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AI创新治理|兰德:通用人工智能之路上的均衡策略

作者:袁露铭 发布时间:2026-10-19 来源:全球人工智能创新治理中心+收藏本文


编者按


美国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此前刊发研究论文《通用人工智能之路上的均衡策略》(Equilibrium Strategies on the Path to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文章认为,在缺乏互信的竞争关系中,合作未必只能依赖规范呼吁。当失控、扩散等灾难性系统风险足够大且可信时,合作也可能成为自我执行的理性选择。这一判断为建立AI安全评估互认、重大事故通报和前沿模型风险信息共享机制提供了思路。


以下内容系对原文主要观点的编译和阐释,对技术性博弈论内容做了必要简化。文中观点不代表编译者或发布平台立场,完整论述及作者原意请参阅英文原文。


摘要


文章将通往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地缘政治竞争,建模为两个主要科技行为体之间的一系列战略互动。作者借鉴冷战时期核竞争的博弈论分析框架,依次构建五个递进模型:单次博弈显示,即便合作能够带来更高的集体收益,由于AGI可能形成压倒性先发优势,双方仍会被推向“相互确保人工智能瘫痪”(Mutual Assured AI Malfunction,MAIM)的囚徒困境。“奇迹武器”模型进一步表明,AGI突破若转化为颠覆性军事或网络能力,将强化先发制人和追求垄断的激励。重复博弈及先发制人打击模型则说明,单纯延长互动并不能自动带来合作,反而可能使战略不稳定持续累积。文章的核心贡献在于第五个模型,当未对齐AGI、能力扩散、网络漏洞利用、生物风险等累积性系统风险被纳入收益结构后,无约束竞争将同时危及双方。当灾难性后果足够严重且可信时,合作性防扩散可能成为一种自我执行的理性选择。文章认为,明确并验证AGI滥用的全球性代价,是推动主要行为体从破坏性竞争走向合作治理的重要路径。


作者


菲利普·鲁特(Philip Root),Lunar Pacific创始人,曾任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战略技术办公室主任,持有航空航天工程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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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market research intellect

01

分析框架:以博弈论建模AGI竞争



一

研究定位与方法论说明


AGI若在未来成为现实,将带来巨大的机遇,也伴随尚未充分量化的风险。由于AGI可能对军事力量、地缘政治竞争和国家安全格局产生深刻影响,相关讨论常被类比于核武器出现初期的战略震荡。文章借鉴冷战时期核竞争中的博弈论分析传统,试图将通往AGI的地缘政治竞争转化为一组可分析的战略互动模型。


文章使用博弈论进行分析的价值不在于简单证明某种均衡存在,而在于帮助识别不同策略安排下的激励结构,并探索通向更理想均衡的可能路径。换言之,文章并非要预测AGI竞争必然走向何处,而是希望说明,在何种条件下,竞争会滑向相互破坏,而在何种条件下,合作可能成为理性选择。


在模型设定上,作者将通往AGI的竞争简化为两个主要科技行为体之间的博弈。作者也承认,这一简化存在明显局限。与核武器研发主要由国家主导不同,前沿AI开发能力更多掌握在私营企业、公共机构和学术界手中。同时,许多中等国家也在参与前沿AI发展。因此,两方博弈模型虽然有助于突出大国战略互动的基本逻辑,但并不能完整反映全球AI竞争与治理的复杂现实。


二

核心概念界定


文章设定了三种基本策略。第一是合作(Cooperate),即利用对方的研发资源,共同推进先进AI能力发展;第二是自力更生(Self-Reliance),即与对方脱钩,在不采取攻击性行动的情况下独立发展;第三是破坏(Disrupt),即在独立发展的同时,通过硬件、软件或其他干扰手段限制和迟滞对方的AI发展。作者特别假定,破坏行为在模型中不会直接触发更大规模冲突,以便集中讨论策略本身的收益结构。


