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承启 发布时间:2026-03-19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前言
当地时间3月12日,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通过国家电视台发表首次声明,内容主要围绕伊朗国内团结、对外冲突、地区关系以及对已故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的悼念等。谈及当前局势时,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向伊朗军队及“抵抗阵线”武装力量表示感谢,称伊朗军人阻止了敌人控制或分裂伊朗的企图。他同时表示,伊朗将继续采取包括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在内的战略手段,并在必要时开辟新的战线。穆杰塔巴说,中东地区所有的美军基地都应立即关闭,否则这些基地将遭到攻击。他呼吁邻国关闭境内被美国利用的军事基地,并表示伊朗的打击目标仅针对相关军事设施,而非这些国家本身。他同时强调,伊朗仍希望与邻国保持友好关系。
自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导致伊朗报复攻击以来,美国的中东盟友第一时间采取应对措施,坚持“避险优先”:沙特在其阿美炼油厂遭袭后,并未响应美国的反击号召,反而通过秘密渠道与伊朗保持沟通,同时公开重申中立立场;土耳其作为与伊朗接壤的盟友,更是第一时间发声呼吁停火,主动提出调停,一边警示伊朗避免导弹误判波及自身,一边拒绝美国对伊打击的请求。

截至3月12日遭报复性攻击的国家。图片来源:半岛电视台

位于中东的美军基地。图片来源:BBC
与此同时,美国的全球盟友们则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表态差异——英法德公开谴责伊朗的报复性袭击,低调开展防御性拦截行动,西班牙则明确表达反战立场,但所有盟友都普遍坚守着一条核心底线:不参与对伊朗境内的主动进攻行动,不开展针对伊朗的打击行动。这种共性立场背后,是各国对自身核心利益的考量与对卷入全面战火的深层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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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的联盟政治中,防御型小国常陷入“抛弃-牵连困境”——因与大国结盟而被拖入自身不愿参与的冲突。然而,当今美国的地区盟友正展现出超越这种经典困境的复杂博弈。它们并非被动承受安全依赖的代价,而是依据各自的核心利益与地缘处境,主动选择不同的策略来驾驭或摆脱“牵连”逻辑:海湾各国借多元外交与灵活手腕力求避险,从被动牵连中抽身;土耳其则通过对冲与调停,在对冲中寻求制衡。英国《金融时报》报道,目前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和卡塔尔正在讨论终止与美国的合同,希望取消未来在美国的投资承诺,以缓解伊朗战争给他们带来的部分经济压力。让海湾国家感到寒心的,是一种被抛弃感。他们原本以为,花费天价请美国充当“保护伞”,就能保障本国安全,可没想到反而引火烧身,成为了伊朗报复的主要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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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对冲的调停者
作为与伊朗共享530公里边境的北约成员国,土耳其身处美伊冲突的直接辐射范围,其在冲突中的表现始终围绕规避战火、推动降温、谋求自身利益展开,既不盲目追随美国,也不与伊朗对立,以调停为核心、以对冲为手段。
