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亚琦 发布时间:2026-03-05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引言
2026年1月30日,美国司法部依据《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案》公布了与已故性罪犯罪者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相关的超过300万页档案,附带2000余段视频和18万张照片。公众的注意力迅速涌向飞行日志上的名字和派对照片中的面孔,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几乎被“谁在名单上”这个问题垄断。当猎奇的浪潮退去,这批材料展示了一整套将会面、引荐、学术背书和风险切割打包出售的运作体系。爱泼斯坦是这套体系的极端样本:一个把“接入”做成规模化产品的掮客。支撑他的那套机制并不极端:竞选募款的外包链条、大学对争议性捐赠的制度性沉默、智库透明度义务的缺位,这些都是美国精英世界日常运转的基础设施。当接触、背书与可否认性可以被当作商品交易时,现有的监管框架为什么对此几乎无能为力?这是本文试图回答的问题。
01
权力的交易成本与“接入”的定价机制
在制度经济学的分析框架下,任何市场的形成与维系都伴随着交易成本的克服,政治市场亦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与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的理论指出,制度的设计旨在降低交易成本,而当正式制度的交易成本过高时,替代性的治理结构便会涌现。当超级富豪试图影响公共政策,或政客试图获取高额竞选资金时,双方在公开市场上直接交易的成本是极其高昂的。这不仅包括寻找交易对象的搜索与匹配成本,更包括面临联邦刑事指控的极高法律风险成本。为了克服这种高昂的交易摩擦,政治运作衍生出了一套高度复杂的合规工程。这种工程的底层逻辑,在于通过对法律条文的精确拆解,建立起隔离风险的防火墙。爱泼斯坦便作为降低交易成本的信任代理介入市场。在一个充斥着不确定性与声誉风险的政治黑市中,直接交易往往会导致合作破裂,因此必须依赖拥有极高社会资本的中间人。

众议院监督委员会的民主党人公布了杰弗里·爱泼斯坦庄园的更多照片,其中包括特朗普和前总统克林顿的照片。来源:众议院监督委员会
他们的商业模式包含三个核心操作步骤:
一是节点垄断。掮客的核心能力在于,将零散的社会关系整合为自己独占的网络枢纽,使得外部人想接触特定圈层时绕不开他。精英阶层往往被锁定在各自的垂直领域中(Silos)。科技新贵不懂华盛顿的规则,中东皇室缺乏进入常春藤学术圈的门票,华尔街资本家寻找不到接触前沿军事科技的渠道。这种跨领域的各种壁垒创造了巨大的套利空间。爱泼斯坦在纽约运营着一个庞大的人际网络,这成为他牟利的核心资源。根据解密邮件,爱泼斯坦曾直接向以色列前总理埃胡德·巴拉克(Ehud Barak)建议,通过他联系硅谷大亨彼得·蒂尔(Peter Thiel),以谋求在美国科技军工公司帕兰提尔(Palantir)董事会的席位。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接入服务”案例。
维持这种地位,依靠的与其说是个人的社交天赋,不如说是工业化的运营投入。《经济学人》(Economist)对140万封爱泼斯坦邮件的数据分析揭示了这一点:他近60%的邮件流量都发生在自己的运营团队内部,与外界名流的往来反而只占一小部分。私人助理莱斯利·格罗夫(Lesley Groff)一人就占据超过15万封邮件,会计师理查德·卡恩(Richard Kahn)超过5万封,律师达伦·因迪克(Darren Indyke)超过1.7万封,涉及日程协调、会面安排、款待后勤、财务处理,这些才是网络运转的真正引擎。

1997年,特朗普与爱泼斯坦在海湖庄园。来源:Getty Images
