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琛峣 发布时间:2026-11-18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11月3日的中期选举,民主党同时夺回参众两院。截至北京时间11月8日,美联社已确认民主党在参议院净翻7席(缅因、北卡罗来纳、俄亥俄、艾奥瓦、堪萨斯、南卡罗来纳和得克萨斯),锁定至少54席;阿拉斯加与密西西比仍在计票,领先优势均不足0.5%。众议院方面,民主党在约250余个已确认选区占优,预计最终净增40-45席,将形成1990年代以来最大规模的多数;得州、佐治亚、俄亥俄等5个州长席位易手,得州州长一职三十多年来首次落入民主党手中。二战结束以来,执政党在一次中期选举中同时丢掉两院,这是第五次。这五次的共性在于:总统支持率明显低于50%,叠加战争或经济不满,形成了选民对执政党的集中报复。
明年1月新国会开张,华盛顿重回府会分治状态。众议院握着钱袋子和调查权,参议院握着人事确认权,特朗普手里还有否决笔、行政令和三军统帅权。未来美国的内政外交政策有何变化?特朗普又将如何打造政治遗产?

2026年中期选举中共和党遭遇重创,特朗普的党内声望被质疑。
图源:EPA/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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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议院的结果超出外界预期。选前,共和党以53比47占据多数,民主党至少需要净增4席才能夺回控制权,选战初期预测民主党大胜的分析并非主流。截至北京时间11月8日,美联社已确认上述7个席位的翻转,自身席位则悉数守住。密西西比和阿拉斯加仍在计票,领先者的优势均不足0.5%。密西西比州民主党候选人斯科特·科洛姆(Scott Colom)暂时领先,若最终胜出,将成为该州重建时期以来首位黑人联邦参议员。阿拉斯加州前联邦众议员玛丽·佩尔托拉(Mary Peltola)也以不足千票暂居上风。由于该州实行排序复选制,最终结果可能要等到感恩节前后才能揭晓。
民主党在传统共和党腹地取得的惊人突破是本次选举“蓝色浪潮”乃至“蓝色海啸”的重要体现。得克萨斯州州议员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以约12个%、110万票的优势击败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Ken Paxton),而民主党上一次赢得得州联邦参议员选举还要追溯到1988年。帕克斯顿曾于2023年遭得州众议院弹劾,最终依靠特朗普背书,在共和党初选中击败资深参议员约翰·科宁(John Cornyn),却未能在大选中守住席位。堪萨斯州也迎来近一个世纪以来的首次民主党参议员胜选:卫理公会牧师亚当·汉密尔顿(Adam Hamilton)以50.9%对46.1%击败现任共和党参议员罗杰·马歇尔(Roger Marshall),成为1932年以来该州首位民主党籍联邦参议员。南卡罗来纳的结果同样出人意料。林赛·格雷厄姆7月去世后,州长在特朗普敦促下任命其妹妹达琳·格雷厄姆(Darline Graham)接任。达琳随后参加完整任期选举,最终败给儿科医生安妮·安德鲁斯(Annie Andrews)。北卡罗来纳州前州长罗伊·库珀(Roy Cooper)、俄亥俄州前参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也分别击败特朗普背书的共和党对手。缅因州则失去了共和党温和派的重要代表苏珊·柯林斯(Susan Collins)。这位资深参议员最终败给民主党人特洛伊·杰克逊(Troy Jackson),近30年的参议员生涯就此落下帷幕。
此次曝光度较高的民主党“大将”均发挥稳定。被外界看好参选2028大选的佐治亚州高人气参议员乔恩·奥索夫(Jon Ossoff)以近18%的优势连任;密歇根州的进步派人士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Abdul El-Sayed)击败前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迈克·罗杰斯(Mike Rogers),有望成为美国首位穆斯林参议员。此前,以特朗普为首的共和党高层多次对埃尔-赛义德发起反穆斯林攻击,将其称为“圣战分子”,甚至声称他是穆斯林兄弟会成员,但遭后者否认。共和党最终仅在佛罗里达等少数州守住了竞争性席位。蒙大拿州民主党提名人与立场偏左的独立候选人未能形成合力,也让共和党得以坐收渔利。
共和党在众议院推行选区重划机关算尽,最终仍苦吞败果。按目前的领先情况,民主党在259个选区占优,若全部兑现,将净增40余席,手握约80-85席的多数,规模为冷战结束以来之最。共和党原本寄望通过得州、佛罗里达等地的选区重划巩固优势、额外增加席位,结果多个重点争夺选区反而落入民主党手中。选区重划虽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选举版图,却也可能摊薄原本稳固的选区优势;一旦整体选情逆转,经过重新划分的选区反而可能成为对手突破的缺口。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将其称为一则弄巧成拙的警世故事。
