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多月前，特朗普刚刚结束对北京的国事访问。两国元首在不到半年时间里实现互访，这在中美关系史上前所未有。随后三天，华盛顿安排了一场规格隆重、内容紧凑的国事访问：正式欢迎仪式、仪仗队检阅、国宴、红厅茶叙，以及美国国家档案馆之行一一展开。两国元首还进行了多轮会谈和交流，承载的意义良多，引发外界丰富的解读。它留下的也不仅是一组醒目的外交镜头。

这是中国元首自2015年以来首次对美国进行正式国事访问，也是自2023年亚太经合组织论坛（APEC峰会）以来首次踏上美国土地。两国领导人很可能会在今年11月于深圳APEC峰会和12月于佛罗里达州举行的G20峰会上再次举行面对面会晤。

图源：路透社

外交礼宾历来是大国关系的晴雨表。谁去机场迎接，仪式设在哪里，国宴请了哪些人，每个细节都在传递信号。

按照惯例，美国总统不去机场迎接外国元首。除迎接教皇外，美国总统已有数十年没有亲自到机场迎宾。一些媒体把这次安排放进更长的历史坐标，与1959年艾森豪威尔迎接赫鲁晓夫、1962年肯尼迪迎接英国首相麦克米伦相对照。

双方的礼宾安排也有来有往。今年5月特朗普访华，中方派国家副主席韩正赴机场迎接，已高于一般惯例。多数外国元首访华时，接机的是部长级官员。特朗普此番亲自出迎，在对等回应之上又往前迈了一步。

安德鲁斯基地的迎宾仪式颇为完整：礼炮、21人仪仗队、两国国旗护旗队、美国空军乐队演奏两国国歌、各军种方队、轰炸机飞越和献花。当晚，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宣布，他与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商定，将原定11月10日到期的贸易休战延长两个月，至明年1月10日。一份见面礼就这样摆上了桌面。

9月24日上午，白宫南草坪举行正式欢迎仪式。两国国歌奏毕，特朗普致欢迎辞。他说双方取得了“巨大进步”，将讨论安全、科技和“超级智能”（Super Intelligence，特朗普对AI的提法）等紧迫问题，也提到要为美国农民争取“新的市场准入”。他回顾了二战期间两国并肩作战的历史，提到至今为两国人民铭记的飞虎队。

中国元首随后致辞。这是他2015年以来首次在白宫发表讲话。他代表14亿多中国人民向美国人民致以问候，祝贺美国独立250周年。他说，此行是“为传承友谊而来，为拓展合作而来，为增进两国人民福祉而来”。他从加强沟通、真诚合作、和平共处三个方面阐述了对中美关系的期许。他强调，中美不必讳言竞争，但竞争应当是良性的、有边界的；双方必须守住不冲突、不对抗的底线；“修昔底德陷阱”是可以跨越的。他还宣布，未来5年中方将邀请10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大熊猫“平平”“福双”几天后将落户亚特兰大动物园。

仪式持续约80分钟。24名海军陆战队员在无口令、无伴奏的情况下完成了精准的队列操枪。5架战机飞越白宫上空致敬，其中包括B-2轰炸机和F-22战斗机。特朗普陪同中国元首在玫瑰园检阅仪仗。

随后，两国元首在椭圆形办公室举行小范围会谈，又在内阁会议室举行扩大会谈。美国副总统J.D万斯（JD Vance）也在座，这是万斯就任副总统以来首次正式参加与中国领导人的会晤。会谈结束后，特朗普兴致勃勃地带客人参观南草坪新建的花岗岩直升机停机坪，登上海军陆战队一号，又指点正在施工的新宴会厅。

当晚的国宴设在白宫东厅。东厅只能容纳一百多位宾客，座位一票难求。特朗普在宴会前说：“每个人都想来。”

餐桌铺着红色桌布。第一夫人梅拉尼娅亲自操办菜单，称晚宴将以“带有微妙中国风味的美国食材”为特色：黄南瓜浓汤配野生蘑菇开胃，主菜是芝麻脆皮鲈鱼配红烧小白菜，甜点是香草奶油冻和白宫蜂蜜冰淇淋。佐餐酒选自施拉姆斯贝格酒庄。1972年尼克松访华，同周恩来总理举杯祝愿和平时用的正是这家酒庄的起泡酒。

