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靳钰垲 发布时间:2025-03-09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前言
当地时间2月24日,德国联邦议院(议会下院)选举初步结果公布。以基督教民主联盟(CDU)主席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为总理候选人的联盟党(基民盟与基社盟)以28.6%的得票率在联邦议院选举中获胜,“红绿灯”三党则遭遇滑铁卢:社民党(SPD)16.4%得票率创史上最低,绿党(Grünen)仅获11.6%的选票,自民党(FDP)得票率甚至只有4.3%。另外,选前普遍认为得票率不会超过5%的极右翼政党另类选择党(AfD)以20.8%的得票率成为最大赢家,不仅创下其所获选票的历史性新高,更是一跃成为议会第二大党,拥有了影响德国政治议程的能力。
在建制派政党不受待见已经成为潮流的欧洲,本次大选不仅改变了德国政治版图,而且也为未来的跨大西洋关系蒙上一层阴影。毕竟在不久前召开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副总统万斯(J.D.Vance)明确表明“极端审查和失控的移民问题才是欧洲的最大隐患”,而非任何外部势力,其言论震撼整个欧洲。作为德国政坛的有名的“知美派”,出任总理概率极大的默茨会如何处理对美关系,又会如何调整其欧洲政策?未来的跨大西洋关系又将何去何从?本文将对上述问题进行尝试性分析。
基民盟主席默茨胜选后在记者招待会上发言
图源:POLITICO
01
本次德国大选在复杂的政经和社会背景下拉开帷幕。此前,朔尔茨(Olaf Scholz)领导的“交通灯联盟”(社民党+绿党+自民党)政府在执政过程中遭遇诸多困境。三党在财政预算上未达成一致,自民党退出联合政府,执政联盟就此破裂,并引发议院对政府的信任投票。2024年12月,朔尔茨输掉投票,德国联邦议院由此解散。根据三党的协商结果,本届大选定于2025年2月23日举行,相较原定的今年9月提前了7个月。
本次选举,有29个政党的4506名候选人参与。主要参选政党包括中左翼的社会民主党(社民党)和绿党,中右翼的联盟党(由基督教民主联盟及其姊妹党基督教社会联盟组成),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等。选举议题涵盖经济、移民、俄乌冲突等。选战最后,四位潜在的总理候选人先后出现。分别是基民盟主席默茨、选择党主席魏德尔(Alice Weidel)、社民党总理候选人朔尔茨以及绿党总理候选人哈贝克(Robert Habeck)。在2月24日投票结果揭示后,各党所获选票及议席如下图所示:
德国联邦议院选举结果
图源:The federal returning office
德国联邦议院议席分配
图源:The federal returning office
此次选举结果实则凸显了德国政党格局碎片化与极端化的趋势。从碎片化角度来看,没有一个政党能够获得绝对多数选票单独执政,这意味着未来组建联合政府的过程将充满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各政党在政策主张、意识形态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异,如何在联合政府中达成共识、推动政策实施,将是巨大挑战。同时,在极端化方面,选择党的崛起不容忽视。该党秉持反移民、疑欧等极端立场,其支持率的大幅上升反映出德国社会内部深层次的矛盾。近年来,德国接收了大量移民和难民,一定程度上引发了部分民众对就业、社会福利、安全等问题的担忧。同时,各种极端主义袭击事件进一步加剧了民众的不安情绪,进一步使得选择党的主张得到了更多选民的拥簇。德国政坛的极端化趋势不仅对德国国内政治稳定构成威胁,也将对德国在欧洲和国际舞台上的角色与政策产生深远影响。未来如何遏制极右势力的进一步蔓延,将是新一任政府需要面对的难题。
在大选结束后,未来30天内联邦议院将召开首次会议选举新总理。就选票来看,默茨当选新一任德国总理的概率极其高。同时,由于没有一个政党获得绝对多数的选票,因此议会第一大党联盟党需要和其他政党联合组阁。鉴于默茨多次声称不会与选择党合作,所以目前大概率会形成“联盟党+社民党”或“联盟党+绿党”两种政府架构。但由于在移民及经济问题上存在分歧,且默茨曾公开表示出任总理后会取消朔尔茨政府的部分政策,这给“联盟党+社民党”政府的组建增加了难度。同时,倘若联盟党与绿党联合组建政府,恐怕新政府也会像朔尔茨的“交通灯”联盟一样,因政党间无休止的争吵而最终破裂。未来组阁情况究竟如何,仍需拭目以待。
很快,保守联盟与社民党于上周五(2月28日)开始就组建“黑红”政府的可能性展开试探性会谈。鉴于3月6日讨论国防问题的欧洲特别理事会峰会(Special European Council summit)以及3月20日的正式理事会会议即将召开,默茨已明确表示,他不想浪费任何时间,希望能在复活节前组建起政府。本次会谈旨在明确初步的总体立场以及联合政府谈判的时间表。不过社民党领导人拉尔斯·克林贝尔(Lars Klingbeil)强调,由于在移民、税收政策和公共支出等关键政策上存在分歧,与基督教民主联盟/基督教社会联盟组成联合政府“并非必然”。因此,最终组阁结果如何,仍有待观望。