州长层面也是兵败如山倒。按决策台(Decision Desk HQ)的统计,民主党已拿下得克萨斯、佐治亚、俄亥俄、艾奥瓦和内华达5个州长职位,并在阿拉斯加暂时领先。得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Greg Abbott)谋求史无前例的第四个任期,竞选支出达到对手的8倍,最终仍败给州众议员吉娜·伊诺霍萨(Gina Hinojosa),后者将成为该州首位拉丁裔州长。佐治亚州的凯莎·兰斯·博特姆斯(Keisha Lance Bottoms)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黑人女性州长。俄亥俄州则由埃米·阿克顿(Amy Acton)击败特朗普力挺的企业家维韦克·拉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迎来该州首位女性州长。
五湖四海,蓝潮遍涌。以今年各州最高层级的全州选举为准,与2024年总统选举相比,在45个具备可比数据的州中,有44个朝民主党方向摆动,摆动幅度的中位数达到14.8%。唯一反向摆动的是佛蒙特州,当地共和党籍现任州长个人声望较高。共有12个州由红转蓝,2024年总统选举中的七大摇摆州也全部出现了向民主党倾斜的走势。即便在共和党守住的13个州,其领先优势平均也收窄了15.7%,西弗吉尼亚州的领先幅度更是从42%缩至20%。

州级摇摆幅度地图
图为笔者自制,下同

州一级的权力版图随之改写。两名参议员和州长同属民主党的“全蓝州”增至21个,“全红州”缩至16个,民主党州长由24人增至28人。

六个摇摆州(宾夕法尼亚、密歇根、威斯康星、佐治亚、亚利桑那和内华达)的州长选举中,民主党赢下的州数在2010年以来的五届里依次为0、1、4、4、6,今年首次全胜。同期的总统选举,民主党赢下的州数却在4、4、1、6、0之间来回摆动。由此可见摇摆州确实“摇摆”,民主党在中期选举里的阵地越守越稳,在总统选举里却忽进忽退。
蓝潮从何而来?最直接的解释是特朗普支持率持续走低,选民报复执政党。盖洛普8月下旬的调查显示,特朗普支持率仅为33%;皮尤研究中心10月初的调查则进一步测得30%。上一次在任总统在中期选举前跌至这一水平,还要追溯到1946年的哈里·杜鲁门。出口民调中,62%的选民不认可特朗普的执政表现。回看1946年至2022年的20次中期选举,总统支持率每低于50%一个百分点,执政党在众议院平均就会多失去约1.1个席位。按照特朗普33%—37%的支持率区间估算,共和党本就可能损失40余席,最终结果与历史回归趋势大体吻合。换言之,共和党的惨败虽然幅度惊人,却并未脱离美国中期选举的历史规律,只是落在了不利区间较为极端的一侧。

总统支持率与中期选举席位损失相关
支持率背后是选民对生活成本和政府施政的切身感受。今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突袭,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Ali Khamenei)身亡,战事延宕至今。战争对能源市场的冲击迅速传导至美国国内:根据AAA数据,开战前全美普通汽油均价约为每加仑2.9美元,至选举当周已升至4.15–4.30美元区间,柴油价格一度创下有记录以来的新高。选后调查显示,63%的选民认为对伊朗开战是错误决定,约六成选民认为当前高物价主要源于特朗普的政策。关税和医保问题也加剧生活开支,进一步加重了选民的不满。最高法院2月裁定紧急状态关税违法后,白宫随即更换法律依据继续加征关税;医保补贴到期,则使不少参保人的保费近乎翻倍。
良莠不齐的候选人质量进一步拉开了两党差距。特朗普在共和党初选中更看重个人忠诚度,帕克斯顿和达琳·格雷厄姆均获得其公开支持,最终却双双落败。拉马斯瓦米甚至请来与阿克顿多年疏远的生母出镜攻击女儿,争议广告引发舆论反弹,连同属共和党的俄亥俄州长也公开予以谴责。相比之下,民主党候选人更善于将抽象的“可负担性”诉求转化为具体政策议题。随着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建设推高部分地区电价,伊诺霍萨、博特姆斯等候选人均将暂停或收紧数据中心建设纳入竞选主张,成功将地方居民的能源成本焦虑转化为选票。
选民结构的变化同样不容忽视。黑人占多数的县在两年前曾略微偏向特朗普,此次则向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摆动近16%;年轻人集中的县向民主党方向摆动近23%。美联社选民调查显示,约六成拉美裔选民在众议院选举中支持民主党。皮尤研究中心的一组数据揭示了两党选民忠诚度的差异:2024年投票支持特朗普、如今对共和党印象不佳的选民中,只有49%打算继续支持共和党;处境相似的哈里斯选民中,仍有73%留在民主党一边。可见,特朗普虽然曾帮助共和党拓展部分传统选民群体,但其执政表现破坏了这种支持的延续性。