2月28日美以发动军事打击当天,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便发表声明,呼吁美伊双方保持克制,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分歧,反对冲突进一步升级。3月9日,埃尔多安与伊朗总统通电话,就局势降温达成初步共识,同时提议成立联合小组,调查“伊朗导弹误入土耳其领空”的相关指控,避免双方因误判引发直接冲突,埃尔多安在9日内阁会议后公开表示,“土耳其已就导弹问题向伊朗发出真诚警告,我们与伊朗的睦邻关系不应受损,但土耳其的国家利益也绝不容许被侵犯。” 早在美以发动军事打击前12天,土耳其就已主动提出在冲突双方之间进行调停,试图阻止战火爆发;冲突初期,土耳其外长哈坎·费丹两天内密集与伊朗、阿联酋、阿曼等15个国家的外长通话,评估推动停火的可行步骤,积极搭建对话渠道;3月11日,埃尔多安在议会进一步明确表态:“这场战争必须停止,否则整个地区将被投入火海,只要给予外交机会,就完全有可能实现停火”
在对美关系上,土耳其同样保持灵活。作为北约成员国,土耳其维系与美国的盟友关系,允许美军使用其境内因吉尔利克空军基地、库雷吉克雷达站等设施开展防御性行动,但明确拒绝美国提出的“联合对伊打击”请求,也不允许美军利用其领土、领空发动对伊境内进攻。与此同时,土耳其在加沙停火谈判、人质释放等问题上为美国提供协助,以此换取美国的利益回报——3月10日,美国司法部表示,已就终止针对土耳其哈尔克银行(Halkbank)的案件达成协议,便是最直接的体现。此前,哈尔克银行因被指控规避伊朗制裁遭美国起诉,长期影响其国际融资与发展,而土耳其的调停协助,成为美国终止对该银行起诉的关键原因。对伊朗方面,土耳其既维系千年睦邻友好,保持经贸与外交渠道畅通,又明确坚守自身底线——在北约一周内两次拦截前往土耳其的伊朗导弹后,费丹向伊朗外长提出严正抗议,并警告“下次土耳其将采取对等回应”,进一步强化了自身立场。
新阿拉伯报评论称,土耳其“多年来一直奉行一贯政策,作为北约成员国,它寻求在西方集团与伊朗政权之间进行调解,从而避免与邻国产生敌对关系,并在西方面前发挥平衡作用”。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阿尔珀・科什昆(Alper Coşkun)指出,土耳其在美伊冲突中有着两大关键利益诉求,而保持与美国的沟通渠道畅通是实现这些诉求的核心。科什昆明确提出土耳其的两项关键利益与对美期望:首要利益是期望美国管控与伊朗的对抗,避免触发对土耳其的直接安全威胁或造成长期的地区动荡,这也是土耳其始终坚持调停、反对冲突升级的核心原因;次要利益是期望美国约束以色列,抑制其将土耳其视为地区竞争对手并加以对抗的冲动。
科什昆在文章结论中指出,土耳其实现自身核心利益——避免安全威胁与地区动荡、约束以色列的关键,在于保持与美国的有效沟通、确保华盛顿倾听其诉求。美土关系近期出现的脆弱积极势头能否维持,取决于双方能否谨慎应对此次美伊危机,并聚焦于尽快结束冲突、构建一个包容性的地区安全架构,这也进一步印证了土耳其在冲突中“调停优先、精准对冲”策略的合理性。

哈尔克银行。图片来源: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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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阿联酋:受迫的避险者
美以2月28日发动“史诗狂怒”行动后,沙特迅速被卷入冲突漩涡,成为伊朗报复性打击的核心目标之一,其在冲突中的立场始终充满矛盾——既面临美国的强硬施压,又需防范伊朗的直接威胁,同时还要守护自身核心的能源安全与地区稳定诉求,最终选择了“避险优先、多元外交”的务实策略。