文章讨论的关键概念之一是“相互确保人工智能瘫痪”(Mutual Assured AI Malfunction,MAIM)。这一概念源自丹·亨德里克斯(Dan Hendrycks)、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和汪滔(Alexandr Wang)合著的《超级智能战略》(Superintelligence Strategy),指双方均尝试通过软硬件层面的破坏行为,给对方AI发展制造摩擦和迟滞。作者强调,与《超级智能战略》书中将MAIM作为政策建议不同,文章并不主张采取MAIM,而是分析MAIM在何种条件下会成为一种均衡结果,并进一步探索合作、破坏与防扩散之间的策略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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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重要概念是“奇迹武器”(Wonder Weapons)。这一概念源自吉姆·米特(Jim Mitre)和乔尔·B.·普雷德(Joel B. Predd)的研究,指可能以突变方式重塑军事力量平衡和威慑格局的颠覆性能力。在AGI语境下,“奇迹武器”可能表现为一种由AI赋能的决定性网络或军事能力:它不仅能够阻止对手继续发展AI能力,还可能削弱对手的地缘政治地位。作者借此说明,一旦AGI突破被视为可能带来压倒性先发优势,竞争双方的策略激励将发生显著变化。

02

五个递进式博弈模型与核心发现



一

模型一:单次博弈,即“囚徒困境”结构下的竞争均衡


第一个模型是单次完全信息博弈。双方均有三种策略选择:合作、自力更生和破坏。其中,合作指利用对方研发资源共同推进AI能力建设;自力更生指在脱钩状态下独立发展;破坏则指在自主发展的同时,通过干扰、破坏等方式拖慢对方AI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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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认为,尽管合作能够带来更高的总体收益,但由于AGI具有极强的先发优势,一方率先突破可能获得压倒性收益,双方因此都有动机通过破坏削弱对手。在这一激励结构下,“破坏”成为占优策略,“相互破坏”(Disrupt, Disrupt)构成唯一纳什均衡。这与经典“囚徒困境”类似:个体理性选择最终无法导向社会最优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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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据此观察到,当前AI竞争中的一些现实张力已在这一简单模型中有所体现。例如美国优先追求本国在人工智能的优势地位,在理念上接近“MAIM优先”的战略取向。与此同时,也有不少观点主张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开展更明确的合作,理由在于,人工智能失控的风险尚难以量化,一旦失控,其后果可能超出现有国家竞争框架所能承受的范围。因此,“对冲策略”的出现在博弈论框架下并不意外,即各方试图最大化合作可能带来的收益,同时又通过释放更强硬、更具竞争性的信号,保留转向对抗的能力。


二

模型二:“奇迹武器”的出现


第二个模型在前一模型基础上,为一方增加了“使用奇迹武器”的策略选项。作者设定,AGI驱动的“奇迹武器”一旦投入使用,将为拥有者带来压倒性优势,其收益高于任何其他策略组合,而对手则将遭受最严重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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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设定下,拥有“奇迹武器”的一方将倾向于在其可用后尽快使用,因为这是其最优策略。具体而言,AI赋能的“奇迹武器”可能表现为一种“先发制人的网络攻击”能力:它不仅能够阻止对手继续发展人工智能能力,还可能主动削弱对手的地缘政治地位。相应地,对手选择合作、自力更生还是破坏,在结果上都变得无关紧要。该设定意在说明,一旦某一方实现AGI垄断,另一方的后续策略空间将被大幅压缩,甚至失去实质意义。


作者认为,这一动态与冷战初期美国拥有核垄断地位的情形存在相似之处,但二者又有重要差别。在核垄断时期,决策者曾讨论是否应利用垄断能力阻止对手达到战略对等。而在AGI场景下,如果“奇迹武器”足够强大,它在原则上可能在不造成核武器式大规模毁灭的情况下,消除对手的报复能力。这意味着,与核武器相比,AGI驱动的“奇迹武器”可能降低首次使用门槛,从而使危机稳定性进一步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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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作者推断,当一方面临对手即将部署“奇迹武器”的局面时,其理性反应可能是采取先发制人打击。换言之,对处于劣势的一方而言,相互破坏可能仍优于单方面被压制或被迫屈服。正是这种不稳定性,为作者后续引入重复博弈模型提供了动机:在单次博弈中,AGI竞赛已可能走向“破坏—破坏”的低效均衡。而当“奇迹武器”被纳入模型后,竞争逻辑进一步升级,甚至可能产生预防性打击和危机失控的风险。


三

模型三与四:重复博弈并未缓和竞争失稳


模型三将前述单次博弈扩展为有限重复博弈。作者设定,前n个阶段仍按照模型一展开,即双方在合作、自力更生和破坏之间作出选择。在第n+1阶段及之后,博弈则转入模型二所描述的“奇迹武器”场景。哪一方最终获得“奇迹武器”,并不是完全随机决定,而是取决于双方在前n个阶段累积收益的概率分配:一方在前期博弈中取得的收益越高,其最终获得“奇迹武器”的概率也越大。


