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东部时间5月28日，美国国际贸易法院（U.S. Court of International Trade）就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以下简称IEEPA）实施广泛关税措施作出裁决，认定该行政行为超越法定权限。此项司法审查由无党派组织自由司法中心（Liberty Justice Center）代表五家从事跨境贸易的美国中小型企业发起，同十二个联邦州的起诉进行串并，其诉讼核心指向特朗普政府以贸易逆差为由单边加征关税的合法性。该裁决或标志着特朗普时期关税政策首次面临实质性司法挑战。展望未来，特朗普的普遍关税政策将受到国内制约和全球博弈双重维度的影响，相关政策或将出现更为明显的摇摆反复。

美国国际贸易法院给予行政部门最多10天的时间来完成停止特朗普总统的一些最严厉关税的程序。来源：纽约时报

在此次裁决发布后，美国国内和国际的利益攸关方对此表现出了不同态度，展现出不同利益主体基于各自利益的观点分野。

就诉讼参与方的立场分化而言，原告方俄勒冈州总检察长对裁决结果给予积极评价，认为该判决重申了贸易决策权受宪法框架约束的基本原则，强调行政分支不得超越法定权限实施单边关税措施。纽约州总检察长莱蒂蒂亚·詹姆斯（Letitia James）对这一决定表示欢迎。她认为，高额关税对美国工薪家庭和企业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增税，致使美国经济蒙受损失。

作为被告方，特朗普政府则明确表达不满情绪。其中，白宫在随后就发布了要进行上诉的声明。白宫新闻秘书库什·德赛（Kush Desai）在声明中更是直言，“未经选举的法官无权决定如何妥善应对国家紧急状态。”白宫负责政策的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媒体上抨击该裁决，称“司法政变已经失控”。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本人未直接回应此次判决，而是选择在社交媒体平台发布对其有利“普利策奖”的裁决信息，同时配发暗示性表情包强调其政策立场的正当性，暗示“特朗普总统对所有事情的看法都是正确的（PRESIDENT TRUMP WAS RIGHT ABOUT EVERYTHING）”。在判决发布前，曾在特朗普第一届政府时期在商务部负责贸易事务、现任威利·雷恩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的纳扎克·尼卡赫塔尔（Nazak Nikakhtar）表示，特朗普也可能试图根据其他法律征收同样的关税。

在国际层面，中国外交部于5月29日下午继续持续阐明“关税战、贸易战没有赢家，搞保护主义损害各方的利益”的坚定立场。香港财政司司长陈茂波更直言法庭裁决有助于“理智起来”。荷兰国际集团（ING）的分析师指出，法院的裁决 标志着在贸易政策中使用紧急权力面临重大的法律和政治挑战，为整个美国贸易政策增添了另一层不确定性。欧盟方面目前虽然没有正式表态，但《金融时报》相关分析文章指出，鉴于欧盟在全球贸易体系中的合法地位与经济体量，美国国际贸易法院的裁决为其抗衡特朗普的单边主义提供了良机。外界普遍期待，欧盟能够在当前关键时刻展现出真正的全球领导力，不再重蹈“欧洲时刻”空喊口号却行动乏力的覆辙。

特朗普在真相社交上发布的可能暗含声明的表情包

来源：Truth Social

全球风险资产随即呈现显著联动反应，“卖出美国”的交易策略发生逆转，风险资产表现更为积极。在大类资产上，关税紧张局势的退潮致使市场对于美元体系和信用崩坏的担忧略有放缓，美元指数在5月29日下午升破100的重要关口。与此同时，作为传统避险资产的现货黄金则因地缘政治风险溢价回落而承压下行。在外汇市场上，随着中美经贸关系紧张预期降温，离岸人民币汇率持续走强并突破7.19关键价位。全球权益市场风险偏好同步修复，美股三大指数期货集体上涨超1%，亚太股市呈现普涨格局日经225指数收涨1.9%至38,432.98点，韩国综合指数亦录得1.9%的涨幅。欧洲主要股指期货同样普遍上扬，德国DAX指数期货、法国40指数期货、欧股50指数期货集体涨超1%。金融市场的表态正将本次司法裁决解读为美国单边关税政策扩张受阻的积极信号，短期内有助于缓解全球贸易摩擦升级预期对资本市场的压制作用。

美元指数在5月29日下午升破100的重要关口

来源：iFind

离岸人民币汇率持续走强并突破7.19关键价位

来源：iFind

亚太地区股市普遍走强

来源：iFind

特朗普2.0时期的增量关税举措大体上可被分为基于国别和基于产业的关税。其中，基于国别的关税大多援引IEEPA所提供的路径，通过单方面宣告国家经济紧急状态，将贸易失衡问题界定为需要动用紧急经济管制权的“非常规威胁”。目前，美国国际贸易法院做出的裁决直指特朗普对该法案的“滥用”行为，实质指向该法律工具的适用边界争议。

