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立坚 发布时间:2026-10-15 来源:凤凰卫视夜新闻+收藏本文
10月14日,海关总署、国家统计局和中国人民银行在同一天公布了三组数字。以美元计,9月出口同比增长36.3%,较8月加快11.3个百分点,单月规模创历史新高;同一天,PPI同比上涨5.0%,创2022年7月以来新高,环比上涨1.2%;还是同一天,央行公布前三季度社融存量同比增长7.1%,M2同比增长7.2%,9月当月新增人民币贷款1.08万亿元、社会融资规模增量3.65万亿元。三组数字都足够亮眼,都很容易被概括成一句话:外需强劲、工业通缩终结、信用扩张回暖。
但把它们并排放,会看到一件被忽略的事:它们不是三条各自独立的利好,而是同一条外部供应链的三个读数——全球算力资本开支、国际能源价格,以及央行为这条供应链配出来的金融条件。这条链转得越快,国内居民消费的传导就越慢;金融数据越是光鲜,越是反衬出另一端的冷清。复旦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导孙立坚接受凤凰卫视夜新闻邀请,进行宏观经济数据解读。发展研究院将本次内容整理成文章形式,以飨读者。
先看出口和PPI。9月集成电路出口449.51亿美元、增长136%,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及其零部件增长92.9%。把集成电路的出口再拆一层:9月均价同比上涨133.7%,出口数量只增长1%——金额翻了一倍多,实物量几乎没动,高增长里价格贡献远大于订单贡献。
拉高PPI的也是同一股劲。9月PPI同比5.0%,国家统计局口径的8个主要上涨行业合计上拉5.42个百分点——其中煤、油气开采、燃料加工、化工、有色矿采与有色冶炼6个上游行业是直接受国际能源与金属价格驱动(分别上涨35.3%、24.5%、21.6%、12.1%、21.4%、21.4%);另两个是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上涨6.2%、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上涨5.8%——这两个是算力链的国内延伸。电网设备、变压器、服务器、交换机,服务于同一波AI算力投资,被统计局原文直接定性为人工智能、算电协同等领域加快发展带动部分行业需求增加。8个行业涨幅比上月均扩大,合计上拉影响比上月增加1.12个百分点。

把8个行业拿掉,PPI是负的。这轮涨价不是国内某个环节在回暖,而是外部价格从上游和出口链两头压进来。生产资料价格上涨6.5%,生活资料仍是-0.1%,劈叉就在这里。
再看金融数据。央行9月末的M2余额是359.63万亿元,同比增长7.2%,M1余额116.76万亿元,同比增长只有3.2%。M1装着的是流通中现金、单位活期、个人活期和非银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反映的是马上要花的钱和企业经营活度。M1只有3.2%,说明钱在银行体系里没动起来,企业拿到贷款没马上投入再生产,居民拿到工资没马上花出去。再看结构:前三季度社融增量27.46万亿元,比上年同期少2.63万亿元;对实体经济发放的人民币贷款增加11.5万亿元,同比少增3.04万亿元;住户贷款净减少1.03万亿元,其中短期贷款减少1.14万亿元,中长期只增加1062亿元。
136%、5.0%、7.1%——三个数字看上去都在涨,但拆开看,涨的全是供应链那一段,而与居民口袋贴近的住户贷款、短期消费,依然在收缩。这与出口和PPI的劈叉是同一件事:生产端接上、价格端接上、需求端没接上,信用端同样是总量给、结构弱。央行把前三季度社融少增解释为融资结构变化是经济结构转型的客观映射——这话没错,但也没必要把结构变化当成总量回暖的同义词:贷款以外的债券、股权融资再多,也没有回到居民账户。