宾客名单堪称美国商界的全明星阵容。埃隆·马斯克（Elon Musk）、黄仁勋（Jensen Huang）、苏姿丰（Lisa Su）、蒂姆·库克（Tim Cook）、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悉数到场，通用汽车、Visa、埃克森美孚等企业的掌门人也济济一堂。特朗普与中国元首同桌，邻座有马斯克、黄仁勋、苏姿丰和库克。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吴心伯接受观察者网专访时表示，这场130多人的国宴中，中方宾客大约只有19人。他认为，特朗普把有限的座位留给美国商界，既是对商界的回馈，也映照出美国企业深化对华经贸往来的强烈愿望。

中国元首身着中山装致祝酒辞。他先祝大家中秋节快乐，随后讲了一棵树和一片林的故事。一棵树，是1972年尼克松赠送的北美红杉，种在他曾工作过的浙江，如今在杭州植物园亭亭如盖；一片林，是1999年美国人赛考斯（Ronald Sakolsky）筹集5000美元资助治沙人殷玉珍植树，二十多年后，毛乌素沙地上长出了万亩“赛考斯林”。他回顾了乒乓外交和驼峰航线，提到乔治·华盛顿收藏的中国瓷器。他说，抗战期间中国军民冒死营救美国飞行员，“这种浴血奋战的友谊，必将世代相传”。致辞最后，他再次表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让美国再次伟大并行不悖，两个目标都很很宏伟，完全可以相互成就。

特朗普在祝酒时说，两国代表不同的制度，但两国人民的联系是牢固的，双方关系“从未像现在这样融洽”。他向客人赠送了一座白头鹰雕塑，称它能代表美国自由翱翔的精神，还表示梅拉尼娅亲自参与了设计。此前，特朗普也曾向新任波兰总统卡罗尔·纳沃茨基（Karol Nawrocki）、苏格兰首席大臣约翰·斯威尼（John Swinney）等政要同样的礼物。

库克、黄仁勋等人与两国领导人同桌就餐。晚宴中，特朗普曾一度即兴发挥，指着正在建设中的白宫新宴会厅，邀请中方宾客参观。“如果我们有了这个宴会厅，我们肯定能容纳超过10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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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5日上午，两国元首夫妇在白宫红厅茶叙。两国元首在这里同意进一步丰富中美关系定位的内涵，共同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中国元首感谢东道主给予的“最高礼遇”，称此访非常成功，中美关系前景将更加光明。特朗普则说，美国农民会对这次访问非常高兴，“好多正面的事已经发生”。

两国元首确认将相互支持办好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APEC）和二十国集团领导人峰会（G20）。一年之内四次元首会晤，不仅有助中美关系行稳致远，也为携手应对全球性挑战、完善全球治理注入更多正能量。

茶叙之后，一行人前往美国国家档案馆。这里珍藏着《独立宣言》《美国宪法》和《权利法案》原件。特朗普说，他们还将看到“见证中美两国长期而珍贵关系的文物”。适逢美国建国250周年，这一安排为紧凑的日程添了几分从容。

中午时分，两国元首握手道别。下午1时许，中国元首夫妇从安德鲁斯基地登机回国。几分钟后，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写道：“我们已经取得了许多成就，未来还将取得更多成就。我期待着下次会面！”

这些档案反映了美国长久珍视的独立、民主、自由等价值观。今年两国元首互访期间都安排彼此参观承载本国历史理念的地标，有助求同存异，增进彼此理解。

图源：金融时报

仪式之外，会谈本身同样耐人寻味。此次华盛顿会晤延续了北京会晤确立的框架，在原有定位上做加法。两国元首在“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前面添上了三个词：尊重、公平、对等。这三个词各有侧重，也为双方留下了各自的解读空间。

“尊重”更多对应中方的关切，即希望美方不要带着意识形态和体制偏见与中国打交道。中方长期强调，大国相处要尊重彼此的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尊重各自选择的发展道路。中国驻美大使谢锋在访问前夕撰文重申，台湾问题、民主和人权、发展道路和制度、发展权利这四条红线不容挑战。特朗普对“尊重”也有自己的理解。他看重领导人之间的私人交往，也在意美国总统在国际舞台上受到的礼遇。北京的国宴、华盛顿的红毯都是这种尊重的具体呈现。两种理解并不完全重合，却恰好形成了交集。