沙特在本次行动中的角色并不清晰,报纸各执一词。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冲突爆发前,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曾多次私下致电特朗普,游说其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尽管沙特在公开场合始终表态支持外交解决途径。冲突爆发后,沙特的避险立场迅速明确。一方面,沙特外交部第一时间发表声明,明确表示“不会允许美国利用其领土、领空对伊朗发动空袭”,即便在3月2日沙特阿美公司拉斯塔努拉炼油厂遭伊朗无人机袭击的情况下,沙特仍未改变这一底线。据彭博社披露,沙特官员通过外交秘密渠道与伊朗保持高频沟通,几乎每天都与伊朗驻利雅得大使对接,反复重申自身中立立场,同时明确警告伊朗:若持续袭击沙特领土或能源设施,沙特将被迫采取报复措施。
另一方面,沙特的避险立场遭到美国的强烈施压。美国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在社交平台公开指责沙特,称其“不愿加入对伊打击,违背同盟义务”,甚至质疑美沙防务协议的合理性,发出“若不配合将有后果”的威胁。面对美国施压,沙特并未妥协,而是依托近年来的外交转型展开反制。
自2023年沙伊北京和解以来,沙特与伊朗的关系逐步缓和,双方重启使馆、开展联合军事演习,这为沙特提供了多元外交空间。冲突期间,沙特外交大臣与伊朗外长多次通电话,既谴责伊朗的袭击行为,也维持沟通渠道畅通,避免矛盾进一步升级。同时,沙特内部也在酝酿对美反制措施,包括审查美沙军售合同、讨论大规模对美撤资,以此维护自身决策自主权。
值得注意的是,沙特的避险策略还源于对地区不稳定的深刻担忧。正如《对话》杂志专家西蒙·马邦所言,沙特近年来的外交核心是推动国内“2030愿景”改革,而这一改革依赖于投资者信心与地区稳定,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中东长期动荡的教训,让沙特坚决避免卷入全面冲突。此外,据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BS)披露,沙特等海湾国家对美国的不满日益加剧——美国在发动对伊打击前未向其充分通报,且在伊朗报复时,美军更多聚焦于保护以色列与自身驻军,对海湾盟友的防御支持严重不足,这也让沙特进一步坚定了“保持中立、避免冲突”的立场。

上周在国会大厦的林赛·格雷厄姆。图片来源:路透社
与沙特有着相似避险逻辑的还有阿联酋,作为海湾地区重要经济体,阿联酋同样身处伊朗报复的核心范围,据阿联酋国防部数据,自冲突爆发以来,已有超过1700枚导弹和无人机射向该国,成为伊朗报复的首要目标之一。与沙特类似,阿联酋也坚守“避险优先”原则,一方面全力启动防空系统,全力守护国内民用与能源设施安全,另一方面明确拒绝参与对伊进攻性行动,不允许美军利用其境内迪哈夫拉空军基地发动对伊打击。同时,阿联酋也在积极开展外交平衡,既强化与美国的安全合作以获取防御支持,又对伊朗作两手准备,一方面,阿联酋于2021年派国家安全顾问访问德黑兰,两年后,伊朗重新开放驻沙特大使馆,结束了这两个地区大国(分别代表什叶派和逊尼派)之间多年的冷战。另一方面,阿联酋目前正暗中考量冻结伊朗在阿数十亿美元资产等非军事手段,应对伊朗的持续袭击。3月10日,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翟隽访问阿联酋,会见阿联酋副总理兼外长阿卜杜拉。阿卜杜拉介绍了当前地区局势和阿方立场,表示阿方不是战争当事方,一贯致力于维护地区和平稳定,不应受到攻击。阿方感谢中方秉持公正立场,高度重视中方重要作用,欢迎中国特使在地区穿梭斡旋,愿同中方共同推动地区局势走向缓和。阿联酋的避险型中立与沙特一道,构成了中东盟友“避险优先、多元外交”的核心阵营。

由于伊朗针对阿联酋金融和旅游中心的持续袭击,游客最常造访的地点迪拜购物中心已变得空空如也。图片来源:美联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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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尔、巴林:无奈的顺从者
