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5年12月17日，美国联邦参议院以67票同意、30票反对确认贾里德·艾萨克曼（JaredIsaacman）出任第15任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该任命过程历经长时间博弈、舆论争议和国会拉锯。此前，艾萨克于2025年1月获时任总统特朗普首次提名，但因与其关系密切的马斯克和特朗普的关系日益交恶，使其任命在5月一度被取消，直至11月再获特朗普重新提名，并在12月中旬正式落地。艾萨克曼的任命折射出美国航天产业在特朗普政府影响下的结构转向，从行政到商业逻辑主导的进一步转型。在面临预算压力、机构超支以及国际竞争加速的背景下，艾萨克曼被赋予推动NASA机构改革、强化任务导向和提升国际竞争力的历史使命。

艾萨克曼的职业轨迹与过去几任NASA局长大相径庭。他并非政府官僚、工程师或者宇航员出身，而是一个典型的、白手起家的“美国式”创业者。

根据NASA官网介绍，艾萨克曼甚至没有完成高中学业。1999年，16岁的艾萨克曼辍学在自家地下室里创办了支付处理公司Shift4 Payments，将其发展为面向酒店、航空、体育场馆等高复杂度场景的综合支付基础设施提供商，并于2020年推动公司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在私立精英大学Embry-Riddle航空大学学习航空学专业之后，他在创办Draken International，通过承接美国军方合同为军用飞行员提供对抗训练服务，并管理部分私人战斗机机队。与此同时，艾萨克曼还是私人航天员，曾两次随SpaceX载人航天项目进入轨道，使他在民营航天运营方面具备实践经验。

据《福布斯》统计，艾萨克曼净资产约12亿美元，主要来源于Shift4 Payments和Draken的创业成果。对艾萨克曼而言，担任NASA局长将是其首份正式政府工作。为此，他在今年辞去了Shift4 Payments CEO的职位。

在确认任职后，艾萨克曼接受媒体采访时强调，将选择最快能够建造月球着陆器的公司，并承诺在五十余年后首次将人类再次送上月球表面。总统在社交平台上发布声明称， “贾里德对太空的热情，宇航员的经历，以及对推动探索边界，解开宇宙奥秘和推进新太空经济的奉献精神，使他非常适合领导NASA进入一个大胆的新时代。”

艾萨克曼的任命过程可谓一波三折、柳暗花明。2024年，他首次被特朗普提名，但即便艾萨克曼极力撇清与SpaceX的直接关系，美国媒体普遍认为其提名离不开埃隆·马斯克的支持。当时，马斯克是特朗普的重要盟友，也是SpaceX的CEO，他与特朗普在白宫形影不离，但后来在政府支出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争吵。2025年5月，就在马斯克离开白宫之后，也就是艾萨克曼任命投票的几天前，特朗普突然撤销了对艾萨克曼的提名，理由是“彻底审查了之前的联系”，指出艾萨克曼曾在选举中为民主党人捐款。外界普遍认为，艾萨克曼的提名受到了马斯克的影响。

为了填补空缺的继任局长职位，特朗普于7月提名交通部部长肖恩·达菲（Sean Duffy）担任NASA临时局长。据Politico报道，知情人士透露，达菲曾经努力寻求长期管理NASA，甚至试图将NASA并入交通部，对艾萨克曼的任职产生障碍。对此，马斯克、卢默（Laura Loomer）等MAGA活动家在社交媒体上对达菲展开了一系列攻击，并对艾萨克曼表示支持。

今年11月，特朗普再次提名艾萨克曼。随着提名消息公布，艾萨克曼团队的一份名为《雅典娜计划》（Athena）的改革方案也被提前泄漏，文件副本在华盛顿的航天产业游说圈子中广泛流传。方案内容描绘了新团队将如何重塑NASA引领全球载人航天的改革雄心，在外层空间探索、太空经济、航天科技创新中保证美国的领导地位和领先优势。从政策手段上，方案本身和艾萨克曼本人都曾宣称要逐步淘汰传统的太空发射系统火箭（SLS），要重视引入私营企业的合作，更积极拥抱商业航天产业。

即便外界对艾萨克曼表示质疑，白宫仍然相信新局长上任能够给NASA工作打开新局面。具体来说，特朗普政府对NASA的工作期望可以总结为三重考量：

首先，提振NASA机构管理效能。从管理现状看，NASA正面临内部超期超支、外部预算收紧的结构性问题。在马斯克领导的政府效率部推送下，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提出削减NASA约24%的预算，这一举措迫使NASA在维持阿尔忒弥斯计划及其他核心项目的基础上必须提高效率、压缩成本。NASA不得不取消多项社会及科学项目，包括多样性、公平性和包容性（DEI）项目、联合国气候科学合作和部分国内办事处。同时推行大幅度裁员与买断工龄计划，影响约4000名员工，占整体雇员近20%。从内部管理来看，NASA目前最重要的事项是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期间提出的阿尔忒弥斯计划。作为自2011年以来首次重返月球的行动计划，阿尔忒弥斯计划多年来屡屡出现预算超支、进度拖延和技术卡点。美国希望在深空探索和载人航天任务中实现效率优先、快速响应，而艾萨克曼的企业管理经验和航天实践背景，使其能够推动NASA从冗员冗费向减员增效转型，从而缓解长期困扰NASA的项目管理压力。