“公平”和“对等”有很丰富的想象弹性，相对地带有更鲜明的美方印记。今年5月在形成“建设性战略稳定”共识后，白宫发布的成果清单悄然在句尾添加了一个限定条件——“基于公平与对等”（on the basis of fairness and reciprocity）。贝森特在峰会前一天就说：“我们想要战略稳定，但这必须建立在对等和公平的基础上。”特朗普长期关注贸易逆差、市场准入和制造业回流，“公平”更多指的是“互惠”，英文语境里对应美国与贸易伙伴间的所谓“平等”待遇，与汉语中对“公平”的理解有一定差异，给了特朗普充分的政治解释空间，比如所谓的“镜像税”（mirror tax）对应的是税率数字上的一致。中方对“公平”同样有自己的诉求：反对美国破坏国际贸易秩序单边加征关税，反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反对用出口管制政策打压中国，希望中国企业在美获得公平的竞争环境。中国元首在白宫致辞中就明确提出，“欢迎美国企业来华投资兴业，希望美方公平对待中国企业”。

一个词，两种读法，这正是外交语言的妙处。当前中美关系的首要课题是让“战略竞争”不至失控。“战略稳定”着眼于风险管控和长期共处，“建设性”则为有限合作留出空间。这一定位落到具体议题上大致有以下几条主线。

经贸领域的进展最为具体。综合多方披露，此次会晤前后的经贸成果主要有几项：贸易休战延长至明年1月10日；双方同意以对等方式降低自对方进口的规模约300亿美元产品的关税，其中各自约90%产品的关税将降至最惠国税率水平，后期有望逐步扩大豁免范围；双方同意将部分“非敏感商品”排除在未来的关税行动之外，具体清单由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Jamieson Greer）在次周公布；中方提出一份涵盖贸易、投资、技术、金融的一揽子方案，美方持开放态度。《人民日报》钟声文章评价说，这份新的联合安排“对两国产业界、老百姓乃至全球经济都是好消息”。

“拉长合作清单，压缩问题清单”是中方的一贯主张。农产品是美方最看重的一张清单。美国加征关税之前，中国买走了美国大约一半的大豆出口。有数据显示，2022年，美国对华大豆出口额接近180亿美元，2025年只剩30亿美元，巴西趁势扩大了份额。美国大豆协会副主席、艾奥瓦州农民戴夫·沃尔顿（Dave Walton）说：“没有人能取代中国市场。”他还称中国元首是“美国农业的朋友”。贝森特透露，中方已同意购买2500万吨美国大豆，履约态度“非常积极”。

中美双方同意在中美经贸磋商机制项下建立中美贸易理事会，主要任务是优化双边贸易。据中国商务部美大司负责人介绍，双方经贸团队已就理事会的任务、架构、职责、磋商安排等达成共识，将后续公布。贸易理事会将首先就“300亿对300亿”对等降税框架进行讨论，以期达成共识。据白宫发布的成果清单介绍，美方出口涵盖农产品、鱼海产品、原木及木制品、化妆品与医疗器械；中方出口涵盖小家电、玩具、节日装饰品及儿童汽车安全座椅等；此外，中方承诺在2027年和2028年每年分别进口至少1000万公吨的美国煤炭。

外媒对经贸成果的评价相对审慎。华尔街邮报透露，中方原本希望休战延长两年，最终只延长了两个月。纽约时报则认为，除延长休战外，暂时看不到更多政策信号。然而，外交本身就是一门艺术。笔者观察到，商务部美大司在解读“关于吉隆坡经贸磋商联合安排延期”一处有这样的表述：“中美双方同意在将吉隆坡经贸磋商联合安排延期至2027年1月10日的基础上，继续积极探讨这一事项，旨在达成双方同意的解决方案。此种安排一方面为双方各自盘点、评估联合安排落实情况，思考下一步如何推进中美经贸关系提供了空间，另一方面通过一定期限的延期和继续积极讨论相组合的方式，为双方企业合作提供相对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相信双方将继续努力，通过年底前的高层经贸互动，就继续延期找到积极的解决方案。”有分析人士认为，留些余地为剩下来两场年底的元首再次见面创造进一步合作成果的空间，特别是待美国的内部的政治时钟跳跃过去之后，各种尘埃落定，也少去不必要的“东方日出西方雨”的困扰。