巨额竞选资金也没能扭转局面。仅马斯克一人就向共和党阵营投入4.74亿美元,创下单一选举周期个人政治捐款纪录,却未能挽救共和党在多场关键选举中的颓势。与特朗普关系密切的主要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 Inc.)花费数亿美元支持共和党候选人。艾奥瓦州新当选参议员乔什·图雷克(Josh Turek)在胜选演说中直言,他们最终用选票战胜了亿万富翁。这句话既是对竞选结果的总结,也折射出此次选举中日益突出的金钱政治与底层选民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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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并没有否认败选。选举当晚,他对《纽约时报》表示,自己“绝对愿意接受”结果,两党“大概能谈出点什么”。在福克斯新闻的电话连线中,他承认选情有些出乎意料,称自己选前参加了约30场集会,原以为共和党会取得更好的成绩。他向民主党表示祝贺,却又强调自己并未出现在选票上,否则共和党本可以大获全胜。谈及败因,他将责任归于一系列外部因素:候选人缺乏吸引力、阿博特“变成了名义上的共和党人”,以及福克斯新闻的报道不合己意(特朗普认为他们花了太多时间报道那些疯狂的民主党人)。他还罗列边境管控、海外投资等执政成绩,明确表示不会因选举失利调整内阁。

当晚,特朗普在“真相社交”(Truth Social )上发帖称,共和党的败选是由于他没有参加投票。“我没被列入候选人名单,如果我被列入名单,我们肯定会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图源:“真相社交”
和解姿态之下,强硬底色清晰可见。特朗普扬言要当“否决先生”(Mr. Veto):民主党送来一份法案,他就否决一份,直到对方主动打电话寻求交易。他透露,已有两名民主党参议员和三名众议员主动与他接触,移民问题或许可供两党合作的领域。选举程序争议方面,阿拉斯加计票陷入胶着之际,特朗普又在社交平台发帖称,投给同名候选人“冒牌丹·沙利文”的选票应直接计入共和党现任参议员名下。这一主张显然与该州选举规则不符。司法部也已就民主党阵营是否招募同名候选人以分散共和党选票展开调查。
相比特朗普的进退自如,副总统万斯的表态直接触及了共和党的困境。他在X平台发布长文,直言共和党败选的关键在于伊朗战争:“如果有人认为,为这场战争付出未来六年参议院控制权的代价也值得,那就公开说出来。”他提出的调整方向包括尽快结束战争、降低生活成本、重申“美国优先”,并重新审视美国与以色列的关系。特朗普长子随后转发了这篇帖文。外界将其视为万斯为2028年总统选举提前布局的信号:在战争日益不得人心之际,他需要与特朗普政府的外交决策保持一定距离,同时为自己争取重新定义共和党路线的空间。
共和党内部的挫败感则迅速转化为对特朗普路线的反思。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Mike Johnson)表示自己“失望,但从不气馁”;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John Thune)的选后声明却对特朗普只字未提。即将卸任的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Ron DeSantis)措辞更为激烈,称此次失利对共和党而言“接近一场灭绝级事件”,犹如政治上的陨石撞击。他尤其无法接受得克萨斯州这样的传统共和党腹地翻蓝,认为其影响绝不止于未来两年,甚至可能延续十年之久。在他看来,得州长期以来是共和党政治版图的“掌上明珠”,如果连这一重要支柱都无法守住,共和党在全国层面将面临更加严峻的挑战。
共和党内部的不满并非始于选举结果。输掉初选的科宁始终没有为帕克斯顿背书,并在美联社正式宣布结果前就公开祝贺塔拉里科。即将卸任的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早在10月便出版新书,直言写作初衷是希望阻止共和党走向自我毁灭。国务卿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则否认了有关选举失利促使其考虑离职、转而竞选总统的报道。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仍强调自己对美国的期望没有改变,希望美国继续成为一个不受出身、肤色和族裔限制,让每个人都能实现自身潜能的国家。得州资深参议员泰德·克鲁兹(Ted Cruz)11月4日在个人节目中直言这是一场“蓝色海啸”,共和党“被打得落花流水”。他甚至将其与水门事件所造成的政治冲击相提并论,批评共和党人既不理解,也不在乎选民对生活成本的焦虑。“关税让所有东西都太贵了,而且伊朗战争也拖得太久了。”不过,克鲁兹仍相信得州能够重新回归共和党阵营,并呼吁重建一个真正代表蓝领阶层、坚持自由市场保守主义的政党。