金融数据里也有价涨量跌的对应镜像。前三季度企业债券净融资2.75万亿元,同比多1.18万亿元,企业境内股票融资5359亿元,同比多2191亿元;但同期人民币贷款同比少增3.04万亿元。表面看是融资多了,实际上是贷款被债券和股票替代了。社融里债券和股票融资合计占比已经升到49.5%,比贷款占比41.8%高了约7个百分点——钱还在金融体系里转,但已经不是银行那条最短的路径,直接派生存款、进入工资单的效率自然就低。
还有一条更重要的线索:贸易顺差仍在大幅扩张,只是被大进大出的结构稀释。9月单月以美元计的贸易顺差达到1335.3亿美元,创有记录以来单月新高;以人民币计9月顺差9059.7亿元,前值8093亿元。前三季度累计顺差9381.1亿美元(美元口径)/64559.3亿元(人民币口径),按目前进度,2026全年大概率突破2025年全年1.2万亿美元的历史纪录。但增速层面有一个微妙变化:前三季度出口按人民币计+16.4%、按美元计+21.3%;进口按人民币计+22.3%、按美元计+27.5%,进口增速比出口快5.9个百分点(人民币口径)或6.2个百分点(美元口径)。这意味着顺差绝对额仍在扩大,但顺差率边际下行——2025年前三季度顺差率约29.2%,2026年同期约27.8%,收窄了约1.4个百分点。海关总署用的措辞是对外贸易更加平衡协调,这是官方分寸,不是顺差收窄——绝对值还在历史高位,结构在变得更平衡。

外需挣来的钱,确实有相当一部分顺着这条通道又流回了海外。前三季度出口增长16.4%(人民币),进口增长22.3%,进口反而快5.9个百分点。原因不复杂:算力链条是大进大出的,中国出口服务器和整机,同时要进口存储部件和芯片,前三季度存储部件进口增长1.5倍、集成电路进口增长56.6%。外需挣来的收入,被进口再吃回来一部分,落进国内工资单的份额,比出口金额看上去要小。
生产端已经接上:9月制造业PMI升至50.1%,重返扩张区间,高技术制造业PMI为52.5%,生产指数51.7%。价格端也接上了,PPI同比已连续七个月正增长。金融端的总量也接上了:前三季度社融存量同比+7.1%,贷款余额+4.8%,M2+7.2%。三个总量指标都稳。
需求端没有接上。9月CPI同比上涨0.9%,核心CPI与上月持平于1.0%;食品价格下降1.7%,拖累约0.29个百分点;居住价格下降0.3%,其中租赁房房租下降0.6%。与居民日常需求贴得最近的服务和租金,几乎没有提供增量。再看两个数:汽油价格上涨16.6%,独自拉动同比上涨约0.47个百分点。一涨一跌之下,0.9%的总涨幅里真正来自内需的部分所剩无几。

金融数据是同一句话的另一种说法。9月当月,企(事)业单位贷款增加1.29万亿元,其中短期贷款4600亿元、中长期8900亿元,看着热闹;但住户短期贷款减少900亿元,住户中长期贷款只增加874亿元,两者加起来还不到企业中长期的零头。前三季度累计的差距更明显:住户贷款净减少1.03万亿元,企业中长期贷款增加6.53万亿元。一头是企业在加杠杆扩产能,一头是居民在去杠杆降消费——同一个月、同一份报告,却是两个方向。
1—8月的数据同向: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1.1%,8月单月只有0.4%,而6月还是1.0%;固定资产投资下降7.2%,其中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9%,民间投资下降10.1%;8月单月限额以上单位消费品零售额下降3.7%、汽车类下降18.5%(1-8月累计分别为-1.4%和-13.9%,8月单月降幅更深)。固投-7.2%、房地产投资-19.9%,正好对应住户中长期贷款前三季度只新增1062亿元的金融镜像。生产、出口、价格、信用扩张都在扩张,但居民不愿借钱、不愿花钱、不愿买房,这条链路就缺最后一截。