中方企业家群体出席规模远不及预期引发外媒关注。5月特朗普访华时带去了庞大的商界代表团，外界曾预期比亚迪、小米、宁德时代等企业高管会随中国元首出访。最终，这些企业家似乎没有现身华盛顿。据路透社报道，北京曾提议在访问期间举办中美企业家圆桌会，白宫没有接受；另有消息人士称，美方不希望部分中国企业参加。澳大利亚金融评论报认为，贸易投资问题悬而未决、中国企业在美政治风险上升，都是重要原因。美国对中国电动车征收100%关税，宁德时代、比亚迪等企业也曾进入美方相关清单。但考虑到年底还有深圳、迈阿密的两场会面，或许可以期待后手好戏，待双方就贸易与投资环境的确定性达成共识后，即各方认为时机成熟，不啻也是中方企业家登场的好机遇。

稀土与关键矿产是经贸议题中的敏感一环。白宫会后发布的成果清单明确提到：“美国和中国继续努力解决美国对稀土和其他关键矿物供应链短缺问题的担忧，目标是确保出货量恢复到适当水平。”过去一年，美方官员多次抱怨稀土磁铁等关键物资的供应“未达标准”（not been up to par）。中方则坚持，稀土出口管理属于主权范畴。前奥巴马政府官员丹尼尔·拉塞尔（Daniel Russel）在卫报上讥讽特朗普没拿到关键成果：“熊猫确实很可爱，但美国真正需要的是稀土。”中国欧盟商会对休战延期表示欢迎，称如果没有贸易休战，“计划对稀土实施出口管制将对工业造成毁灭性打击”；同时，商会希望中方出口许可的审批流程更加顺畅透明。该领域短期内难有根本转折，技术层面的务实改进仍有空间。

人工智能是此次会晤的新焦点。

中国元首在会谈中指出，中美都是人工智能大国，双方有竞争，更可以合作，应当各展所长，不必相互设防。他提出，双方可以继续开展人工智能对话，就风险和收益进行交流，共同防范人工智能被滥用恶用，确保人工智能发展始终受控于人、造福于民。

特朗普的态度更加复杂。会谈当天清晨，他在社交平台发帖，用自创的“超级智能”一词指代人工智能，说这将是重要话题，“但我希望它保持现状。这也是中国的立场。”他此前还把人工智能导致物种灭绝的说法称作“骗局”，对产业界的减速讨论不屑一顾。纽约时报据此评论说，至少在公开场合，中方在人工智能安全问题上的立场比美方更加清晰坚定。钟声文章则记录了特朗普在会谈中的表态：人工智能关乎人类未来，美中应就此保持对话，加强合作。新华社在北京时间9月26日下午的《中美达成八点成果共识》中提到，下次对话将于今年11月举行。

双方同意建立人工智能安全风险沟通机制。贝森特在峰会前曾提出一个构想：人工智能事件一旦升级到国家安全级别，两国相互发出预警，相当于一条“AI热线”。吴心伯认为，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合作，有望像当年在气候变化、反恐等领域的合作一样，为两国关系开辟新的合作面。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在峰会前发布报告称，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已经形成三轨并行的格局。美国主导“硅和平”倡议，把芯片、算力和关键矿产合作扩展到24个伙伴国家；联合国推动全球对话；中国牵头于7月在上海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29个国家签约加入，主要面向全球南方。CSIS分析说，中国的吸引力来自对全球南方国家现实需求的回应：算力从哪里来，本地语言数据怎么获取，人才如何培养。美国拥有最先进的模型和芯片，却缺少一套可供他国采纳的治理方案。哈萨克斯坦同时加入了两套机制，新加坡也在两套生态之间寻求互通。报告建议，中美峰会更现实的目标是建立“最低限度的共同语言”，先厘清前沿模型、高风险能力等基本概念，再逐步搭建事件通报和技术验证机制。

国宴上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黄仁勋、奥特曼、马斯克等人悉数到场，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Dario Amodei）没有出现。阿莫代一向积极呼吁警惕人工智能风险，月初还曾表态希望中美一同“踩刹车”。美国科技界在发展与安全之间的微妙分歧在这张宾客名单上可见一斑。