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Pete Hegseth)如外界所料成为共和党在愁云惨雾中反思战争决策的替罪羊。共和党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提出弹劾条款,指控赫格塞思未经国会授权对伊朗用兵超过90天,计划在国会复会后推动表决。赫格塞思随后发布视频回应,强调自己不会退缩。特朗普公开表示将继续留用他,却被曝私下向幕僚征询其去留意见。国防部长的处境由此成为观察共和党内部战争责任如何分配的一个窗口。
共和党精英的离心倾向难以说明“特朗普时代”终结。尽管有诸多评论认为特朗普不能继续做共和党初选的“造王者”,但不容否认的是,特朗普在党内基层仍拥有相当牢固的支持。Politico选前民调显示,假如共和党同时丢掉参众两院,54%的MAGA选民希望共和党进一步拥抱特朗普,只有22%认为应该将败选责任归咎于他。还有人为特朗普的秋季竞选日程辩护,指出他必须平衡治理国家的日常工作和中期选举的行程安排。密歇根州共和党青年主席克里什·马特拉尼(Krish Mathrani)表示,特朗普的竞选集会确实激发了共和党选民的热情,只不过他精力实在有限。共和党需探索如何在不触怒特朗普支持者的情况下调整政策路线、回应选民不满,并为后特朗普时代的领导权交接作准备。
民主党则沉浸在胜选的喜悦之中。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在胜选演说中宣告:“今天,美国开始东山再起。”次日,他又向记者表示,民主党不为特朗普工作,只为美国人民服务。随着民主党即将接管众议院,杰弗里斯有望在明年1月出任议长,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黑人议长。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则明确要求结束伊朗战争。谈及调查,有望执掌众议院监督委员会的罗伯特·加西亚(Robert Garcia)在选举夜放话:“赶紧请律师。”特朗普家族的加密货币业务、库什纳的投资基金以及爱泼斯坦档案都已进入其潜在的调查视野。民主党显然准备利用国会监督权,对特朗普政府及其家族展开更严格的审查。

“孤星之州”得克萨斯州长期以来都是少数族裔占多数的州,此次中期选举民主党终于将其翻蓝,且民主党在各级选举中都取得了胜利。得州拥有40张选举人票,如果得州彻底变蓝,其影响之大,恐怕只有1992年加利福尼亚州倒向民主党时才能与之媲美。
图源:彭博社
不过,民主党内部也不乏冷静的声音。尽管选后已有不少评论将此次胜利与2006—2008年的政治转折相提并论,但民主党在2028年总统选举中复制历史上高达14个百分点的全国普选票优势,仍然缺乏现实依据。特朗普创纪录的低支持率是本次中期选举的重要背景,反共和党情绪并不必然转化为对民主党的长期认同。前副总统哈里斯2024年竞选团队的摇摆州负责人丹·坎宁恩(Dan Kanninen)提醒说:“那些转而支持我们的选民未必会继续支持我们,就像他们在上一轮选举后没有继续支持特朗普,或者在2020年大选后没有继续支持乔·拜登一样。”不过,在民主党策略师安图安·西赖特(Antjuan Seawright)看来,选举版图已经发生变化。这位曾在本轮选举周期中为杰弗里斯提供咨询的南卡罗来纳州民主党人士认为,在当前政治环境下,几乎每个州都可能成为摇摆州。
美国媒体对选举结果的解读大致沿着三条线索展开。
第一种观点将选举视为对特朗普执政的全面问责。CNN资深记者斯蒂芬·柯林森(Stephen Collinson)在分析文章中指出,特朗普的自我放纵正在付出政治代价,其反复宣扬的“黄金时代”与普通美国人的日常体验渐行渐远。《华尔街日报》也注意到,MAGA运动的社会吸引力正在减弱,关税和战争带来的物价上涨甚至激怒了特朗普自己的部分支持者。连传统保守派刊物《国家评论》(National Review)都发表措辞尖锐的评论,认为特朗普的政治影响力已经大幅消退,共和党之外已鲜有人需要顾忌与其对抗的政治代价。文章称:“现在,他(特朗普)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大肆吹嘘的资本,而失败的惨重程度也让最为大胆的选举舞弊阴谋论难以自圆其说。”
第二种观点提醒民主党不要得意忘形。NPR援引的民调显示,选民对共和党的好感度为41%,反感度为59%;对民主党的好感度虽达到47%,反感度也仍有53%。可见,民主党只是暂时赢得了选举,却尚未扭转自身的公众形象困境。若胜选之后提出过多承诺,却无法在国会执政期间兑现,民主党同样可能迅速消耗选民的信任。拉美裔研究机构Equis联合创始人斯蒂芬妮·瓦伦西亚(Stephanie Valencia)对此概括称:“不要把对手的失败当成自己的胜利。”
第三种观点则将目光投向2028年总统大选。特朗普的政治挫败使共和党内部的继任竞争提前升温。预测市场数据显示,万斯赢得2028年总统选举的隐含概率已从9月初的53%降至10月下旬的约44%;德桑蒂斯的市场赔率则在选后有所上升,佐治亚州州长布赖恩·坎普(Brian Kemp)也被列入潜在竞争者名单。尽管距离下一轮总统选举尚有两年,当前的支持率变化并不足以预测最终胜负,但共和党内部围绕特朗普之后由谁接班、以何种路线延续MAGA运动的竞争,早已吹响号角。