卡塔尔作为美军中东最大基地乌代德空军基地的驻扎国,巴林作为美国第五舰队的总部所在地,两国均是美国在海湾地区的核心军事支点,美军的存在既是其国防安全的“保护伞”,也是其被卷入冲突的“导火索”。美以2月28日发动“史诗狂怒”行动后,两国迅速被卷入战火,成为伊朗报复的重点对象。
卡塔尔国防部8日发表声明说,该国7日遭到来自伊朗的10枚弹道导弹和2枚巡航导弹袭击。声明说,卡塔尔武装部队成功拦截6枚弹道导弹和2枚巡航导弹。穆罕默德表示,卡塔尔已进入一个异常艰难的时期。卡塔尔此前已明确表示,不会参与任何针对邻国的战争,然而战争开始仅一小时后,卡塔尔和其他海湾国家就遭到了伊朗的袭击。穆罕默德说:“这是一种巨大的背叛,我们从未预料到邻国会攻击海湾国家。我们一直努力维持与伊朗的良好关系,但他们所使用的理由和借口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穆罕默德接受英国天空新闻台专访时指出,伊朗对海湾国家的袭击是一次危险的误判。图片来源:天空新闻台
巴林的处境则更为艰难,作为美国第五舰队总部所在地,其被伊朗报复的频率与强度不亚于卡塔尔,经济学人杂志分析称巴林自身国力更弱、国防自主能力更差,对美国的依赖程度更深。自2月28日冲突爆发以来,巴林首都麦纳麦、穆哈拉格等多地多次遭到伊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截至3月12日,巴林已拦截112枚弹道导弹和186架无人机,袭击造成2人死亡、数十人受伤,多个民用设施和能源设施受损,巴林国家石油公司BAPCO甚至宣布其部分运营进入不可抗力状态。面对伊朗的持续打击,巴林因自身防空力量薄弱,极度依赖美国的军事支持,不得不全面配合美国在当地的防御行动,允许美军第五舰队依托其基地开展反导、反无人机部署,同时协助美国监控伊朗的军事动向,成为美国在海湾地区防御伊朗报复的“前沿阵地”。
在外交表态上,两国均呈现“谴责袭击、呼吁降温、强化对美防务绑定”的多重立场,这一表态背后,是其国防依赖美国的现实无奈,两国即使想在冲突中保持中立,美国也不会允许。卡塔尔首相兼外交大臣穆罕默德·本·阿卜杜拉赫曼·阿勒萨尼多次公开呼吁美伊双方回到谈判桌前,强调外交途径是解决危机的唯一可行路径;巴林则牵头推动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强烈谴责伊朗对邻国的袭击,重申自身领土主权,同时明确表示将进一步强化与美国的安全伙伴关系,依托美国的军事力量应对伊朗威胁。据路透社报道,两国均在冲突后明确表示,将加强与美国的安全合作,卡塔尔计划强化乌代德基地的防御部署,巴林则寻求美国增加驻军规模、升级军事装备,以此提升自身威慑能力,而这种“强化绑定”本质上是小国在国防依赖下的无奈选择——唯有依托美国,才能在伊朗的报复威胁中守护自身安全。
两国的抉择,始终与自身核心利益及国防依赖现状深度绑定。由于小国在联盟体系中处于弱势地位,始终存在被大国盟友抛弃的恐惧。观察者网分析称,海湾六国的期望是:在与伊朗发生冲突的时候,海湾美军把砝码压到自己一边。但美以与伊朗的冲突对海湾六国来说是另一杆秤,海湾六国根本不想压在任何一头,只想躲得远远的。可地理现实决定了,当炸弹停止落下时,真正要面对伊朗的还是海湾六国。没有任何海湾国家选择主动与伊朗开战,更不可能为美以而开战。卡塔尔作为全球最大的天然气供应国之一,供应全球约20%的天然气,守护国内安全与能源设施、避免冲突持续升级,是其核心诉求;巴林则以石油和铝产业为经济支柱,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导致其能源出口受阻,经济陷入困境,同时自身公共债务高企,国防资源极度有限,根本无法独立应对伊朗的威胁。在去年以色列9月9日对卡塔尔首都多哈发动空袭后,特朗普于9月29日签署了这一行政令承诺“将任何针对卡塔尔的武装袭击视为对美国自身安全的威胁”,美国也一直将巴林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兼任高级研究员多西(James Dorsey)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海湾国家正面临前所未有的两难处境。“一方面,美伊冲突会促使它们加强与美国的安全关系;但另一方面,美国被视为一个并非完全可靠的伙伴,使这些国家心存顾虑。”海湾诸国在面对军事威胁时,为了留住这位在国际事务中朝令夕改,朝三暮四的盟友,不得不对其唯命是从。然而,美国正在一次次的国际冲突中自毁信誉长城,既让盟友担忧在安全承诺上遭到抛弃,又屡屡将地区伙伴牵入自己点燃的战火。