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中国元首在会谈中明确表示，中方维护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的立场是很清楚的，希望美方坚持反对“台独”的正确立场，慎重处理台湾问题，为中美战略合作和两国关系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日本时报认为，这是中方迄今最明确地要求美方表态“反对”台独。美方历来的表述是“不支持”台独，从未公开使用“反对”一词。一字之差分量迥异。布鲁金斯学会中国中心主任瑞安·哈斯（Ryan Hass）表示，特朗普对台海问题现状的定义很宽泛——“既不独立，也不统一，更不打仗”；哈斯指出，中国领导人敦促美方反对台独并不罕见，但如果特朗普真的亲自重申这一立场，就非同小可了。国际危机组织东北亚分析师杨伟文（William Yang）认为，中国把美方处理台湾问题的方式与中美关系稳定直接挂钩。

从公开信息看，特朗普对经贸、人工智能和地区问题均有回应，对台湾问题的确没有当场作出具体表态。5月北京会晤时情形相似，特朗普直到返程途中才对媒体表示，不希望看到有人走向“独立”，也不愿跨越9500英里卷入一场战争。本次会晤后接受白宫记者采访时，特朗普表示：“我们没有太多讨论它。目前情况不错，事情在向前发展（moving along）。但我们没有花太多时间讨论台湾......他非常理解我对此（台湾议题）的感受。”海内外均有评论认为，特朗普的模糊态度折射出他的两难：既想保留政策弹性，又不愿承担公开表态的代价。美国智库德国马歇尔基金会印太计划执行主任葛来仪（Bonnie Glaser）表示，看来双方在台湾问题上的分歧大于共识。

中方一贯反对美方对台军售传递错误信号。美国国会已预先批准约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清单，白宫迟迟没有启动正式程序。国务卿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在峰会期间表示，相关事项仍在审查之中。据报道，特朗普政府正考虑至少推迟到年底前的两场多边峰会之后再作决定。岛内媒体人还注意到，台湾地区此前订购的66架F-16V战机，目前只有两架飞抵夏威夷，已经滞留一个多月。

美国国内也有不同声音。至少19名民主党参议员联名呼吁特朗普立即推进对台军售。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的莱尔·莫里斯（Lyle Morris）等人主张华盛顿公开重申既有政策。台湾地区外事部门随即发表声明，表示将关注美国对台政策后续安排，并反复强调所谓安全承诺；此外，台湾地区领导人办公室一名前发言人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担心美方会“绥靖”。岛内的焦虑情绪由此可见一斑。

吴心伯提醒，美方近几个月在台湾问题上总体较为谨慎，风险点可能出现在中期选举之后。共和党如果在选举中受挫，国会亲台势力的压力可能迫使特朗普重启对台军售或推进美台官方往来。

两国元首还就中东、乌克兰、朝鲜半岛等国际和地区问题交换了意见。当前的国际环境并不平静。美伊冲突持续多时，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国际油价重回每桶105美元上方。会谈当天，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触及5.12%，创金融危机后新高。

在伊朗问题上，中国元首表示，中方支持恢复对话谈判，希望各方达成包括核问题在内的全面协议，所有国家的主权和安全都应得到尊重。美国驻华大使庞德伟（David Perdue）事后接受采访称，特朗普在会谈中重申了美方在伊朗问题上的关切，并得到了中方的保证。值得注意的是，两国官方发布的成果清单都明确提到，伊朗不应发展核武器，任何国家都不得对国际水道征收通行费。分析人士指出，两国都期望霍尔木兹海峡尽早恢复自由通行。在会晤前，华盛顿特区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亚洲海事透明倡议（AMTI）副主任哈里森·普雷塔特（Harrison Prétat）就提出，如果中美高层沟通长期缺少海洋规则、航行自由和危机管控议题，未来地区海上摩擦可能进一步增加误判风险。在乌克兰问题上，中方坚持劝和促谈；在朝鲜半岛问题上，中方支持一切有利于缓和局势的举动。

两军关系是此次会晤中进展较为明显的领域。中国元首在致辞中提出，两国军队要保持常态化对话，完善危机沟通和预防机制。今年8月底，中国东部战区司令员杨志斌与美军印太司令部司令塞缪尔·帕帕罗（Samuel Paparo）在加拿大举行会面。美方搜寻二战期间在华失踪美军人员遗骸的工作，也已于7月恢复。据《南华早报》等媒体此前报道，双方正探讨构建元首、部长、战区指挥官三个层级的军事对话架构。