而这台引擎产出的“成品”确实有价值:在爱泼斯坦的外部联系人中,四分之一的顶级对象拥有维基百科词条,至少18位是现任或前任亿万富翁,且大多数邮件往来的收发比例大致对等。这是双向资源交换的特征,远非单方面的攀附所能解释。
其次是风险隔离。掮客作为中间实体,吸收了政商学各界直接接触时面临的合规风险。当一名富豪同时出现在某项立法的利益相关方名单和政客的捐赠记录上,舆论与监管审查几乎不可避免。但如果双方的接触发生在掮客邀请的“私人科学基金会晚宴”上,政客便可以主张“我只是应慈善家之邀参加学术活动,对出席者的商业动机并不知情”,可否认性就此成立。
这种隔离还有更彻底的物理维度。联邦机构内部的任何会面都受《信息自由法》(FOIA)约束,必须留下访客记录与会议纪要。掮客的解决方案是把接触场景整体搬到记录义务触及不到的地方,包括私人庄园、海外小岛、游艇、不对外公开的高端俱乐部。爱泼斯坦将这一逻辑推到了极端:他名下的美属维尔京群岛“小圣詹姆斯岛”等不动产,本质上就是为了让所有接触权交易在无人可查的条件下完成。
最后是信用背书。掮客以自己悉心打造的人设作为担保:向金主保证所支付的资金能转化为有效的高层会面,同时向政客保证所获取的资源经得起细究。爱泼斯坦之所以能常年游走于顶级圈层,关键就在于他把这种“信任代理”做到了极致。各方与他打交道的摩擦成本极低。但仅有中介信用还不够,前本身也需要经过“声望清洗”才能获得精英圈层的入场券。掮客的做法是将资金包装为学术赞助、科学奖项或智库捐赠,借助顶尖大学和研究机构的招牌,为自己的形象附上一层学术与公益的光泽。这层光泽所提供的,恰恰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最缺乏的东西:道德合法性。
02
掮客运作的图景与细节
1 政治接入的商品化
在实际的竞选财务运作中,政客极少直接接触资金募集的具体过程,而是将其外包给专业的筹款公司。这种外包机制本身就构成了接入市场的基础设施。《纽约时报》2026年2月的调查报道揭示了一个典型案例:总部位于纽约州皮克斯基尔的民主党筹款公司Dynamic SRG,在2012至2014年间多次向爱泼斯坦发送募款邀请——此时距他因性犯罪重罪认罪已过去四到六年。
邮件里的报价结构异常清晰:1000美元可参加与参议员吉利布兰德(Kirsten Gillibrand)同场的“VIP私密招待会”,并有机会被列入国会女议员霍楚尔(Kathy Hochul)的“东道主委员会”——这是最低一档的“在场权”。往上走,2600美元以上可参加与国会议员克劳利(Joe Crowley)捐赠者的“小型早餐会”,10000美元则可成为克劳利生日筹款会的东道主委员会成员——金额越高,圈子越小,与政客的物理距离越近。2013年5月的一封邮件甚至以三位合伙人联名的形式,向爱泼斯坦推介当时被称为“布鲁克林的奥巴马”的国会新星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从千元级的“在场”到万元级的“同桌”,接入的价格阶梯一目了然。
Dynamic SRG展示的是接入市场的标准化零售端:中介批量兜售与政客会面的机会,价格透明、流程模板化。爱泼斯坦本人的运作则处于这个市场的另一端:高度个人化、不走公开渠道、覆盖面远超竞选募款。根据已公开的财务记录,爱泼斯坦名下的财务信托公司(FTC)与南方信托公司获得的逾8亿美元总收入中,高达4.9亿美元被归类为“手续费与咨询费”,且绝大部分仅来自两名超级客户——维克斯纳(Leslie Wexner)与阿波罗管理公司(Apollo Management)联合创始人布莱克(Leon Black)。如此极端的客户集中度意味着,这些“手续费”购买的不可能是标准化的金融服务,而更可能是一种高度定制的关系中介服务。它的产品不是理财方案,而是接入本身。
档案中的一封邮件为这种判断提供了直接佐证。这封发给第三方的邮件标题为“The List for Bannon Steve”,内容是爱泼斯坦将自己的人脉网络整理成清单,从特朗普到盖茨,洋洋洒洒列出上百个名字,供特朗普前战略顾问班农(Steve Bannon)筛选“可用之人”。这已经不是社交意义上的“介绍朋友认识”,而是将人际关系作为一种可检索、可调配的资源库向合作伙伴整体开放。与Dynamic SRG的区别在于:募款公司出售的是与特定政客的单次接触机会,而爱泼斯坦出售的是整张网络的使用权。