其次，延续共和党的政策议程。从美国国内两党竞争的角度来看，在共和党执政背景下，艾萨克曼的任命与共和党整体小政府理念高度契合。在支持艾萨曼的67票中，有16票来自民主党，51票来自共和党；所有反对他的30票都来自民主党。特朗普领导下共和党政府强调通过控制预算减少开销、通过机构改革打破科层“铁笼”，同时通过市场化手段弥补资源和效率不足。在NASA预算吃紧、人员紧缩的背景下，外部承包商和民营航天企业的角色日益凸显，SpaceX和蓝色起源在火箭发射与深空探索中的重要性大幅提升。此前，NASA已经通过商业月球载荷服务（Commercial Lunar Payload Services, CLPS）计划、商业乘员计划（Commercial Crew Program, CCP）等项目与SpaceX、蓝色起源、波音等企业进行大规模订单合作。艾萨克曼表示，未来将更多地依赖SpaceX、BlueOrigin等私营公司，刺激私营部门竞争，节省纳税人钱财。

第三，应对日益激烈的国际竞争。从国际战略角度来看，中美航天竞争将成为NASA后期工作开展的关键考量。中国明确提出2030年前实现载人登月，使美国感受到战略危机加剧。临时局长肖恩·达菲于离任之际在X平台上发文，感谢特朗普让他“有幸领导NASA”，并指出“我们在赶在中国之前重返月球的任务上取得了巨大的飞跃。赢得下一场太空竞赛对我们的国家安全和民族自豪感至关重要。”根据《科学》杂志报道，艾萨克曼也在确认听证会上明确表示，任何延迟重返月球的行动都可能导致美国在航天领域落后于中国。

事实上，引进业界人才担任NASA领导在历史上也曾数次发生。据New York Times报道，艾萨克曼的管理模式被视为类比丹尼尔·戈尔丁（Daniel S. Goldin）在1990年代对NASA的改革。1992年，戈尔丁在冷战结束后被老布什提名为NASA局长，通过企业管理理念推动大型项目重组，将自由空间站改造成国际空间站，实现国际合作和成本控制。他提出“更快、更好、更便宜”的理念，以小规模、低成本、高频率任务降低单次失败风险，同时保持科研和探索目标的连续性。在他长达九年的领导下，火星探路者任务成功登陆火星，成为低成本高效率航天任务的典范。艾萨克曼正被寄予类似改革期待，即通过商业合作和任务导向提升机构效率，完成战略目标。

上任后，艾萨克曼的工作重点集中在载人登月和火星探测领域。在事前泄漏的《雅典娜计划》中，艾萨克曼建议将NASA部分任务外包给私营部门，并像企业一样对待政府机构。其改革方向主要包括三方面：一是强化美国在载人深空探索中的主导地位，加快月球任务实施，推动核电推进火星探索技术研发，构建深空长期活动的技术体系；二是激活并拓展太空经济体系，提升国际空间站综合利用效率，推动公共航天资源向商业化、产业化方向转化，增强航天经济外溢效应；三是提升NASA对基础与前沿科学研究的支撑能力，使其在国家科学体系中发挥“能力放大器”和“平台支撑者”的作用。

为落实上述目标，艾萨克曼近期工作重点包括推进人员激励与表彰机制改革，优化组织架构，对在研项目开展系统性评估，实施覆盖财务和基础设施的全面审计，并加大对前沿技术的预算投入。在组织运行层面，他提出整合NASA下属中心以提升整体运行效率，推进基础设施现代化建设，并建议启动“星舰学院”专题研究，探索适应商业航天产业发展的监管和治理框架。

在任命艾萨克曼为新局长几个小时后，特朗普紧接着签署了一项名为“确保美国太空优势”的行政令，计划美国将在2028年之前将人类重新送上月球，并保护太空免受武器威胁。行政令要求要求五角大楼和美国情报机构制定太空安全战略，敦促私营承包商提高效率，并寻求在特朗普的“金穹”计划下展示导弹防御技术。

艾萨克曼的任命是白宫在财政约束、机构改革和国际竞争背景下的战略选择。作为商业背景出身的政界新人，他承载了提高任务执行效率、引入私营部门力量、应对超期超支项目以及强化美国在国际航天竞争中领先地位的期望。同时，他的任职也将成为共和党政治逻辑与行政实践结合的窗口，通过战略任务和政策执行与特朗普及政治盟友保持紧密联系。在未来数年，艾萨克曼能否将商业管理经验、航天实践能力与公共机构治理有效融合，将直接影响NASA在深空探索、国际合作以及国家航天战略中的整体成效与国际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