此访中，中国元首再次提到“修昔底德陷阱”，并明确表示这一陷阱是可以跨越的。

这一术语如今已不算罕见。哈佛大学学者艾利森在2010年代初推广了这个说法，他统计了过去500年间16个新兴大国挑战守成大国的案例，其中12个以战争告终，暗示中美之间或必有一战。彭博社指出，历史上同样有和平过渡的先例：20世纪上半叶美国超越英国，过程相当平稳；德国1990年统一后重获欧洲影响力，也没有引发冲突。彭博社援引分析人士的研究称，中国元首至少从2014年起就多次使用这一表述，传递的信息始终如一：冲突可以避免。

“修昔底德陷阱可以跨越”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让美国再次伟大并行不悖”是此访中中国元首反复阐述的两个判断。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维持战略收缩路线，重新计算维系优势所需的空间、资源与责任边界，消耗资源与中国交恶弊大于利。伟大并行不悖为两个大国的相处提供了一种有别于零和博弈的叙事。

西班牙《世界报》的一段描述点出了两国领导人的风格差异。报道写道，一方倚重私人关系、个人魅力和谈判能力；另一方保持从容，更看重成为良好的贸易伙伴和相互尊重的邻居。报道还提到，2025年面对美方的关税攻势，中方没有退让，坚持对等回应，特朗普最终调整了策略。

此次访美期间，中国元首明确中美两国应当也完全可以在务实合作中互利共赢，在良性竞争中彼此成就，在求同存异中妥处分歧，在累积互信中构筑和平，让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更好惠及两国人民和世界各国人民。

图源：新闻联播

国际舆论对这场峰会的评价，可以分为几个层次来看。

从国际媒体的报道来看，各方关注点有所不同。欧美主流媒体普遍密集报道了机场迎接、白宫欢迎仪式、国宴以及两国元首会谈等安排，同时将贸易、人工智能、台湾和地区热点列为主要观察议题。

华尔街日报评价本次峰会“形式繁复，成果寥寥”。纽约时报认为仪式遮盖了双方在人工智能和贸易问题上的分歧。卫报则把这场峰会称为“外交嬉戏”（diplotainment）而非“外交”（diplomacy）。BBC的措辞相对温和，指出两国领导人在国宴上互致热情，尽管在紧迫问题上进展有限。日本时报则认为，峰会充满象征意义，但在人工智能、伊朗等问题上未见显著突破。这些评价有其立论逻辑。西方媒体习惯用签了多少协议、解决了哪些争端来衡量一场峰会。按照这把尺子，没有联合公报、没有联合记者会的华盛顿之行，自然显得清淡庸常。

也有一些观察者读出了不同的意味。CNN的分析标题是“会晤形式大于内容，中国对此并不在意”。文章写道，中国保持着创纪录的出口额，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发展强劲，还掌握着美国需要的稀土等关键资源，这让中方比上一次来华盛顿时拥有更大的影响力。文章还提到，中美博弈曾经搅动全球地缘政治和供应链，两国关系能够稳定下来，在许多观察者看来已是一种胜利。

美国媒体自身的处境也影响了报道的温度。峰会前，特朗普以报道“谎言”为由，禁止CNN、MS NOW和Politico的记者进入白宫。各大电视网以拒绝直播作为抗议，连立场偏保守的福克斯新闻也没有播出欢迎仪式。联邦法官随后下令恢复这三家媒体的采访权限，电视联播在峰会期间却一直处于暂停状态。纽约时报注意到，大批中国媒体记者同时获准进入白宫。美国媒体与白宫之间的这场纠葛给峰会报道蒙上了一层额外的情绪色彩。

与媒体相比，智库和战略界的评价更为冷静，也更看重稳定本身的价值。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高级顾问斯科特·肯尼迪（Scott Kennedy）会前用一个巧妙的说法形容这次会晤：“太大又太小，而不能失败”（Too Big and Too Small to Fail）。他认为，中美关系体量巨大，双方都有理由希望峰会取得一定成果；与此同时，当前外界期待已经趋于务实，峰会更现实的任务是为竞争关系保留必要的合作空间。

乔治·华盛顿大学教授沈大伟（David Shambaugh）认为，延续5月北京会晤以来的稳定态势，可能就是此次峰会最重要的成果。他也提醒，双方对“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中方倾向于把它理解为覆盖政治、安全、经济的综合框架，美方官员则更多把它限定在外交安全和经贸摩擦管控的范围内。他预计，人工智能治理等新兴领域可能成为双方较易达成合作表述的果实。