特朗普第二任期已经公布的关税政策

来源：Tax Foundation，图表系作者自制

IEEPA法案在特朗普2.0之前并未应用于关税问题，为其适用性留下隐患。IEEPA法案（全称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发布于1977年，其制度设计初衷系对《与敌贸易法》（The Trading With the Enemy Act）中总统经济管制权过度集中问题的立法修正。基于该法，总统可以在宣布国家紧急状态的基础上，对特定经济活动实施管制性措施的法定权限，具体包括资产冻结、金融交易禁令、跨境投资管控及特定商品进出口限制等工具。在过去的数年中，IEEPA的行政实践始终局限于金融制裁与资产管制领域，从未被拓展适用于关税政策工具。尽管特朗普在首个任期内曾于2019年6月威胁依据IEEPA对墨西哥商品加征5%统一关税，但该政策最终未进入实质性实施阶段。值得注意的是，IEEPA法案中§1701(b)，明确要求该法案不得将该权力用于其他目的（may not be exercised for any other purpose）。此外，法案的§1706要求，总统使用IEEPA必须每6个月向国会报告（He shall report to the Congress every six months on the use of such authority）。国会也可通过立法终止该紧急状态。基于上述法条，IEEPA法案在关税上的适用受到立法机构和司法机构两大系统的限制。

美国国际贸易法院的裁决直指特朗普在援引IEEPA法案上的越权和滥用。判决书指出，尽管IEEPA授权总统在国家紧急状态下可采取调控贸易措施，但其法律文本与立法历史均未赋予总统对所有国家、所有商品实施无差别关税的无限权力。法院进一步认为，特朗普政府主张的“毒品危机”“贸易失衡”等事由，不符合IEEPA要求的“非同寻常的特殊威胁”（An Unusual and Extraordinary Threat）认定标准，故不构成合法关税依据。在宪法层面，裁决强调若放任总统通过IEEPA行使实质性征税权，将构成对国会专属宪法权力的僭越，涉嫌违反权力分立原则中的非授权原则（Nondelegation Doctrine）。此外，法院进一步认定不存在任何重大事实争议，故根据《美国国际贸易法院规则》（USCIT R. 56）对美国政府作出简易判决。

基于上述法理依据，法院认定特朗普总统依据 IEEPA 所施加的关税违法，并明确裁定这些关税无效并撤销，并基于法律统一性原则赋予该判决全国性司法效力（Nationwide Injunction）。这意味着，2025年4月2日签署的“解放日关税”行政令（Executive Order 14257）以及之前以芬太尼和移民管制为由对于中国、加拿大、墨西哥的关税应当被取消，但不涉及依托232条款针对钢铝、汽车等产业关税。

美国国际贸易法院的裁决书

来源：Courthouse News Service

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关税政策呈现多维度扩张特征，其政策工具箱在覆盖范围、实施强度及结构复杂性方面均实现显著升级。这一政策框架的法律基础因其突破传统贸易救济框架而面临治理挑战。相关关税举措既引发立法权与行政权的权力边界争议，又招致司法系统通过宪法审查机制提出的程序合法性质疑。

联邦法院层次上的司法斗争暂告一段落，但最高法院的矛盾渐启。目前有关IEEPA法案适用的审理包括V.O.S. Selections诉美国政府案、十二州联合诉讼案和 Emily Ley Paper诉特朗普案。其中前两项诉讼经美国国际贸易法院合并审理后，于2025年5月28日作出具有全国性司法效力的统一裁决，明确否定特朗普政府援引IEEPA实施关税的合法性。面对不利裁决，特朗普团队随即提起上诉，后续或将上诉至最高法院。值得注意的是，国际贸易法院中做出裁决的法官多由共和党提名且立场相对保守，不存在明显的党派和立场偏向。因此，基于政党政治的逻辑做出司法判断的可能性和解释力相对有限。

此案最终裁决权现移交最高法院，尽管当前大法官构成中保守派占优且三位由特朗普任命，但社会议题上的保守派法官并不一定认可经济议题上的保护主义。此外，最高法院近年判例显示其更倾向于通过“重大问题原则”（Major Questions Doctrine）约束行政权扩张。例如，在2022年西弗吉尼亚诉环境保护署的判例中，最高法院以6：3的裁决限制了环境保护署根据《清洁空气法》制定的《清洁能源计划》。法院认为，环境保护署在没有明确国会授权的情况下，试图对电力行业进行广泛的碳排放监管，超出了其法定权限。此外，最高法院以6：3的裁决否决了拜登政府依据《高等教育救助机会法》（HEROES Act）实施的学生贷款减免计划。法院认为，教育部在没有明确国会授权的情况下，试图取消约4300亿美元的联邦学生贷款，违反了“重大问题原则”。由此，既往司法倾向为特朗普关税政策的最终命运增添不确定性。