这张网络的实际运作远不止于引荐。档案显示,班农与爱泼斯坦之间存在大量涉及具体政治操盘的沟通。两人认真推动过至少两项跨国政治议程:一是为前斯洛伐克总理争取北约高级职位,详细讨论了走博尔顿路线还是蓬佩奥路线,最终决定走后者并同步联络欧洲议会;二是爱泼斯坦自称以“战略顾问”身份介入以色列选举,为前总理巴拉克提供幕后策划。
在更多的对话中,两人的讨论覆盖中国、澳大利亚、英国、哈萨克斯坦、蒙古的政治局势,甚至涉及如何推动教皇方济各下台。这些计划中的绝大多数从未成为现实,从对话本身也很难判断他们具备多少实施能力。但这些对话的价值不在于计划是否兑现,而在于它们揭示了掮客网络的功能边界:它不仅仅是一个会面安排系统,而是一个试图直接介入主权国家政治进程的非正式运作平台。
这种介入并非只存在于跨国层面。在美国国内政治中,档案记录了一个更具穿透力的场景。2019年2月的一场国会听证会上,美属维尔京群岛众议院代表普拉斯基特(Stacey Plaskett)正在向特朗普的前助理发问。与此同时,爱泼斯坦在电视前观看直播,通过即时通讯向她发送信息,指导她如何措辞、追问哪些方向。普拉斯基特最终确实按照他的建议进行了提问。一位不具备任何民选身份的私人掮客,以实时通讯的方式介入一场正在进行的国会听证。这个场景之所以值得关注,因为它暴露了一种结构性的可能:在正式的、受公众监督的政治程序表面之下,非正式的指挥链条可以实时并行运作,且几乎不留制度性痕迹。如果不是档案公开,这个细节将永远不为人知。

美属维尔京群岛众议院代表普拉斯基特,爱泼斯坦的私人岛屿小圣詹姆斯岛坐落于其选区内 来源:《纽约时报》
掮客对正式政治程序的渗透不需要每次都像普拉斯基特案那样直接。更常见的路径是通过长期的私人关系在决策者的判断中植入影响。前奥巴马白宫法律顾问拉姆勒(Kathryn Ruemmler)的案例呈现的就是这种“软性渗透”的典型模式。
拉姆勒曾在公开场合称爱泼斯坦“就像另一个大哥哥”,两人长期互通行程、沟通日常事务。一个具体的细节显示了这种私人关系如何与正式权力交织:联合国气候大会在纽约召开期间,拉姆勒获得了与奥巴马会面的机会,她就此向爱泼斯坦咨询沟通策略,并分享了一些内部信息。爱泼斯坦则趁机将自己在纽约的人脉网络向她敞开——从前美国驻俄大使伯恩斯(William Burns)到英国前首相布朗(Gordon Brown),从挪威前首相到蒙古总统、沙特王储。这个交换的结构值得拆解:拉姆勒提供的是接近白宫核心决策者的信息与机会,爱泼斯坦回报的是一个跨越国界和行业边界的精英网络入口。双方交换的都不是金钱,而是不同维度的接入权。这恰恰是掮客网络中最隐蔽、也最难被监管捕捉的交易形态。
2 洗白:学术捐赠与舆论操作
学术捐赠是美国精英建立高级信任网络的经典渠道,也是声誉包装最隐蔽的基础设施之一。麻省理工学院(MIT)因卷入爱泼斯坦案而委托古德温·普罗克特律师事务所(Goodwin Procter)出具的61页独立调查报告,完整记录了一所顶尖大学的内部风控机制如何被一步步穿透。
2012年前后,爱泼斯坦急需在2008年性犯罪定罪后重建社会身份。他首先通过机械工程系教授劳埃德(Seth Lloyd)向MIT注入了两笔总计10万美元的研究捐款。劳埃德绕开了正式的背景披露程序,仅交由中层管理人员处理,相当于对MIT的捐赠审查体系做了一次低成本的压力测试——结果是系统没有做出任何拦截。此后,更大规模的资金开始流入媒体实验室,总额达到52.5万美元。资金规模引起了MIT三位副总裁的注意,他们了解到捐赠者的犯罪背景。
但媒体实验室主任伊藤穰一(Joi Ito)的应对方式并非拒绝资金,而是设计了一套匿名捐赠流程:校方同意接受捐款,条件是金额保持“相对小额且匿名”。内部邮件将这些款项标记为“杰弗里的钱,需要匿名”,工作人员私下以“伏地魔”代称爱泼斯坦。