布鲁金斯学会的哈斯用“不安的平静”（uneasy calm）概括当前的中美关系。他认为，特朗普第二任期释放了更多缓和信号，中方对长期竞争的基本判断没有改变，着力点放在利用这一窗口期增强自身韧性上。他也从国事访问的功能出发作了解读：国事访问的目的在于取得成功，凸显两国关系的重要性，特朗普用一场充满仪式感的接待实现了这一目标。

牛津经济研究院的报告从经济角度给出判断：此次访问表明美中关系正变得更加可预测，双方都在争分夺秒。中方希望在保持出口渠道的同时降低对外部技术的依赖，美方希望减少短期供应链冲击、提升本土制造能力。经济上的相互依存难以切割，双方都需要时间建立可靠的替代方案。

保卫民主基金会（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 FDD）等偏鹰派的机构更强调不确定性，认为“战略稳定”目前主要停留在顶层政治表述，能否落到具体互动中仍有待观察。

访美期间，中国元首强调，中美双方必须守住不冲突、不对抗的底线，也一定能走出一条两个大国在这个星球上的正确相处之道。

图源：视觉中国

美国国内政坛的反应颇为分化。国务卿鲁比奥在峰会前表示，与中方进行最高层级的接触是“负责任的治国之道”，不这样做才是荒谬的。共和党参议员乔尼·恩斯特（Joni Ernst）坦言对盛大场面不太习惯，但希望峰会能给受关税挤压的农民带来实惠。民主党参议员容·怀登（Ron Wyden）则批评特朗普没有借机施压。美国政坛众说纷纭，背后是中期选举临近的政治算计。

美国商界的态度更加务实。国宴上高朋满座的企业家们关心的是出口管制的松紧、市场准入的尺度和订单的落地。马斯克在峰会前接受中央广播电视总台采访，称赞中国元首是一位“伟大的领导人”，并表示中国取得了巨大的繁荣发展。黄仁勋希望保住合规芯片的在华市场，波音期待飞机大单尽早敲定。硅谷和华尔街最需要的是一个可预期的规则环境。

日本是这场峰会最紧张的旁观者之一。首相高市早苗抢在峰会前与特朗普会面，试图争取支持。自去年11月高市发表涉台错误言论以来，中日关系跌至多年低点。日本时报注意到，特朗普在欢迎致辞中提到美中“甚至在二战中成为盟友”，中国元首在国宴上回顾了两国共同抗击日本军国主义的历史。新华社特意将“两国元首忆及中国和美国是二战盟友”纳入两国达成的“八点成果共识”之一。两位领导人都没有点名日本，但其中的意味早已不言自明。高市在记者会上拒绝评论中国元首的讲话，只是强调日美同盟“非常牢固”。日本内阁官房长官兼首相高市早苗的首席助手木原稔在东京告诉记者，鉴于中日之间的紧张关系，他将“继续密切关注”中美领导人峰会的“局势”。复旦大学台湾研究中心主任信强在访谈中认为，日本的游说难以改变中美关系的大势。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表示，特朗普向其详细介绍了与中国元首举行的峰会，双方并就涉及中国的问题交换意见。

图源：X

欧洲的目光同样投向华盛顿。欧洲关注中美是否会在关键科技和贸易标准上形成双边安排，进而挤压欧盟的政策空间。德国汽车工业协会（VDA）主席希尔德加德·穆勒（Hildegard Müller）在接受《商报》（Handelsblatt）采访时表述，支持在竞争扭曲时对华加征关税。中美之间的一举一动正牵动着全球贸易格局的连锁反应。

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峰会结束当天表示，俄方欢迎中美对话。他说，中美是世界上两个最大的经济体，两国达成何种协议，将影响全球经济，也将影响俄罗斯经济，“中美达成的任何具有积极意义的协议，我们都是欢迎的”。知名俄罗斯裔美国政治学专家、美国“国家利益中心”创立者迪米特里 · 康斯坦丁诺维奇 · 塞姆斯（Dimitri Konstantinnovich Simes）评价中美俄三角关系时亦表示，中国不会认同陈旧的均势政治逻辑，能主动灵活地同时与美俄两大强国打交道。刚刚访美参加联合国大会的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则呼吁特朗普向中国领导人“施压”，利用北京对莫斯科的影响力促成俄罗斯停止军事行动。