海外各方也迅速从选举结果中寻找政策信号。在白宫升级动武传闻不断之际,伊朗方面的反应最为直接。伊朗议长、对美谈判首席代表穆罕默德-巴格尔·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在社交平台发文称,美国选民已经对战争说“不”,伊朗认同这一信息;但他同时警告,如果美国政府背弃民意,仍将面临严重后果。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Mojtaba Khamenei)表示,指望美国因党派轮替而放弃对伊敌意的人大错特错。德国总理默茨的判断,特朗普过去两年基本绕开国会施政,未来没有理由认为他会根本改变执政方式。俄罗斯副外长谢尔盖·里亚布科夫(Sergei Ryabkov)也强调,俄方对美政策不会随美国国内政局变化而改变。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则表示,美国选举属于美国内政,中方愿同美方落实两国元首重要共识,加强沟通、管控分歧、拓展合作,在相互尊重和平等相待的基础上构建建设性战略关系。可见,各方都在观察美国国内政治变化可能带来的政策调整,也清楚美国对外战略不会骤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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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院易主之后,白宫与国会将如何相处?美国宪法对三权分立作出了明确安排:众议院掌握财政拨款和调查权,参议院负责高级官员及司法官员的任命确认,总统则拥有立法否决权。国会若要推翻总统否决,须由两院分别以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参议院的阻挠议事规则又使多数普通法案通常需要获得60票支持。多重制度门槛相互牵制,任何一方都难以轻易将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
分立政府本就是美国政治的常态。1945年以来的41届国会中,有24届处于总统与国会至少一院分属不同政党的状态,占比接近六成。政府停摆也并非分治的专属产物。2025年秋季持续43天的联邦政府全面停摆,以及今年2月至4月国土安全部持续76天的停摆,均发生在共和党同时控制白宫和国会期间。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两党能否在预算、立法和重大政策上达成妥协。

分立政府与统一政府时间轴
图为笔者自制,下同
二战后执政党同时丢掉两院的四次先例,走向各不相同。1946年,共和党时隔十余年重新控制国会两院。第80届国会与杜鲁门政府在国内政策上冲突激烈,甚至推翻总统否决,通过限制工会活动的《塔夫脱—哈特莱法》。但在外交事务上,共和党参议员阿瑟·范登堡(Arthur Vandenberg)与白宫保持合作,共同推动马歇尔计划获得通过。杜鲁门随后将这个国会称为“无所作为的国会”,作为1948年竞选连任的重要攻击对象,最终成功逆转选情。1954年,民主党重新夺回两院,众议院议长萨姆·雷伯恩(Sam Rayburn)和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林登·约翰逊与艾森豪威尔政府合作相对顺畅,州际公路法案于1956年顺利通过,艾森豪威尔也在同年高票连任。两次经历说明,国会易手并不必然导致全面对抗,跨党派合作仍可能在具有共同利益的议题上取得进展。
1994年的府会分治则以预算冲突开局。纽特·金里奇(Newt Gingrich)率领共和党夺回两院后,克林顿政府与国会围绕联邦预算寸步不让,联邦政府在1995年底至1996年初两度停摆,第二次持续21天。停摆的政治代价逐渐显现,国会随后转向妥协,双方于1996年推动福利改革,并在1997年达成平衡预算协议。克林顿最终成功连任。可见,政府停摆虽然能够制造政治压力,却也可能反噬发起对抗的一方,迫使双方重新回到谈判桌前。
2006年的情况与当前更为接近。当年中期选举同样受到一场不得人心的战争主导。民主党夺回国会两院后,小布什于选举次日接受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eld)的辞呈,显示白宫已感受到选举带来的政治压力。新一届国会试图将伊拉克战争拨款与撤军时间表挂钩,小布什于2007年5月动用否决权。民主党未能凑足推翻否决所需的票数,最终通过了不设撤军时间表的拨款法案,同时将提高联邦最低工资的条款纳入其中。国会能够通过财政和立法手段抬高战争成本,却难以迫使总统按照反对党的时间表结束军事行动。
特朗普本人也经历过类似的府会对峙。2018年民主党夺回众议院后,双方围绕美墨边境墙拨款爆发激烈冲突,联邦政府停摆长达35天。众议院先后两次弹劾特朗普,参议院则两次宣告无罪。与此同时,双方并非完全没有合作空间:《美墨加协定》谈判最终达成一致,民主党也借机推动加入更严格的劳工执行条款。2020年,国会又通过限制总统对伊朗动武权限的战争权力决议,特朗普随即行使否决权,参议院未能凑足推翻否决所需的票数。由此观之,即便国会明确表达反对,总统在外交和军事事务上的自主权仍然相当可观。