安理会成员周三以13票赞成、2票弃权(中国和俄罗斯)的表决结果通过了一份由巴林代表海合会成员和约旦起草的决议草案,最强烈地谴责伊朗针对其邻国的袭击,要求伊朗立即停止此类袭击,并确保商船的航行自由。图片来源:联合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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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美国的中东盟友截然不同,欧洲作为美国非中东盟友的核心阵营,与美伊冲突的直接地缘关联较弱,没有中东盟友身处战火前沿的生存压力,其与美国的同盟绑定更多停留在价值观共识的表层层面,其在中东的深层利益也主要在能源方面,而非生死攸关的地缘安全绑定。
面对伊朗的报复性导弹与无人机袭击,英法德三国曾于3月1日发表联合声明,对伊朗“无差别和不成比例的袭击”表示震惊,明确表态将采取措施捍卫自身及地区盟友利益,包括必要且适度的防御行动,同时同意与美国及地区盟友就此开展合作;而欧盟层面也在积极探索外交途径,呼吁各方保持最大限度克制、尊重国际法、保护平民安全。这一集体表态背后,是欧洲盟友内部的立场共识与分化并存,与中东盟友“务实避险、利益优先”的统一逻辑不同,欧洲盟友呈现出鲜明的立场分化,英国的摇摆妥协、德国的有限配合、法国的制衡追随、西班牙的坚决反对,每一个国家的表现都与其自身战略定位、历史记忆及对美依赖程度密切相关。BBC评论称,欧洲各国领导人难以在伊朗问题上统一发声,核心原因在于各成员国在国家利益、历史包袱、对美关系及内部协调机制上存在深刻分歧。

2月初,斯塔默、默茨和马克龙在德国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合影。图片来源: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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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艰难的摇摆者
美以联合对伊发动“史诗狂怒”行动的当天,美国便向英国提出了一项紧急请求——借用英属迪戈加西亚军事基地,开展对伊朗境内目标的空袭行动。这座位于印度洋中部的军事枢纽,长期以来都是美国在中东、印度洋地区开展军事行动的核心支撑,也是美英同盟紧密绑定的重要象征。
但此次,斯塔默政府经过紧急内阁磋商,打破惯例明确否决了这一请求,公开表态“英国不相信空中政权更迭,不会允许本国军事基地被用于对伊朗境内的主动进攻行动”,这也是冷战结束以来英国首次正式否决美国的军事基地使用请求,背后既有对国际法的考量,也有对卷入战火的忌惮。否决美国进攻性请求后,英国迅速做出妥协,试图维系美英同盟团结。3月1日,斯塔默宣布批准美国使用上述基地开展“有限防御性行动”,明确允许美军利用这些基地打击伊朗导弹发射设施,理由是“保护地区盟友及20万在中东的英国公民安全”。这一妥协直接导致美军 B-1、B-52 等重型轰炸机陆续部署至费尔福德基地,这些可携带巡航导弹的轰炸机能够快速抵达伊朗开展打击,引发外界对英国“变相参与冲突”的质疑。与此同时,英国外交部多次发表声明,谴责伊朗的报复性袭击,在价值观层面与美国保持高度一致,进一步凸显其对美妥协的立场。
英国首相府8日报道称,英国首相斯塔默和美国总统特朗普周日就中东冲突进行了通话。此前,美国总统多次批评英国领导人对战争的处理方式。唐宁街一位发言人在一份声明中表示,两位领导人讨论了“中东当前局势以及英美之间的军事合作,包括利用英国皇家空军基地支持其在该地区伙伴的集体自卫”。首相府发言人补充说,斯塔默还“就六名美国士兵的牺牲向特朗普总统和美国人民表示诚挚的慰问”。声明没有提及两位领导人是否讨论了自美以对伊朗发动空袭引发伊朗报复以来,美国总统多次抨击斯塔默后,两国长期双边关系中出现的明显紧张局势。他尤其批评伦敦拒绝允许美国使用英国空军基地,并声称英国“非常不合作”