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

来源：CNN。

作为对特朗普关税政策的立法制衡，跨党派议员提出的《2025 年贸易审查法案》（The Trade Review Act of 2025，S.1272）同样是特朗普关税政策需要面对的立法之墙。该法案由民主党参议员玛丽亚·坎特韦尔（Maria Cantwell）和共和党参议员查克·格拉斯利（Chuck Grassley）于2025年4月提出，旨在恢复国会在贸易政策制定中的宪法权力。法案确立两项关键机制：其一是强化行政透明度要求，规定总统实施或调升关税后须在48小时内向国会提交书面说明，详述政策依据及对产业、消费者的潜在影响评估；其二是设置关税措施时效性限制，所有新征关税将在颁布60日后自动失效，同时赋予国会通过快速决议程序单方面终止任何关税的权力。由此，贸易管制权作为宪法授予国会的重要职权，不得通过紧急状态声明等行政手段实质性转移。向前看，尽管该法案获得了两党议员的支持，其通过前景仍不明朗。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Mike Johnson）与特朗普总统作为特朗普贸易政策的坚定支持者，可能通过议程控制阻碍法案在众议院表决。法案后续的推进及其对关税政策的影响仍然有待观察。

美国国际贸易法院的制裁已然成为再次搅动全球经贸格局的关键信号。目前来看，本次判决在国内和国际层面会带来以下动态影响：

特朗普政府虽可依据行政救济程序申请暂缓执行国际贸易法院裁决，但其请求能否获准仍存不确定性。根据联邦诉讼规则，政府需向法院提交“暂缓执行令”（Stay of Enforcement）申请，以在上诉审理期间维持关税措施效力。法院对暂缓执行请求的审查遵循四要件标准：其一，须证明上诉存在实质性胜诉可能；其二，需论证若暂停执行将导致不可弥补的公共利益损害；其三，须证明暂缓执行不会对其他市场主体造成实质性权益侵害；其四，需阐明维持现状符合整体公共利益。政府若要在暂缓执行阶段完成举证责任，需重点强化关税政策延续性的必要性与紧迫性论证。鉴于当前裁决已明确否定关税措施的宪法合法性基础，政府能否在上诉程序中满足审查标准仍然具有一定挑战。

特朗普政府或可利用122条款或338条款继续加征基于国别的关税。122条款全称《1974年美国贸易法之122条款》（Section 122 of the Trade Act of 1974）。该法案授权总统在认定进口激增对国内产业造成“严重损害威胁”时，可单方面实施最高15%的附加关税或进口配额，措施有效期长达150天且可续期。338条款全称《1930年关税法之338条款》（Section 338 of the Tariff Act of 1930）。该法案赋予总统在发现外国对美国商品或服务实施歧视性待遇时，采取报复性关税措施的权力。具体而言，如果某国通过不合理的关税、收费、法规或限制措施，使美国出口处于不利地位，总统可对该国进口商品征收最高达50%的从价关税。上述两项法案或在基于IEEPA法案加征行为被裁定违法后，成为特朗普国别关税的替代路径。

美国同其他国家的关税谈判或将持续延宕。除美英双边贸易框架协议取得阶段性进展外，特朗普政府近半年的多边经贸磋商整体呈现“有限参与、成效滞缓”特征（详见下方图表）。整体上看，多数贸易伙伴国采取策略性拖延战术，通过维持表面谈判接触但实质性让步有限的策略，观察美国国内政治经济动态及中美战略博弈走向。这种谈判态势在现任财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的公开表态中得以印证。他在采访中警告道，如果“各国不本着诚意进行谈判”，美方将通过正式函件提高关税税率，使其回到4月2日的水平。此次司法裁决结果可能进一步改变谈判力量对比，其他经济体或借此提高要价条件，削弱短期内达成协议的政治意愿。基于此，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博弈可能呈现两种演化路径：其一，仿照欧盟的施压模式，特朗普政府或将在短期内更为密集地发布关税威胁，迫使谈判对手在短期内达成协议。其二，将政策重心转向国内税制改革等立法议程，同时依托地缘政治议题营造对外谈判优势，为2026年中期选举构建有利的话语体系。

部分国家半个月以来对美国关税的主要表态

来源：综合Bloomberg，Reuters等新闻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