这些历史经验勾勒出府会分治下几条反复出现的规律。首先,立法效率通常下降,但跨党派交易并不会完全消失,只要议题能够兼顾双方利益,妥协仍有可能达成。其次,调查、听证和弹劾是反对党监督总统的重要工具,但弹劾最终走向定罪的情况极为罕见。再次,联邦预算和债务上限最容易引爆府会冲突,政府停摆的政治责任最终由谁承担,取决于公众如何判断双方的立场和行为。最后,外交与战争事务通常仍由总统掌握主动权,国会能够通过拨款、听证和决议提高政策成本,却很难直接叫停总统已经启动的军事行动。
总统否决权的历史记录也说明了这一点。小布什在2007—2008年共行使否决权11次,国会推翻4次;奥巴马在2015—2016年、特朗普在2019—2020年则分别否决10次,国会均只成功推翻1次。即使国会由反对党掌握多数,想要形成足以推翻总统否决的跨党派联盟,仍然十分困难。
对于即将掌握国会两院的民主党而言,如何制衡特朗普而不承担过度对抗的政治代价,将成为未来两年的重要考验。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系副教授孙冰岩认为,民主党在此次中期选举获胜后,反而可能采取更加谨慎的策略。无论是众议院民主党领袖杰弗里斯,还是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都需要维持当前有利于民主党的政治氛围,而不是急于与特朗普展开不计代价的全面对抗,也不宜立即推动大量激进的党派议程,以免过早消耗选举积累的政治优势。
未来,民主党可能采取一种温和而持续的制衡方式:围绕生活成本、医疗保障等普通选民关心的议题,提出规模适中、具有较强公众支持度的法案,再将其提交白宫。如果特朗普签署,民主党可以争取政策成果;如果他予以否决,则可将拒绝民生诉求的政治责任推回白宫。通过这种方式,民主党既能借助国会多数展示回应民意的能力,也能持续将特朗普置于政策选择的压力之下。相比一味阻挠白宫施政,这种策略更有利于民主党维持政治主动,为2028年总统选举积累筹码。
不过,赢得中期选举并不意味着民主党重振旗鼓,期待其两年后就能顺势入主白宫。1946年至2022年,反对党在中期选举中实现众议院显著增席的情况共有17次。若现任总统仍将在下一届总统选举中寻求连任,反对党在随后大选中仅有4次成功夺取白宫;1946年、1954年和1994年的中期选举赢家,都未能在两年后的总统选举中延续胜势。反之,若现任总统不再参选,反对党在7次类似情形中赢得了其中6次,唯一的例外是1988年。今年属于后一种情况,特朗普已无法再次竞选连任,民主党因而拥有一个不同于此前多数中期选举胜利者的政治窗口。

中期选举胜者与下届总统大选
但有限的历史统计样本无法直接推导2028年的选举结果。特朗普不能连任绝不意味着共和党大概率失去白宫;民主党重掌国会也不代表其已经找到足以凝聚党内、争取中间选民的下一代灵魂领袖。未来两年,民主党能否将国会多数转化为政策成果,共和党能否在维持MAGA基本盘的同时修复温和选民关系,都将影响下一轮总统选举的走向。国会易手远不足以决定美国政治的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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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会的“跛脚鸭会期”指的并不是府会分治的阶段,而是11月选举结束、新一届国会正式上任前,旧国会继续开会的一段时间。在此期间,那些已经落选或准备退休的议员虽然即将离任,但只要任期还没结束,就依然拥有投票权,可以参与立法和审批政府开支。由于顾虑较少,这类议员往往更倾向于利用这段时间推动自己长期关注的政策落地,或者为了赶在换届前完成立法得而接受妥协和删减。新国会明年1月3日才宣誓就职,眼下还有两个月跛脚鸭会期。众议院定于11月9日复会,赫格塞思弹劾案可能率先进入议程。现行临时拨款法案将于12月11日到期,2027财年12项常规拨款法案中,众议院只通过了3项。共和党可能利用旧国会最后窗口推进议程,民主党则倾向把争议留给新国会,12月中旬再度停摆的风险不能排除。不过,现行临时拨款法案曾在两院以压倒性票数通过,短期续拨仍更可能。
新国会开张后,内政有几条线值得关注。
首先是民主党的立法攻势。杰弗里斯团队已准备开局清单,包括恢复《平价医疗法案》保费补贴、撤销近1万亿美元医疗补助削减、终止特朗普关税并收回贸易权力,以及要求白宫结束对伊朗军事行动或寻求国会授权。此外,提高最低工资、禁止议员炒股等议题也在议程之列。杰弗里斯称,民主党人将“与政府展开斗争”。但这些法案即使在众议院过关,也很难跨过参议院的60票门槛,更难获得特朗普签署。凯投宏观(Capital Economics)的经济分析师斯蒂芬·布朗(Stephen Brown)认为,参议院规则和总统否决权仍是主要约束。民主党推动高支持度议案,既是争取政策成果,也是在迫使共和党议员公开表态。法案被否决,白宫也须解释反对理由。
其次是调查监督。众议院司法委员会的杰米·拉斯金(Jamie Raskin)会追查大规模赦免和卡塔尔赠送的专机等争议,军事委员会则会审查伊朗战争的决策过程与开支。弹劾选项仍在桌面上,但杰弗里斯尚未承诺启动。参议院定罪需要三分之二多数,必须有十余名共和党人倒戈,现实可能性很低。民主党内部也担心,过早把监督工作变成党派斗争,反而会帮助特朗普重新凝聚支持者。