这一设定意在模拟AGI竞赛中存在“先发优势”。由于双方都知道,一旦进入“奇迹武器”阶段,获得者将得到近乎无限的优势收益,另一方则可能陷入不可逆的战略劣势,所以每一方都会在前期阶段尽力提高自己成为“胜者”的概率。由此,有限重复并没有改变模型一中的基本均衡结构。相反,它进一步强化了双方在每个阶段采取破坏行动的动机。最终,模型三中的纳什均衡仍然是:前n个阶段持续“破坏—破坏”,随后由胜者使用“奇迹武器”,而失败方在第n+1阶段的具体策略则变得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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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从总体收益看,“合作—合作”仍可能带来更优结果,但在这一有限重复框架下,双方更关心的是如何在每个阶段获得相对优势,从而提高最终掌握AGI或“奇迹武器”的概率。换言之,重复博弈并没有自动促成信任积累或合作稳定,反而可能使每一次互动都被纳入终局竞争的计算之中。双方都希望自己成为最终的“胜者”,因此“破坏—破坏”仍是占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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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四则在模型三基础上进一步加入“失败方先发制人打击”的选项。作者设定,前n个阶段与模型三相同,最终仍根据累积收益决定胜者和失败者。但在第n+1阶段,当胜者准备使用“奇迹武器”时,失败方可以选择发动先发制人打击,以试图抵消或削弱“奇迹武器”带来的压倒性优势。从失败方视角看,先发制人打击具有一定理性基础:如果任由胜者部署“奇迹武器”,自身可能面临单方面被压制甚至丧失反制能力的局面。相比之下,即便先发打击导致双方受损,也可能优于彻底屈服。然而,作者认为,这一机制并不能稳定战略互动。原因在于,无限制冲突本身并不是社会可取结果。同时,如果“奇迹武器”在先发打击之后仍然掌握在胜者手中,那么一次或多次先发打击都难以改变前n个阶段的竞争逻辑,双方仍会持续采取破坏策略以争夺最终优势。


因此,模型四所呈现的均衡结果是:前n个阶段持续“破坏—破坏”,第n+1阶段则演变为“奇迹武器—先发制人打击”。这显然不是社会意义上的理想结果。它表明,在通向AGI的过程中,单纯依靠威慑、破坏和预防性打击,并不能解决竞赛中的不稳定性,反而可能使危机升级风险更加突出。


这一简化模型仍未充分捕捉两方竞速AGI过程中不断累积的其他风险。例如,未对齐AGI可能带来的系统性社会风险,或AGI能力扩散至非国家行为体手中可能引发的安全后果,都难以被前三个竞争性模型充分纳入。正是这些尚未量化、但可能具有严重后果的风险,促使作者进一步构建最终的模型五,以讨论通过合作性防扩散机制走向协作的可能路径。


四

模型五:合作性防扩散——共同风险如何改变竞赛激励


模型五是文章最具政策含义的部分。作者在前述竞争性博弈基础上,引入了“累积性系统风险”(accumulation of risk)变量,用以刻画AGI竞赛过程中可能不断积累、并最终危及双方的外部性风险。例如,未受保护的AGI模型可能被用于制造社会分裂、利用网络漏洞,或扩散生物武器能力。未对齐AGI或AGI落入非国家行为体手中,也可能造成难以量化但后果严重的安全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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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模型中,只要任一方在某一阶段选择“破坏”或“自力更生”策略,博弈就会积累一个风险因子。经过n个阶段后,“自然”不仅像前一模型那样根据双方累积收益决定哪一方成为拥有“奇迹武器”的胜者,同时还会决定此前累积的风险是否实现。一旦风险实现,双方都将承受巨大损失。由此,模型五试图把AGI竞赛中的一个关键现实纳入分析:即竞争行为并不只影响相对优势,也会增加共同暴露于灾难性后果之下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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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比较两种路径的期望收益,说明合作何以能成为替代“破坏”策略的选择。


第一种路径是双方在前n个阶段始终选择合作,随后进入“奇迹武器”阶段。在这一情况下,双方获得“奇迹武器”的概率相同,各为二分之一。由于此前没有选择破坏或自力更生,模型中也不会产生风险惩罚。因此,双方的期望收益由前期合作收益与最终阶段可能获得“奇迹武器”的期望收益共同构成。