那么收入到底涨了没有?涨了。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981元,名义增长5.2%,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4.2%,其中工资性收入名义增长5.3%。但同期人均消费支出实际只增长2.7%。收入实际增长4.2%、消费实际增长2.7%,中间差的1.5个百分点,是预防性储蓄投下的影子。前三季度住户存款增加9.39万亿元——这与住户贷款减少1.03万亿元正好相互印证:钱在从贷款账户搬到存款账户,不是从存款账户搬到消费账户。
更值得拎出来的是城镇居民的人均财产净收入:2861元,同比-0.1%。这是国家统计局2026年7月15日公布的2026年上半年住户调查数据——全国居民财产净收入仅同比+1.1%,城镇居民这一项甚至录得-0.1%的负增长;同期农村居民财产净收入+7.7%,意味着城镇中等收入群体的资产性收益(主要是房产投资收益)在萎缩。这与房地产开发投资-19.9%、固投-7.2%、核心CPI持平于1.0%是同一张拼图:资产价格预期是中等收入家庭敢不敢花的关键变量,而这一变量2026年正经历负反馈。工资性收入+5.3%撑住了名义可支配收入,但财产性收入-0.1%直接侵蚀了中等收入家庭的实际购买力——这才是有钱不敢花最扎实的中国证据。
所以真正的断点不在购买力,而在意愿。霍尔与米什金1982年对美国住户调查数据的分析发现,约80%的家庭会按一生资源安排消费,剩下20%既借不到钱也没有储蓄,只能挣多少花多少。这个八二开是在美国数据上测出来的,中国没有对应测量,但中国版的消费疲弱主因已经有了更直接的数据指认:城镇居民财产净收入-0.1%——这相当于中等收入家庭的资产端收入在收缩,即便工资端还在涨,综合下来的敢花意愿仍被压制。前者(80%那部分)要靠稳就业、稳收入预期和稳资产价格改变行为;后者(20%那部分)要靠转移支付和社会保险直接松绑。这就是为什么以旧换新补贴发了几轮,社零增速仍从6月的1.0%回落到8月的0.4%;这也是为什么M1同比只有3.2%、住户短贷还在-900亿元——政策端的水放了不少,但还没有穿过企业和银行这两层,抵达居民那一端。
最后还要补一个边际变化,被市场普遍忽略:集成电路出口的价涨量跌特征,9月已经出现拐点信号。8月集成电路出口均价同比+149.7%,出口数量同比-7.9%;9月均价同比+133.7%,回落16个百分点;出口数量同比+1%,由负转正。这意味着支撑外需最强的AI链,正在从价格独撑转向价格边际回落+数量开始接棒。这个拐点如果持续,外需对净出口的拉动会边际减弱,顺差对GDP的贡献也会从高位回落——这是判断四季度出口前景时一个必须盯紧的二阶信号。
看9月底以来的政策组合,取向大体是清楚的:以物的端为主,辅以少量居民负债端/收入端的边际松动;但直接稳就业、增收的大规模收入端动作尚未落地。
9月28日国务院常务会议部署,次日工具密集落地——央行宣布下调抵押补充贷款(PSL)利率0.25个百分点,从1.75%降至1.5%,并把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等六张网纳入支持领域;科技创新和技术改造再贷款额度从1.2万亿元增加到1.4万亿元,支持比例从60%统一提至100%;支农支小再贷款额度从4.35万亿元增加到4.85万亿元,其中民营企业再贷款额度从1万亿元增加到1.3万亿元。中央财政首次对商业性个人住房贷款贴息,首套、120平方米以下、150万元以下按年化1个百分点贴息,最长5年,单户上限100万元,一笔100万元贷款最多减息近5万元、月供少付约830元。10月9日,财政部下达5500亿元地方政府债务结存限额,其中3000亿元一般债全部下沉县区、专门用于提高县区一般公共预算保障能力——保的是县域财政供养人员(教师、基层公务员等)的工资,这其实是直接落到人的收入端的工具;2500亿元专项债向经济大省倾斜,同一天前后,第四批625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资金赶在国庆假期前落地。