02
可能德国历史上从未有过哪位政府首脑对美国有如此深厚的情谊。据默茨自己统计,他去过美国超过100次,还将美国前总统里根(Ronald Reagan)视为自己的榜样之一。专门研究跨大西洋关系的基社盟议员托马斯·西尔伯霍恩(Thomas Silberhorn)就曾表示:“默茨是在美国人脉最广的德国人之一。”不过,如何在特朗普2.0时代处理对美关系,仍然是默茨未来上任后的难题。
在柏林的基督教民主联盟总部,默茨(中)在出口民调显示领先后接受祝贺
图源:新华社
默茨的政治生涯丰富且波折。他早年投身政治,在基督教民主联盟中逐渐崭露头角。曾担任欧洲议会议员、德国联邦议院议员等重要职务,在党内与一些资深政治家建立了紧密联系,积累了丰富的政治经验。但碍于在同默克尔(Angela Merkel)的竞争中失势,默茨长时间内并未能担任基民盟的领导人。在2018年默克尔卸任后,默茨看到了重返政坛的机会,并于2022年初党内第三次选举时被推举为党主席。在经济领域,默茨倡导自由市场经济,主张减少政府对企业的过度干预,鼓励创新和竞争,以促进德国经济的持续增长。在移民问题上,他态度强硬,认为需要严格控制德国当前的移民数量,加强边境管理,确保德国社会的安全与稳定。外交方面,他长期关注欧美关系,有着深厚的大西洋主义情怀,但同时也强调欧洲的自主性和独立性。“当务之急应该是尽快加强欧洲,逐步实现独立于美国,”赢得选举并可能成为德国下一任总理的默茨在本周日表示。“很明显,美国人,至少是本届美国政府,对欧洲的命运基本上漠不关心。”
特朗普在个人社交媒体上祝贺保守联盟胜选
图源:X
由此可见,默茨对美国的态度呈现出复杂的多面性。一方面,他有着浓厚的亲美情节。他多次表达对美国文化、政治制度的欣赏,并且在过去的政治生涯中积极推动德美之间的交流与合作。譬如,默茨曾大力支持《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的谈判,致力于加强跨大西洋经济联系。在国际事务中,他也曾倾向于与美国保持一致立场,尤其是在一些涉及西方价值观的问题上,他是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坚定捍卫者。但另一方面,在特朗普新政府对欧洲打压态度的面前,他不得不表现得更加强硬以应对当前的险恶局势。就在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发表震惊欧洲演讲的前一天,默茨曾领导的跨大西洋游说组织“大西洋之桥”(Atlantik-Brücke)发表了他的一篇关于跨大西洋关系的文章。默茨写道:“我们与美国的联盟对于欧洲的安全、自由和繁荣一直都至关重要,现在如此,将来也仍将如此。”他还接着表示,与特朗普执政期间,“跨大西洋关系将会再次改变,但我们仍将在北约框架内共享共同的价值观、利益以及共同的保护承诺。”几天后,默茨的语气发生了巨大变化,他警告跨大西洋关系可能破裂。
上周五早些时候,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指责欧洲各国领导人拒绝与本国极右翼政党合作。万斯称:“如果你因害怕本国选民而畏缩不前,美国也帮不了你。未来几年,要想做成任何有价值的事,你都需要获得民主授权。”这一举动在德国政坛引起轩然大波,特朗普政府似乎在对欧洲一些最具争议的政党进行重大政治押注,以此来对抗英国、德国及其他主要盟友的现任政府。德国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留斯(Boris Pistorius)对这番言论无法置若罔闻:“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是在将欧洲部分地区的情况与独裁政权相提并论。这是不可接受的,这不是我所生活的欧洲,也不是我目前为之奔走竞选的民主制度。”
而对于公开宣称自己是大西洋主义者的默茨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残酷的觉醒。在他任期之中,他能否在没有美国支持的情况下,带领德国和欧洲捍卫日益脆弱的自由主义秩序,或者,就像默茨在慕尼黑暗示的那样,一切是否已经为时已晚。
03
随着特朗普2.0时代的到来,过往欧盟与拜登政府达成的种种“旧协定”显然将不会持续太久。当雄心勃勃的华盛顿碰上内患重重的布鲁塞尔,谁来主宰欧盟安全的未来走向,似乎不言而喻。在孤立主义和“美国优先”战略的影响下,美国在北约及欧盟的“选择性退场”是显然易见的。美国在欧洲大陆撤退留下的“安全真空”,似乎只能为欧盟各成员国自身所填补。
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演讲震惊欧洲
图源:CNN
