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观察|青铜、贸易和城市文明的起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26-09-11 来源:沪港发展联合研究所+收藏本文


「选题人」


究竟是什么力量促成了城市的诞生?这既是一个迷人的历史谜题,也是一个深刻的经济学问题。最新一期《American Economic Review》刊发的研究,从贸易角度给出了独到见解。经济学家Arpit Gupta盛赞此文,认为它不仅是值得精读的力作,更会激起人们对人类文明演进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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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城市文明起源的一个有趣事实


农业起源大约在一万两千年前。但真正的城市文明——那种有等级、精英,通常还有文字的城市——却花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才出现。虽然也有像加泰土丘(Çatal Höyük)这样的聚落,但它们其实只是大型村庄,所有人口都从事周边地区的农业,为了防御而挤在一起,社会分层的迹象很不明显。


实际上,从农业起源到公元前四千纪第一批真正城市的诞生,其间所经历的时间,跟从那时到现在的时间差不多一样长。当城市真的首次出现时,你看到的是青铜时代城市中心近乎同步的兴起,遍及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印度河流域和中亚,这些城市都带有内部阶层和精英。为什么城市形成花了这么久?为什么时间点落在这里?为什么它们又在全球范围内几乎同时冒了出来?


这是城市经济学、政治学和贸易领域的一个基本且重要的问题。在刚刚发表的一篇American Economic Review论文中,经济学家马蒂亚斯·弗吕基格(Matthias Fluckiger)、马里奥·拉尔赫(Mario Larch)、马库斯·路德维希(Markus Ludwig)和路易吉·帕斯卡利(Luigi Pascali)的一篇新论文,提供了一个颇有争议的答案:青铜时代城市兴起的关键,就在于——青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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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和铜:青铜产生的关键


青铜的关键在于,要制造它,你需要两种矿物:锡和铜。这两种金属都相对稀有,锡尤其稀少。在那个时候,青铜价值极高,无论用于农业生产还是制造青铜武器。因此,人们有充分的理由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把铜和锡都运到农业区,冶炼成青铜,用于生产和防御。


锡的具体来源,在历史学界一直是巨大的争论点。弗吕基格等人采纳了当前的共识:至少在青铜时代初期,锡开采自乌兹别克斯坦和阿富汗周围的山脉。乍看之下,中亚拥有一些最早的早期城市文明迹象似乎有点奇怪,但如果这里是某种关键贸易产品的终点站,那就说得通了。锡从那里翻山越岭到达印度河流域文明,再从那里经由水路运往乌尔(Ur)。乌尔本身,作为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中心,其地理位置恰好是金属继续往美索不达米亚上游转运的绝佳贸易中转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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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乌尔这样的城市,是通过嵌入这种金属贸易而兴起的。它们基本上是“坐地收税的强权”,在金属运输网络的关键节点征税,由此产生剩余财富来供养本地精英。随之而来的,就是本地精英的崛起、新宗教的出现,以及用于管理这类贸易的复杂文字。


这是一个非常精巧的理论,作者也提供了一些有说服力的证据。首先,他们可以从本地农业人口出发,画出连接到本地金属来源的线路——特别注意中亚的锡矿。


接下来,他们构建了一个贸易指数——即连接农业用地与最近的铜矿和锡矿的最低成本路径,从而得出一组最优贸易线路。在这个指数中得分越高的地区,在金属贸易网络中就越处于核心位置——而这也正是城市大体分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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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结果在回归分析中也得到了体现——即贸易联系越密集的地区,越有可能出现城市,即使在控制了其他相关因素之后也是如此。有意思的是,你会发现,本地农业生产力——你可能会觉得这对本地城市化很重要——在控制了交通因素之后,反而呈现出负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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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个很好的例子,作者做了详细讨论,就是亚述帝国(the Old Assyrian)的首都阿舒尔(Assur),位于底格里斯河与两条重要支流的交汇处。阿舒尔周边的土地即使在那个年代也相当贫瘠,但它占据了贸易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我们有大量记录显示亚述商人活跃在整个区域,尤其是安纳托利亚地区(Anatolia)。言下之意是,城市乃至像亚述这样的整个文明,都建立在通过税收和贸易高价值金属过境而获得的剩余财富之上。进一步支持这一分析的是,他们提出,“议价能力”(hold out power),即商人绕过某个城市而改去别处的能力,应该与征税权力相关联,而且似乎也与精英阶层的大小相吻合。这一总体论点也让人联想到Bleakley and Lin 的论文(注:Port age and Path Dependence, QJE, 2012. )——城市常常出现在“瀑布线”上,即沿河运输必须进行陆路转运的地方。因此,在贸易网络中的中心地位(很可能也包括不同运输方式之间的转运节点,即卸货环节)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可能是城市形成的真正重要驱动力。