但已出台的居民端工具不止9月底这一波。早在2026年1月16日,财政部、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就联合印发了财金〔2026〕1号《关于优化实施个人消费贷款财政贴息政策有关事项的通知》——把个人消费贷款贴息政策的实施期延长至2026年12月31日,取消了消费领域限制(各领域消费均可享受),取消单笔500元贴息上限和5万元以下累计1000元上限,维持每名借款人每年累计贴息上限3000元;信用卡账单分期也纳入支持范围,年贴息1个百分点。这是一项已执行大半年的常态化人端工具,普惠性比房贷贴息更广——房贷贴息只锁首套刚需,消费贷贴息覆盖各类消费场景。
把工具分一下类就更清楚。物的端:PSL降息扩围、再贷款增额、5500亿专项债、六张网投资,基本进了政策性银行和地方政府项目库,对应的是基建、算力、物流、城市更新;再贷款降息传导给商业银行,对应的是企业部门(尤其是科创和民企)的设备更新和经营贷款;5500亿中的2500亿专项债和625亿以旧换新国债,前者是政府投资、后者是消费补贴。居民负债端:房贷贴息(120平+150万+首套+不置换存量)和消费贷贴息(各领域+无单笔上限+3000元/年封顶),这两条加起来,理论上能降低一部分居民月度支出。居民收入端:3000亿县区一般债保工资,严格意义上是收入工具,但规模小、定向性强、保的是基层财政供养人员,不构成对全体居民的收入再分配。综合下来,真正直达居民收入的大规模动作,在2026年10月之前仍未落地。

国常会在同一份部署里还点了另外四个字——促进就业增收。迄今为止,这四个字还没有对应的大规模落地动作。房贷贴息是中央财政首次对个人住房贷款做贴息,信号意义远大于规模——中国银河证券和中指研究院两家独立测算,年度贴息总规模约在150亿到200亿元,本质上是以财政信用撬动金融投放、以有限支出换取需求侧的时间窗口。但时间窗口换来以后,月供能扛不扛得住,还是要看收入那一端;830元月供减负对三四线刚需是可买可不买的临界点,但前提是有工作、有预期、有资产价格作锚——而2026年上半年城镇居民财产净收入-0.1%,恰好说明资产端这一锚本身在松动。
按霍尔的框架,正确的顺序不是先问刺激有多大,而是先问给谁。对挣多少花多少的那部分(约20%),靠转移支付直抵约束、补齐社会保障;对有钱但不敢花的那部分(约80%),靠稳就业、稳收入预期和稳资产价格改变行为。中国版的关键变量是城镇居民财产净收入——它从2024年的扩张区间掉到2026年上半年的-0.1%,这是资产端收入自2020年以来罕见的负增长,直接对应中等收入家庭的敢花意愿。所以稳资产价格不只是稳股市楼市,更核心的是稳这部分家庭的财产性收入预期。按伍德福德的框架,在利率空间受限时,可信的承诺本身就是政策——把物价合理回升写成一个条件式承诺,比如核心CPI未持续回升之前不退出宽松,市场就不会把一次能源冲击误读为政策转向。
这里需要交出一个否证条件:如果四季度出现以下信号,本文关于传导中断在人的端的判断就是错的,政策重心也将重新回到物的端——
1.住户贷款月度新增持续转正,且前三季度-1.03万亿的累计缺口在四季度明显收窄;
2.城镇居民人均财产净收入由-0.1%转正,M1同比稳定在5%以上,剪刀差收窄;
3.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月度增速回到2%以上;
4.核心CPI环比连续两个月回升,服务价格由负转正,居住价格回正;
5.集成电路出口数量同比稳定在+5%以上、均价同比涨幅回落至+100%以内——意味着外需从价涨量跌切换到量增价稳,外需可持续性才能站住。
五个条件里只要任意两个在四季度兑现,物的端继续加码就是必要且合理的;如果一个都不兑现,再砸总量工具就会重新进入放水—通缩—再放水的死循环。
宏观稳定能减少价值毁灭,但不会自动创造价值。这一轮外部引擎已经把生产、价格、信用总量都推到高位,往下决定中国经济能走多远的,是这台引擎的收益有多少能穿过产业链、穿过银行账户、穿过地方财政,落到普通家庭的收入上——这件事,利率和贴息都替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