政坛与媒体的喧嚣之下，民意的变化更加细微，也更加深远。外交部长王毅在中国元首国事访问后撰文指出：“惟以心相交，方成其久远。中美关系继续前行，既需要元首层面的 ‘握手’，也需要普通民众的 ‘牵手’。”

2023年11月15日，中国元首在美国旧金山出席美国友好团体联合举行的欢迎宴会发表演讲指出：“中美关系基础在民间，希望在人民，未来在青年，活力在地方......正是善意友好的涓滴汇流，让宽广太平洋不再是天堑；正是人民的双向奔赴，让中美关系一次次从低谷重回正道。”

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最新调查显示，57%的美国受访者赞成与中国友好合作、开展接触，为2020年以来的最高水平。2022年，认为中国领土野心构成严重威胁的美国人占52%，如今这一比例降到40%左右。该调查报告指出，美国民意转向合作与对话的趋势，与5月北京会晤以来两国关系的总体方向相符。

里根研究所的调查揭示了明显的代际差异。65岁以上的美国人中，93%对中国间谍活动表示担忧；18至29岁的年轻人中，这一比例只有62%。年轻一代对台海冲突、芬太尼等议题的担忧程度也明显更低。吴心伯讲过一段亲身经历：连续三年，哈佛大学都有本科生到复旦大学参加暑期项目，其中近一半人第一次来中国。他们普遍感叹亲眼所见的中国与在美国听说的大不相同。百闻不如一见。“5年10万”的青少年交流计划投资的正是中美关系的未来。

全球范围的民调也提供了参照。盖洛普4月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受访者对中国领导层的认可度中位数为36%，美国为31%，中国的领先幅度为近20年来最大。皮尤研究中心覆盖37个经济体的调查显示，51%的受访者对中国抱有好感，东南亚、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好感度最高。

民意的回暖仍需时间巩固。皮尤同一调查显示，各国受访者对两国领导人的信任度总体都不高。人员往来也有待恢复：2019年在华美国留学生约有1.1万人，如今不足2000人；在美中国留学生峰值时超过37万人，2024—2025学年约为26.6万人。民间交往的赤字需要一点一滴地补上。

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本周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57%的美国受访者赞成与中国接触，这是自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以来的最高水平。具体地看，年轻的、倾向于民主党的美国人更倾向于与中国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而不是脱钩。

图源：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

按照西方媒体的成果清单来衡量，这场峰会恐怕没有惊天动地的突破。关税战没有永久休兵，科技竞争没有根本逆转，台湾问题上的分歧依然清晰。不过，换一个角度看，答案会丰富得多。贸易休战得以延续，关税豁免清单开始拉长，人工智能风险沟通机制破题，两军对话渠道畅通，年内还有两场元首会晤排上日程。关系定位在“建设性战略稳定”的共识之上，又增添了“尊重、公平、对等”的内涵。这些进展合在一起构成了战略稳定赖以维系的基础设施，为世界和平与发展提供了珍贵的公共产品。元首热线、外交渠道、军方沟通、经贸机制，每一条都在为两个大国的竞争装上护栏。中美携手多办一些有利于两国和世界的大事、实事、好事，正是推动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应有之义。

《世界报》写道，双方都公开表示“修昔底德陷阱”可以克服，但似乎都还没有彻底坚信。这句话或许道出了一部分实情。战略互信难以一蹴而就，大国相处也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中国元首此访中强调，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不是权宜之计，也不是朝夕之功，要“以钉钉子精神落实好双方达成的共识”。外交部长王毅在新华社撰文称，“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不是一句口号，而应该是相向而行的行动。只要切实体现尊重、公平、对等，中美一定能通过对话协商，共同走出一条两个不同文明、不同制度、不同道路国家在这个星球上长期和平共处的正确相处之道。”

中国元首在历次访美期间都多次谈到友谊、合作与和平共处。那棵远渡重洋的红杉，在杭州已经生长了半个多世纪；那片由5000美元起步的树林，也在毛乌素沙地延续了二十多年。树木成林，需要日复一日的阳光雨露；中美关系向前发展，同样需要双方相向而行、久久为功。

半年两度握手，世界从中看到了稳定的信号。下一站深圳，世界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