第二种路径是双方在前n个阶段始终选择破坏。由于双方采取对称策略,最终获得“奇迹武器”的概率仍然各为二分之一。但不同之处在于,连续破坏行为会在此前各阶段不断积累风险,使最终收益面临一项额外的风险惩罚。也就是说,即便破坏策略有助于争夺相对优势,它同时也会提高灾难性后果发生的概率,并在期望收益中体现为重大扣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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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作者的设定中,合作阶段本身的收益高于破坏阶段的收益。若进一步考虑累积风险带来的惩罚,全程破坏路径的期望收益将低于全程合作路径。更重要的是,随着灾难性后果的规模增大,这一差距会变得更加不可忽视。即使“奇迹武器”可能在最终阶段带来压倒性优势,若此前竞争行为所积累的共同风险足够严重,理性的参与方也必须重新评估继续破坏的代价。


博弈论模型在这里也触及自身解释边界。理论上,如果“奇迹武器”带来的未来收益被视为无限大,那么最终胜者可能仍会忽视第n+1阶段的风险惩罚。但在现实中,灾难性后果并非可以简单抵消的成本。当风险损失大到足以代表双方共同毁灭时,没有理性的参与方会继续把“破坏”作为默认策略。


这一结论与托马斯·谢林(Thomas Schelling)的经典观察相呼应:对灾难性后果的共同脆弱性,会在没有正式协议的情况下创造默契合作的激励。而当共同成本足够巨大时,无论竞争激励多强,冲突本身都会变得非理性。由此,模型五为“合作性防扩散”提供了理论基础:各方并非因为竞争消失而合作,而是因为无约束竞争所带来的共同风险过高,合作反而成为维护自身安全的理性选择。

03

核心结论与政策启示



一

竞争性动态在结构上默认趋向相互破坏


在单一、透明的收益结构下,AGI竞赛呈现出类似“囚徒困境”的特征:即便合作能够产生更高的集体收益,相互破坏仍可能成为占优策略。作者认为,如果缺乏有意设计的信任建设措施和执行机制,主要AGI参与者将在结构上被推向高摩擦、高对抗的竞争策略,从而减缓整体技术进展,并加剧冲突风险。因此,外交框架和验证机制对于改变激励结构、推动合作至关重要。


二

技术突破加剧竞争激励与战略不稳定


AGI驱动的“奇迹武器”等颠覆性能力,将进一步强化先发优势,使先发制人和追求垄断成为理性选择。作者据此主张,AGI政策必须提前应对由能力突然跃升引发的危机场景,包括建立明确的使用规范、划定“红线”,并设置快速沟通渠道,以避免一方接近突破时引发误判和升级。


三

共同灾难性风险可以启动合作


当失控或扩散的AGI所带来的累积性灾难风险被明确纳入模型后,双方都有激励通过合作避免共同灾难。作者认为,若能使AGI滥用的全球成本变得“可感知且可信地巨大”,合作性防扩散就可能具有自我执行基础:当灾难性后果足够严重时,各方会更倾向于克制而非破坏。这类似于核时代“相互脆弱性”对冲突升级形成的约束效应。

04

涉及的现实情境观察



值得注意的是,在模型推导过程中穿插了若干对当前AI竞争现实的观察,这些观察构成其博弈模型的重要经验基础。


第一,关于合作与竞争的现状判断。作者认为,截至2026年初,中美AI竞争并非完全脱钩。尽管双方存在脱钩、竞争和独立发展先进AI模型的政策叙事,但在人才流动、算力出口限制执行、前沿模型权重开放等方面,双方仍存在一定程度的相互依赖。作者将这些现象视为更接近“合作”而非严格脱钩。


第二,关于AGI与核武器类比的局限。AGI竞赛与冷战核竞争虽有相似之处,但也存在重要差异:核武器开发主要由国家主导,而前沿AI开发更多掌握在私营企业手中。AGI竞争的参与方也不止中美两国。此外,AGI驱动的“奇迹武器”在理论上可能以较低毁灭成本消除对手的反制能力,从而降低“首次使用”门槛。


第三,关于模型本身的局限。文中的两方博弈模型无法捕捉所有外生变量,也简化了欧洲、海湾国家、以色列等其他前沿AI参与方的作用。同时,模型也难以充分反映AGI竞速过程中累积的技术风险和社会风险,例如未对齐AGI、能力扩散至非国家行为体等问题。正因如此,文章最终将“共同风险”纳入模型,以说明合作性防扩散的必要性。



原文链接




https://www.rand.org/pubs/perspectives/PEA4788-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