这套安排的制度逻辑值得仔细拆解。匿名机制的初衷是隔离风险:既接受资金,又防止爱泼斯坦借MIT的招牌为自己背书。但这个设计有一个致命的前提假设。它假定捐赠者会遵守匿名约定。事实上,爱泼斯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他在外部场合主动宣传自己与MIT的资助关系,并自称是比尔·盖茨和布莱克向媒体实验室捐款的关键促成者。而MIT受制于自己设定的保密协议,反而无法公开回应或澄清。
声望包装不总是被动地借用现成机构的招牌,有时也以更主动的方式被生产出来。档案显示,在爱泼斯坦深陷丑闻期间,班农为他策划了一部长达15小时的纪录片,暂定名为《怪物的缺席:全球精英中的生活》(The Monster's Absence: Life Among the Global Elites)。策略的核心逻辑是“转移焦点”:以爱泼斯坦为讲述者,揭露全球精英圈的腐败与虚伪,从而将公众注意力从爱泼斯坦的个人罪行转向整个精英阶层的系统性问题。
而要让这种“自爆式洗白”具有可信度,需要学术权威的背书。据对话内容,计划参与拍摄的包括美国左翼学术界最具标志性的人物乔姆斯基(Noam Chomsky)和生物学界的诺贝尔奖得主沃森(James Watson)。一左一右,光谱两端的顶级学者同时愿意为一个已定罪的性犯罪者出镜,本身就说明了爱泼斯坦在学术圈积累的关系资本有多深厚。
更值得注意的是配套的法律架构:为了让纪录片看起来不是班农和爱泼斯坦在幕后操控,两人专门设计了一套多层代理结构,将律师推到前台,伪装成“律师网络主导的独立项目”。这个纪录片最终没有完成,但它的策划过程完整展示了一条可否认性生产链——从叙事策略、学术背书到法律外壳,每一层都是为了让真正的操盘者隐身。
03
现代政治的掮客功能与生态
从档案中可以提炼出掮客在现代政治中不可替代的三种资源,它们恰恰对应正式制度最难覆盖的三个盲区。第一种是速度。制度性政治中,建立一段有效的人脉关系需要经过会议、智库活动、政策听证等正式场合的反复接触,周期漫长且受议程约束。而掮客提供的是“即时人脉”。若班农想要接触某个欧洲政治人物,爱泼斯坦可以在一封邮件的时间内完成引荐。第二种是灵活资金。政治资金受到严格的筹集和报销程序约束,而掮客可以用私人飞机、旅行费用、名贵礼物等形式,在几乎不留合规痕迹的情况下完成利益输送。第三种是体系外的运作空间。正式的政治接触受到《信息自由法》、访客记录和会议纪要等制度的约束,而掮客将接触场景整体搬到了制度触及不到的私人领地:无论是维尔京群岛的岛屿、曼哈顿的私人住宅,还是穿越大西洋的私人飞机。

自称青少年时期曾遭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性侵的海莉·罗布森(Haley Robson)将作为民主党众议员卡纳(Ro Khanna)的嘉宾出席国情咨文演讲。来源:CQ Roll Call
这三种资源的共同特征是:它们填补的不是正式制度的功能缺失,而是正式制度因为透明度要求而有意设置的摩擦。而恰恰是这些摩擦,构成了民主治理的核心防线。掮客的价值,建立在对这些防线的系统性绕行之上。
档案呈现出的另一个维度,是掮客与其核心合作者共享的一种心态,可以称之为“精英狂想”。班农与爱泼斯坦的对话中,两人反复讨论如何颠覆全球政治秩序:推翻教皇、干预中国香港局势、影响以色列选举、在北约内部安插盟友。这些计划中的绝大多数从未成为现实,从对话本身也看不出他们具备实施这些计划的真实能力。但狂想本身就是关系维系的粘合剂。正是这种“我们在一起改变世界”的共谋感,让掮客与政治运作者之间的纽带超越了单纯的利益交换,进入了一种情感性的同盟关系。
而伴随狂想的,是对制度规范的工具化态度。档案中可以反复看到,爱泼斯坦和他的核心圈层对法律架构、媒体规则和政治程序有着精确的理解,但这种理解的目的从来不是遵守规则,而是识别规则中可以利用的缝隙。纪录片计划中的多层法律外壳、MIT捐赠中的匿名机制、募款活动中候选人与中介之间的责任切割——这些操作的共同逻辑是一致的:规则不是行为的边界,而是套利的地图。这种心态不是爱泼斯坦的个人特质,而是整个掮客生态的文化底色。只要精英阶层中存在足够多把规则视为套利工具的人,对规则中每一条缝隙的利用就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