他可以兜售广告吗?太阳正在升起,他梦想着阿拉伯市场、陈旧的周转面包、他岳父的小胡子和莫莉的猩红色吊袜带。布鲁姆评估了街角酒吧老板拉里·奥罗克的赚钱潜力。

  

布鲁姆的下一个想法是考虑一张市镇地图,在没有酒吧聚集的情况下漫步都柏林。从奥罗克的酒吧往下观察街道,他又想到,如果市议会要在这条路上开一条有轨电车,“价值会一下子上涨”。半信半疑中,布鲁姆抓住了在乔伊斯出生前经济学书籍中所概述的论点的精髓:亨利· 乔治的《进步与贫困》。这本书受到了肖 (Shaw) 和托尔斯泰 (Tolsey) 等的追捧,成为了美国的畅销书。乔治这本书的核心见解是通过公共投资(例如有轨电车),会使私人房产所有者而不是普通公民更有钱,而这正是布鲁姆所关心的。

  

布鲁姆考虑的问题归结为谁为公共投资提供资金以及谁应该受益:是纳税人还是房地产投机者?投机和这种“轻松赚钱”并不适合布鲁姆的创造性和工作本能(当然,他对赌徒的反感可能也受到了他的克星 Blazes Boylan 的影响,一个喜欢赌马的人)。

  

不久,在多塞特街,他注意到了犹太复国主义报纸上的通告,其中他早晨的心思被传统犹太屠夫Dlugacz 所占据。广告承诺了种植橘子树和杏仁树。非犹太复国主义者布鲁姆将其视为资产重组,假扮为应许之地,相当于把水变成酒的商业运作。作为一个广告文案,布鲁姆明白经济价值存在于大脑中;高度主观,易于说服且不断改变。和乔伊斯一样,布鲁姆将来也会很自在。布鲁姆的广告思维非常适合 Instagram的时代,植根于暗示和情感的力量。

  

在评估了 O'Rourke 的商业价值后,布鲁姆注意到了公共财富积累给私人财产所有者的反民主方式。他随后(在同一页上)思考了犹太复国主义报纸广告中所提到的梦想的盈利能力,该广告出售了一种想象中的新生活(剧透警报),之后将成为以色列。我们在这里说的是 1904 年而不是 1948 年。这不是某些理论家的想法,而是推销商的想法,那些窥探机会的人。

  

在政治上,布鲁姆坚持自由主义,居住在外来人感到最舒服和宽容十足的(城市)中心。布鲁姆赞美多样性——在大街上、酒吧、葬礼上、夜城、租车司机的庇护所、商店和公园里。当他漫步在都柏林的街道上时,他遇到了富人和穷人、在都柏林内外出生的爱尔兰人、年轻人和老年人、骗子和学者、民族主义者和工会主义者、妓女和铜匠、基督徒和持不同政见者、艺术家和企业家、波西米亚人和资产阶级。这座城市既不是一回事,也不是另一回事,而是一种融合。

  

布鲁姆的都柏林是一个多元化的生活环境,既脆弱又强大,相互依存又复杂,但最终却充满活力和多样性。多样性就是自由,外来人布鲁姆则陶醉其中,沉思于都柏林的卫生设施、水压、电车时刻表、运河、住房、电力、费率、政治、性、音乐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一切。布鲁姆颂扬住宅和商业建筑的多样性、交通的多样性、种族和社会的多样性、公共和私营经济的多样性、建筑的多样性,以及一个梦想中面向未来的城市:拥抱科学、进步和有差异,拒绝原教旨主义,怀旧,神话,性束缚,向白天的冒险敞开心扉,当然还有所有正常城市所承诺的夜生活。最重要的是,城市是可以发生结合、找到共同点、和促进经济创新大革命的地方。


波西米亚资产阶级

《尤利西斯》的核心是关于放荡不羁的年轻艺术家斯蒂芬与年长聪明的资产阶级家布鲁姆之间出乎意料的友谊。小说家的儿子和广告人的父亲;诗与散文。凌晨 4 点左右,随着本书接近尾声,清醒的布鲁姆带着倦于妓院的斯蒂芬到马夫的庇护所。是时候严肃起来了。父亲般的布鲁姆试图帮助这位年轻人克服都柏林的种种陷阱,既是创造力的源泉,也是(正如我自己的母亲警告我的那样)野心的坟墓。筋疲力尽的两人前往巴特桥下的马夫小屋。和布鲁姆一样,乔伊斯知道都柏林充满了“可能发生的事情”,那些不为人知的伟大才能,被艺术家的不成熟所拖累,等待着某些事情发生。这是斯蒂芬的阿姆“迷失自我”时刻。布鲁姆知道这一点。永远务实的布鲁姆坚持理论与实践、头脑与体力必须协调一致;只有屈从于资产阶级的纪律,波西米亚人才能充分发挥其潜力。

  

回忆一下 1909 年 10 月,瘦长的乔伊斯在都柏林的邮船上呕吐的场景:艺术家和企业家冰融的那一刻,结合了两种冲动的精华。都柏林的妓院和狂欢的酒吧是虚假的波西米亚风格,是平庸苦涩的沼泽,会让斯蒂芬失去天才的地方。是时候清醒过来,开始努力工作了。这是乔伊斯自己在开启Volta时所理解的。创造性的商业头脑和创造性的艺术头脑是同一类型的机器:打破传统、不敬、创新,但最终通过工作和努力获得解放。

  

布鲁姆就像乔伊斯一样,正在同时应付艺术和名利。乔伊斯想要家庭生活,但也追求刺激感。布鲁姆想要稳定的婚姻——他无法实现——以及放荡不羁的街头生活。两人都意识到波西米亚风格的光彩只能通过资产阶级纪律、艺术眼光和企业家执行力来塑造。乔伊斯通过年纪更大、经验更丰富的布鲁姆,试图带领斯蒂芬走向阳光普照的实用和坚韧的高地。这是商业融合的时刻:当灵感遇上汗水,当创新和人类的聪明才智与商业决心融为一体。在熊彼特式的创造性解体大风中,旧的被摧毁,新的东西被创造。现代主义化身。伟大的艺术、伟大的文学和伟大的经济都是在同一条道路上以同样的方式设计、塑造和完成的;而利奥波德·布鲁姆知道所有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