第三是人事与财政。参议院易手后,内阁成员、大使、联邦法官和美联储理事等总统提名人选,都将面对民主党掌握的确认程序。上一次反对党控制的参议院确认最高法院大法官,还是1991年克拉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联邦债务预计明年春季触及上限,也可能成为民主党争取政策让步的重要筹码。不过,共和党此前已通过预算协调程序,将相当一部分移民执法资金安排至2029财年,民主党很难仅靠年度拨款迅速扭转既有政策。
白宫也在准备行政反制。路透社报道,白宫高级官员自4月起就在梳理绕开国会推进移民、关税、住房和联邦支出的办法。代理官员任命、文官制度改革以及“口袋撤销”等工具都可能被使用。关税是典型案例。最高法院否定特朗普依据紧急状态权力征收的关税后,政府转而援引《贸易法》第301条等其他法律重新采取措施,其中部分授权无需国会逐项批准。民主党即使推动立法撤销关税,也仍要面对总统否决。高盛判断,民主党可能促成部分国家商品关税下调,例如加拿大商品,但特朗普也可能以新的关税措施抵消调整效果,令实际税率变化有限。
联邦层面的拉锯之外,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监管将成为州与地方政治的重要战场。围绕数据中心的争议已从华盛顿延伸至得克萨斯州、俄亥俄州和佐治亚州等地。佐治亚州新当选州长凯莎·兰斯·博顿斯(Keisha Lance Bottoms)支持暂停新建数据中心,民主党也控制了州公用事业委员会。得州的情况更复杂。大型数据中心往往避开奥斯汀、达拉斯等城市,转而落户土地便宜、空间充足且靠近输电设施的农村地区,而这些地方长期是共和党的稳固票仓。居民担心项目占用农田和水资源、输电线路破坏土地,电网扩建成本还可能转嫁给家庭。即便共和党仍控制得州参议院,地方议员也未必愿意替大型项目承担全部政治代价。在要求企业承担电网建设费用、取消部分税收优惠、扩大地方政府项目审批权等问题上,两党可能出现有限交集。
各州的监管议程也已逐步成形。得州议会明年1月复会,犹他州正在酝酿改革军事设施开发局,纽约州为期一年的数据中心暂停令则将在明年夏天到期。截至今年夏天,各州监管机构已批准42项面向大型用电负荷的专门电价安排。开发商则尝试自建电力设施、签署社区福利协议,或转向阻力较小的县。地方反对可能拖慢项目、抬高成本,却未必能阻止建设。美国银行经济学家斯蒂芬·朱诺(Stephen Juneau)认为,相关政策会使数据中心建设进程放缓、成本上升,但不会阻断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扩张;牛津经济研究院分析师也判断,项目更可能迁往其他地区,而非彻底取消。
数据中心建设不太可能因民主党地方选举胜利而大面积停摆。数据中心已成为部分州的重要投资和税收来源,地方政府既要回应居民关切,也不愿放弃就业与产业机会。数据中心产业规模可观,全面叫停并不现实。选后有消息称,新任得州州长伊诺霍萨曾与Meta总裁、前国家安全顾问迪娜·鲍威尔·麦考密克(Dina Powell McCormick)通话,表示不希望相关投资和就业机会流向其他州。民主党内部也有分歧:部分州长和地方官员主张调整成本分摊、加强社区参与,而非“一刀切”叫停。未来监管更可能体现为审批趋严、企业承担更多成本、地方政府议价能力上升。

数据中心关系着得州约8%的GDP,动辄叫停不符合现实利益。比如,谷歌米德洛锡安数据中心就坐落在得州。
图源:彭博社
人工智能监管也会随之升温。共和党控制国会期间,联邦政策总体倾向支持产业扩张,对约束性监管立法较为谨慎;但数据中心耗电和电价上涨已让更多选民感受到技术扩张的现实成本。民主党可能从多方面切入:缓解数据中心推高电价的压力;要求先进模型接受独立安全测试;明确企业对人工智能系统造成损害时的法律责任。不过,特朗普反对建立强制性的联邦人工智能监管框架,主张各州利用人工智能发展经济,民主党法案很难获得白宫支持。更现实的做法是利用委员会控制权举行听证、传唤OpenAI等企业高管作证,并围绕电力成本、模型安全和责任归属持续施压。若出现重大伤害事件,民主党可能借机推动监管。
外交上,伊朗战争仍是最紧迫的变量。中期选举前,外界已将战争视为特朗普的政治负担;选举失利后,特朗普却没有表现出立即收手的意愿。CFR专家普遍判断,民主党能通过拨款和监督提高作战成本,但缺乏推翻否决所需的票数,难以单凭表决迫使总统停战。特朗普仍保留作为三军统帅的广泛自主权,可能在谈判与升级之间摇摆。伊朗战争的结局将决定特朗普的执政遗产还是执政污点。11月4日,他称战争将在自己认为合适的时候结束,不后悔发动行动,并表示将视情况决定是否升级,同时拒绝撤换赫格塞思。次日,特朗普召集国家安全团队讨论伊朗,称将很快决定是否扩大军事行动,虽不愿摧毁伊朗“剩下的部分”,但也不排除这样做。他承认已有18名美军官兵在冲突中丧生。美媒称,副总统万斯主张达成协议,中情局局长和财政部长倾向维持海上封锁,卡塔尔则推动分阶段建立互信的协议草案。国际油价在选后一度跌至两个月低点,市场更愿意押注外交降温。如果动武,跛脚鸭会期是特朗普可能选择升级的时机,但窗口期很短。