另一个广泛佐证这一点的证据是“乌鲁布伦沉船”(Uluburun shipwreck),一艘晚青铜时代的沉船,船上载有大量贸易货物,包括巨量的锡和铜原料,显示出那个时期尤其是这些关键金属贸易的庞大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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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的终结


乌鲁布伦沉船中锡的具体来源仍在争论中,但大体历史共识似乎是,那个时代至少有一部分锡仍来自中亚,而另一些则开始来自英国的康沃尔(Cornwall)。


这就引出了对青铜时代灾难性终结的讨论,在地中海东部和中东地区,这一终结集中于公元前1177年前后,而在南亚则更早。


印度河流域文明(Indus Valley Civilization)相对于同时代的其他文明区,有许多独特之处。它的兴起和衰落都相当迅速——大约在公元前2600年到公元前1900年之间。它的社会组织也很不寻常。帕特里克·怀曼这样写道:


“在印度河流域文明中,我们没有看到强大等级制的证据。就目前所知,印度河流域的社会没有国王、排他性的贵族集团或其他精英主导,没有宏伟的王室陵墓或宫殿,也没有任何纪念碑是某个强权人物为了彰显自我而留下。城市里布满了大量相对统一的住宅群,围绕中庭布置了用于生活和手工活动的房间。这些住宅再被划分为不同的街区或邻里。没有任何个人或群体明显凌驾于他人之上。同样,也几乎没有证据表明,哪怕是大城市,对其较小的邻居行使过什么权力或影响力。”


这并不意味印度河流域的社会中人人完全平等;而是说,我们目前还缺乏证据或概念工具来理解印度河流域的社会是如何组织的。它肯定由不同的群体组成,他们之间可能合作也可能竞争,但不清楚这些群体是基于什么原则组织的:可能是亲属关系,可能是职业,也可能是族群认同或宗教归属。


为这些身份认定提供潜在线索的,是一篇新论文(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9-023-02320-7),该论文认为尚未被破译的印度河流域文字,实际上是行会颁发的、用以强制执行标准化税收规则的许可证,而上面的徽记则代表当地行会本身。


如果这些行会可能就是“贾提”(jatis),即今天南亚仍然十分重要的内婚制种姓组织。那就能解释很多问题。这种制度很可能在印度河流域文明时期就已经存在,并为了组织新兴贸易网络而发展起来。当埃及有法老统治、美索不达米亚有祭司王掌权时,印度或许创新了一种基于亲属关系的社会组织形式来处理贸易,最终这种形式如此持久,一直延续到今天。这还需要更多研究来厘清,但如果青铜时代的遗产至今仍体现在印度次大陆的社会组织中,那将是非常引人入胜的。


随后,印度河流域文明在公元前1900年左右迅速崩溃,比西部更晚发生的那些断裂早了数个世纪。许多解释都强调气候冲击,但如果最终原因是贸易相关的,那也很有道理。大约在这个时期,BMAC(Bactria–Margiana Archaeological Complex)文明中的锡矿来源正面临严重压力,因为来自北方的草原游牧者开始进入。可能是这些草原游牧者切断了通往印度河流域的锡贸易;也可能是锡开始直接向西经伊朗陆路运输(也许直接运往马里);或者可能是康沃尔的新锡矿上线,比中亚锡更便宜。


不论原因如何,青铜时代世界东侧的崩溃之后,西侧也发生了全面崩溃。显然,维系整个体系的国际贸易路线的断裂,是体系全面崩溃过程的一部分。但问题是,贸易路线最初为何会断裂?


一种理论认为,正是在这个时期,大规模步兵战术发展起来,并最终颠覆了既有国家。一个相关的理论——弗吕基格等人似乎更倾向于此(其他人也是)——是铁器大约在这个时期被发明并开始扩散。由于铁在更多地方都能找到,这催生出一个更加分散的贸易网络。于是就可能产生一种催化效应——一些铁制武器和战事的引入,开始消灭某些青铜时代国家,这反过来又可能刺激对更多铁制武器的需求,于是整个体系崩溃。从经济学角度来看,这当然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理论,不过我了解到,关于青铜时代崩溃中实际使用铁制武器的直接证据,其实更加混杂(尽管铁制武器本身可能更容易随时间降解),所以很难排除这样的可能性:青铜时代崩溃是由其他原因造成的,而铁制武器只是内生性的技术回应(这或许是当今史学界的主流看法)。


论文中还有更多内容——包括详尽的统计和贸易分析来支撑这一切,对具体事件的历史分析,非常精细的数据集,以及各种新问题,比如琥珀、玉、黑曜石的作用,以及新大陆的发展与此有何关联。最终,城市和复杂的政治组织在铁器时代重新形成——但这一次,贸易的基础(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变成了大宗初级农产品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