德国作为欧盟最大的经济体和人口最多的国家之一,在整个欧盟对外政策制定过程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核心位置。在欧债危机之后,德国在欧盟之中地位不断上升,其有力推动欧盟战略转型之时,德国的前途和命运实际上已经与欧盟的发展高度融合在一起。在外交层面,凭借其在欧洲大陆的中心地理位置以及长期以来积累的外交资源和影响力,德国还是欧盟与其他大国互动的重要桥梁。无论是与美国、俄罗斯还是与亚洲等地区的国家开展外交活动,德国的态度和行动都在很大程度上塑造着欧盟的对外姿态。因此,如若默茨未来成为德国的新任总理,他能否承担其带领欧洲的责任,是外界颇为关注的。同为保守派的希腊总理基里亚科斯·米佐塔基斯(Kyriakos Mitsotakis)在奥伯豪森集会上向4000名与会者播放的一段录制视频中,提及希腊从经济困境中走出的经历,并鼓励默茨也实现类似的转机。“亲爱的弗里德里希,”米佐塔基斯说,“德国和欧洲需要你的领导。”德国的外交政策框架建立在二战后的两大支柱之上,即积极参与欧盟事务以及与美国保持强大的跨大西洋联盟,如今看来调整在所难免。
在慕安会举行的同时,“大西洋之桥”举办了一场关于乌克兰、欧洲安全保障以及跨大西洋合作未来的讨论。与会人讨论激烈,但一致认为欧洲应该勇敢无畏,以及清醒起来并团结一致(Wake up Europe and get your act together)。而在大选结果出炉后,法国总统马克龙也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上用德语向默茨和朔尔茨致敬,并表示“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地要为法国和德国共同成就伟大事业,并朝着一个强大且独立自主的欧洲而努力。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团结一致,共同面对世界以及我们所在大陆所面临的重大挑战。”言语之中充满直面危机的勇气。而默茨也毫不犹豫地表明了他要重振德国在欧洲舞台上角色的意图,并强调了他修复法德关系的承诺。在未来,不难想象德法两个欧盟主要成员国会主动承担团结欧洲的任务。
法国总统马克龙在保守联盟胜出后向其表示祝贺
图源:X
美国方面,尽管特朗普在保守联盟胜选后很快在社交媒体发表祝贺:“这对德国来说是伟大的一天。”但美国政坛对德国大选的热度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高。不过,特朗普及其团队应该预料到,他们在未来会面对一个坚决亲欧的德国,这个德国不会轻易容忍任何它所认为的美国霸凌行为。特朗普及其团队可能会因德国设置“防火墙”(Brandmauer)并将选择党排除在联合政府之外而对德国人提出强烈批评(正如万斯在慕安会上所言)。但默茨对此已经表示,美国通过马斯克和万斯来干涉德国大选,是非常“肆无忌惮”的行为。他还就欧洲被排除在乌克兰和平谈判之外一事对白宫提出了强烈批评。特朗普及其团队应该谨慎行事,尽管这并非他们所偏好的行事风格。另外,默茨务实、亲商的态度以及他在私营部门的背景使其对经济有着先天的关注度,这对于将经济事项列为优先的华府来说也是利好。根据《2024年德美商业展望》所调查的德国公司中,多达96%的公司计划在未来三年加大对其美国业务的投资,尤其会投资于北卡罗来纳州、宾夕法尼亚州、加利福尼亚州、伊利诺伊州和得克萨斯州。默茨的胜利可能会被白宫视为一个达成符合两国利益的良好协议的机会。透过经贸,美德两国或许也能够就当前纠缠不清的欧洲安全问题达成一定的协议,以使疲惫不堪的跨大西洋关系迎来喘息之机。
在2月28日特朗普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之间爆发举世震惊的激烈争吵之后,德国外交部长安娜莱娜·贝尔伯克(Annalena Baerbock)在X平台表示,柏林和欧洲在支持乌克兰方面团结一致:“德国与我们的欧洲盟友们一道,坚定地站在乌克兰这边”,她还补充说,“基辅对和平与安全的诉求就是我们的诉求。”法国、西班牙、波兰和荷兰等国的领导人也纷纷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支持乌克兰——泽连斯基也逐一回复,感谢他们的支持。另外,在英国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主持的北约·欧盟伦敦峰会期间,欧盟委员会主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也进行了表态:“我们将支持乌克兰,同时加强欧洲防务。”美国在欧洲的撤退与所作所为,正在让欧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团结一致。
大洋彼岸,MAGA的进程仍将继续。白宫在2月14日的头条文章上直言在特朗普的新任期中,美国“每天都在迎来胜利”(Wins Come All Day)。当然,可能对华府而言,为己牟利从而牺牲掉部分欧洲盟友并不足惜。只要美国能够持续获益,未来都能给暂时受伤的盟友一一给予弥补。然而,欧洲也并非全然懵懂无知。无论是德国大选结果还是未休的乌克兰危机,种种态势已然让诸多欧洲国家开始重新审视与美国看似坚固实则已出现裂痕的关系。它们深知,一味地依赖美国的庇护,或许终有一日会在这风云变幻的国际棋局中沦为弃子。当一个更任性的美国遇上一个未来更团结的欧洲,跨大西洋关系究竟会是迎来改善良机,还是会陷入僵持甚至继续恶化下去呢?相信这一切很快就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