国会易手将增加白宫作战成本。民主党参议员布赖恩·沙茨(Brian Schatz)已将结束伊朗战争列为优先事项,部分民主党人也讨论反对战争拨款。国会监督、拨款与战争权力之间存在落差。2007年伊拉克战争拨款争议和2020年限制对伊朗动武决议均表明,国会可以施压,却很难单凭表决迫使总统停战。特朗普可能在谈判与升级之间摇摆,伊朗也未必接受美方条件。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已警告,若美国再次发动侵略,伊朗将扩大反击规模。以色列方面,内塔尼亚胡在10月选举后失去议会多数,反对派正在组阁,地区局势更添变数。对中国而言,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研究员亨利·图根哈特(Henry Tugendhat)认为,中国并无太大兴趣配合美国向伊朗施压、迫使其按华盛顿条件结束战争。伊朗问题仍将牵动美国能源市场、地区安全和大国关系。
俄乌战事的政治解决空间因此仍然有限。参议院此前以86票对11票通过对俄制裁法案,特朗普随后动用豁免权,将生效时间推迟至2027年4月。对俄强硬在国会具有跨党派基础。民主党掌握拨款权后,推动长期军援和财政支持的动力可能增强,部分被扣留的援助也可能重新获得拨款。特朗普本人倾向于与普京缓和关系、对泽连斯基施压,但国会对削弱制裁的阻力将会增加。美国未必会全面转向支持乌克兰,却更难由白宫单方面推动对俄让步。
中期选举结果还可能促使特朗普政府调整拉丁美洲政策。美国国会议员已要求调查特朗普政府在委内瑞拉的石油交易,限制美国在该地区的致命船只打击行动,并就萨尔瓦多拘留被驱逐者举行听证。民主党掌握众议院后,这些议题更容易进入调查议程。不过,也有分析认为,特朗普在共和党中期选举失利后可能会在行政部门拥有更大自主权的领域加倍努力,在西半球重拳出击、再无顾虑。在进步派阵营中,曾担任美国参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顾问的马特·杜斯近期编辑了一部外交政策论文集。其中一篇提议西半球各国分担移民政策的责任。另一篇则呼吁美国重拾打击犯罪的策略,起诉高级白领犯罪分子。拉丁美洲仍需忍受两年的所谓“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民主党也可能在必须通过的拨款法案中附加“禁止资金用于船只打击”的条款(类似1973年限制对柬埔寨轰炸的做法)。

2026年1月,美军突袭委内瑞拉后,一些当地民众上街欢呼。
图源:美联社
对华政策上,议题在降温,框架在延续。本次选举中,中国议题存在感相当弱。《南华早报》审阅密歇根州参议院选战的37则广告,发现双方都没有把中国作为主要攻击焦点;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调查显示,57%的美国人主张对华采取合作路线,高于两年前的40%。元首外交仍按日程推进,中美贸易休战延长至明年1月10日,两国元首计划于11月深圳亚太经合组织会议和12月迈阿密二十国集团峰会期间再次会面。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认为,民主党既不会主张大幅改善对华关系,也不会要求重启贸易战或显著加大军事压力,但可能在对台军售、芯片出口和人权等议题上向特朗普施压,增加双边关系的波动;对华政策的“方向盘”仍在白宫手里。今时今日,中方对美博弈思路更加成熟、老练、自信,对国会的噪音仍需关注,但也无需太过忧惧。
这种政策框架的延续并不难理解。2018年以来,301关税、出口管制和对外投资审查跨越两党三届政府,部分措施已写入国防授权法,调整需要新的立法程序。国会涉华表决也相对稳定:人权主题议案往往压倒性通过;产业补贴和关税分歧较大;科技与数据议题则介于两者之间。出口管制领域的分歧有时并非两党之间的分歧,而是国会与白宫之间的权限之争。一项限制AI芯片出口的法案曾在委员会以42票对2票通过,却迟迟未获全院表决。

美国国会涉华议题立法与表决
图为笔者自制
美国战略界的判断大体相近。曾在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任职的萨拉·特里斯特(Sarah Trister)认为,民主党不会全面改写对华政策,会更多要求白宫为对华交易担责。中美研究中心(ICAS)研究员张逸伦(Yilun Zhang)提醒,暂停对台军售交付等安排可能首先进入国会审查视野。奥巴马政府时期中国方向负责人、布鲁金斯学会的何瑞恩(Ryan Hass)则判断,特朗普剩余任期内可能更多向无力反击的对象施压,同时避免与中俄正面冲撞。对中国企业而言,短期强硬表态难免,规则收紧方向未变。元首达成的安排落实时仍可能受到国会牵制。
特朗普选后首次公开露面的地点是一座尚未完工的宴会厅。华盛顿的新格局也才刚搭起骨架。民主党获得了更多调查、拨款和人事制衡工具,却仍需证明自己不能只知道批评特朗普,也能提出得到选民支持的政策方案;建制派与民主社会主义者之间的分歧可能在2028年初选中进一步显现。特朗普仍掌握行政权力和三军统帅身份,共和党接班竞争却已提前启动。皮尤研究中心估计,立场并不固定的“中间地带”约占美国选民六成。政治钟摆的方向仍取决于这群对两党都缺乏稳定忠诚的选民。两年之后,他们还会再作一次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