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立坚 发布时间:2026-08-28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收藏本文
软银集团计划在日本发行最高1万亿日元、约63亿美元的7年期零售债券,指导利率4.3%—4.9%,9月4日定价。这不仅将成为日本企业史上最大规模的零售债发行,也是软银2026年以来第三次面向个人投资者融资——此前4月和6月已分别融资4180亿和2600亿日元。募集资金将用于AI相关投资及偿还既有债务。
如果只把这理解成“孙正义又在借钱豪赌AI”,可能低估了事件的意义。这次融资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1万亿日元债券能否卖出去,而是全球AI竞争正在发生一次重要的金融范式转换:从比技术、比模型、比算力,进一步进入比现金流、比资产负债表、比融资能力和资本成本的阶段。软银恰恰是这一变化最激进、也最值得观察的样本。复旦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导孙立坚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邀请,解读软银万亿日元发债背后的原因与逻辑。发展研究院将本次内容整理如下,以飨读者。
01 从融资逻辑到产业变迁:软银为何借钱、为何找散户,AI为何转向资本市场
孙正义的AI战略已经从投资几家科技公司,演变成覆盖模型、芯片、数据中心、能源、机器人的全栈式布局。OpenAI成为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最新披露显示,软银对OpenAI的累计投资到今年10月预计达到646亿美元,持股约13%,此前累计账面投资收益约450亿美元。与此同时,它还在推进ABB机器人、DigitalBridge以及AI基础设施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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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软银不同于Microsoft、Alphabet和Amazon。后者背后有Azure、搜索广告、AWS等巨大的经营现金流,而软银本质上仍是一家投资控股集团,其财富主要体现为Arm、OpenAI等资产价值,而不是源源不断的经营现金流。
因此,孙正义正在做一件非常典型的资产负债表操作:先用过桥贷款快速完成投资,再通过零售债、海外债、资产抵押融资、资产出售和未来项目融资把短期资金长期化。
但这并非偶然。软银过去就承认,在为大规模投资做财务准备时,需要重新组合债券与银行贷款等融资工具;如今更进一步,以OpenAI和Arm等资产支撑融资能力。
所以,软银面临的首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资不抵债”,而是一个更加微妙的问题,即长期、高风险、回报尚未兑现的AI资产,正在越来越多地由具有明确利息成本和到期期限的负债来支持。
这就是风险真正开始发生变化的地方。软银选择日本个人投资者,并不能简单解释成“机构投资者不愿意买”。恰恰相反,日本拥有庞大的居民金融资产,而软银又长期经营零售债市场,品牌知名度和销售渠道都非常成熟。此次4.3%—4.9%的票息,在日本利率环境下提供了相当可观的信用利差,因此对追求固定收益的居民具有吸引力。
但这同时意味着,软银正在把传统上主要服务于家庭储蓄配置的资金,更深入地连接到全球AI资本开支周期中。
这是软银与美国科技巨头的显著区别。美国Hyperscalers主要依靠经营现金流、机构债券、SPV和项目融资;软银则增加了一条特殊通道(日本居民储蓄 → 软银债券 → 全球AI资产)。这使1万亿日元零售债具有了超越单笔融资的意义:它实际上是在测试,日本居民资产负债表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成为孙正义AI战略的长期资金来源。如果因此认为软银已经偏离科技行业常态,同样是不准确的。
2026年,美国AI相关科技债券发行已经达到约2200亿美元,而上年同期仅约125亿美元;科技债信用利差已经扩大到约89个基点,比整体投资级债市场高约9个基点,部分新债甚至需要提供更高的新发行溢价才能完成销售。
Alphabet更具有代表性。尽管拥有全球最强劲的现金流之一,今年仍不断进入英镑、瑞郎、日元、澳元等不同债券市场。其最新澳元债发行55亿澳元,却获得超过180亿澳元认购。背后的原因之一,是AI巨额资本开支已经使Alphabet今年第二季度首次出现负自由现金流。
这说明一个根本性变化。AI正在把过去“轻资产”的互联网产业重新改造成资本密集型产业。GPU、服务器、数据中心、土地、电力、冷却系统和输电网络,都需要巨额前期资本。因此,今天AI企业不仅在争夺工程师和GPU,也开始争夺全球长期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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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讲座提出的“四大引擎”——生产率、资本、城市和平行制度——恰好揭示了这一轮AI繁荣与过去互联网全球化不同的地方,即资本已经不只是技术扩散的配角,而成为决定AI扩张速度的重要发动机。
02 从回报约束到金融负反馈:真正风险是资本成本、资产估值与长期资金稀缺
因此,判断软银此次融资究竟危险不危险,不能简单看债务规模。真正应该计算的是:AI投资回报率(ROIC)-资本成本(WACC)。如果软银以5%左右的成本融资,而OpenAI、Arm、机器人和AI基础设施长期能够创造15%甚至更高的资本回报,那么债务就是杠杆:它会放大股东收益。反过来,如果AI资产只能产生4%的长期回报,而融资成本升到6%,那么每增加一笔投资实际上都在毁灭价值。
这也是为什么软银宣布万亿日元发债后,股价下跌并不能简单理解成“债券没人买”。债券投资者关心能否按期获得本金和利息;股票投资者关心的是付完这些利息以后,还有多少价值属于股东。
8月24日公告后,软银股价收跌约5.3%。这更像是股权市场对资本结构和AI投资回报的一次重新定价,而不是对零售债认购结果的提前宣判。资本市场的评价标准正在发生变化。过去问的是“AI有没有需求?”;现在越来越多地问“自由现金流在哪里?”这正是旧金山讲座所谓“基本面与估值背离、定价逻辑迁徙”的核心含义。软银真正特殊的地方就在这里。Microsoft和Alphabet偿债能力主要建立在经营现金流之上;软银的融资能力则更多建立在资产价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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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8月5日,软银NAV约58.3万亿日元;与此同时,公司以Arm及SoftBank Corp股票为基础的保证金融资达到约274亿美元,并出售Nvidia、T-Mobile等资产支持AI投资,还利用OpenAI持股获得100亿美元贷款。
这意味着,如果OpenAI和Arm继续升值:资产价值上升 → LTV下降 → 融资能力提高 → 可以继续投资AI → NAV进一步上升。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正循环。真正危险的是循环反转却是:AI资产估值下降 → 抵押能力下降 → LTV上升 → 信用利差扩大 → 再融资成本上升 → 被迫出售优质资产 → NAV进一步下降。
旧金山讲座把这种机制概括为一种结构性负反馈,并特别强调了今天的风险并不是简单复制2008年,而可能通过SPV、长期债务、资产估值和私人信贷市场重新传导。这一判断尤其适用于软银。所以,今天还没有充分依据说软银正在发生“债务危机”;但同样不能因为NAV很高,就忽略其资产负债表对AI资产估值越来越敏感。
更大的问题还在行业层面。全球科技巨头已经承诺未来投入数万亿美元建设AI基础设施,而债券市场开始出现承接压力。与此同时,美国30年期实际收益率已接近3%的18年高位。政府巨额发债与AI企业融资同时争夺长期资本,“资本稀缺”正在重新进入科技公司的成本函数。
这意味着一个过去十几年互联网企业很少面对的问题,即无风险利率本身可能成为AI发展的约束。如果债券供给不断增加,投资者要求更高收益率,企业WACC就会上升;WACC上升又会降低数据中心、芯片和AI基础设施项目的净现值。于是可能形成AI投资越大 → 融资需求越大 → 长期资本价格越高 → AI项目回报门槛越高的变化。
因此,真正能够长期赢得AI竞争的企业,未必是今天宣布Capex最大的公司,而可能是能够以最低资本成本,把每一美元算力投入最快转化成自由现金流的公司。
03 从万亿发债到下一次融资:检验AI战略成败的最终标准是现金流
所以,对孙正义这次融资行为,我既不赞成简单贴上“AI泡沫”的标签,也不赞成把它理解成又一次毫无约束的技术革命投资。目前数据至少证明,孙正义的部分判断已经获得回报,OpenAI累计账面收益约450亿美元,Arm成为软银最重要的资产之一,软银AI版图也已经从模型扩展到芯片、基础设施和机器人。但账面成功与最终成功之间,还隔着一道最重要的门槛:现金流。
因此,未来判断软银AI战略,我认为不应再把注意力集中在“OpenAI下一轮估值多少”,而应持续观察四个指标:AI资产实际现金回报、SoftBank LTV、自由现金对未来债务的覆盖程度,以及新增债券的边际融资成本。
如果未来OpenAI、Arm和AI基础设施回报持续提高,而软银融资成本稳定甚至下降,那么孙正义今天利用债务提前锁定AI资产,很可能被证明是一场成功的跨周期资本配置。反之,如果AI商业化慢于预期,同时资产估值下降、债券收益率提高、再融资压力增加,那么软银面对的就不再只是“投资看错”的风险,而是“投资看错+杠杆放大+期限错配”。这正是这次1万亿日元融资最值得关注的深层含义。软银不是全球AI债务问题的全部,却可能是观察AI繁荣如何从技术周期进入金融周期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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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讲座最后强调,在繁荣与混乱并存的时代,真正重要的是保持清醒,而不是被短期繁荣或短期恐慌所左右。 对软银同样如此,真正的问题不是孙正义敢不敢继续押注AI,而是当AI竞争越来越依赖债务和资本市场时,他能否让技术回报跑赢资本成本,让长期资产的现金流跑赢债务到期的时钟。这或许才是万亿日元债券背后,资本市场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