英国在冲突中始终在对美妥协与自身避险之间来回摇摆。这种摇摆姿态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结合英国地缘战略委员会的分析文章,其立场背后的核心原因可归纳为四点。
其一,国防实力与资源的现实制约,瑞典国防大学战争研究副教授马修·福特(Matthew Ford)指出,英国武装部队早已不堪重负,面临严重的招募与留任问题,且长期缺乏适宜的军事住宿设施,在自身国防资源紧张的情况下,盲目追随美国卷入冲突毫无战略意义,这也是英国坚决拒绝参与进攻性行动、坚守避险底线的重要现实原因。
其二,国内政治分歧与历史教训,诺丁汉大学国际关系助理教授路易丝·凯特尔(Louise Kettle)表示,英国各政党在对伊政策上分歧明显,自由民主党和绿党坚持不干预立场,保守党则呼吁采取更具进攻性的行动,而斯塔默政府急于避免重蹈布莱尔政府在伊拉克战争中的覆辙。
其三,核心国家利益的考量,地缘战略委员会国家安全研究员威廉·弗里尔(William Freer)明确界定了英国的五大核心利益,其中“避免卷入无明确结局的冲突”“保护英国民众与盟友”“减少对美关系的负面影响”是核心,这也解释了英国为何既否决美国的进攻性请求,又在防御层面做出妥协。
其四,对美外交策略的失误与被动处境,地缘战略委员会国际研究员约书亚·C·赫明斯基(Joshua C. Huminski)认为,斯塔默政府的决策堪称“最糟糕的选择”,最初以法律为由拒绝美国使用基地,却未提出替代方案,既引发特朗普政府的不满,又未能彰显自身立场的合理性,后续部署军队防御塞浦路斯、派遣“龙”号驱逐舰前往中东,反而凸显了其初始决策的仓促与被动,进一步加剧了立场摇摆。
这种摇摆姿态,本质上是英国国力相对衰落,但同时愈发不信任美国,战略自主意识提升的体现。近年来,英国在脱欧后逐渐调整对外战略,试图在追随美国与维护自身独立利益之间寻找平衡,不再盲目附和美国的所有对外决策。此次美伊冲突中,英国首次否决美国的基地使用请求,便是这种战略调整的具体体现——既不想被美国拖入中东战乱,又不愿彻底割裂与美国的同盟关系,只能在否决与妥协之间艰难摇摆。

英属迪戈加西亚群岛。图片来源:美联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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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沉默的知情者
美以2月28日发动对伊军事打击前,美国已向德国政府进行了相对充分的通报,详细告知行动计划、打击目标及潜在风险,这种提前知情权让德国得以提前评估冲突影响,制定针对性应对策略,避免了陷入被动表态的困境。冲突爆发后,德国总理默茨第一时间公开表态,称德国“与美国和以色列有着共同利益”,即“阻止伊朗危险的核武器和弹道导弹重整军备”,并称军事袭击有助于实现这一目标。与英国、法国等盟友不同,美国在发动对伊军事打击前,曾向德国政府进行了相对充分的通报,让德国提前了解了行动的大致计划与目标,这种“知情权”的赋予,并非美国对德国的平等尊重,而是基于联盟管理的现实考量。德国作为欧洲最大经济体,也是北约框架下的核心盟友,其态度直接影响欧洲盟友对美国行动的支持程度;同时,德国境内的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是美国在欧洲最大的军事基地,也是美军向中东地区部署兵力、开展军事行动的重要枢纽,美国需要德国的配合,才能保障军事行动的顺利推进。因此,美国通过赋予德国“知情权”,换取德国对其行动的默许与配合,这便是“知情权分层”作为联盟管理工具的核心逻辑——通过信息分配的差异,区别对待核心盟友与一般盟友,实现对联盟的有效管控。
但默茨政府并非全然追随,反而充满谨慎。3月10日,默茨在总理府公开表达担忧,称最令人关切的是“美以没有明确的共同计划,以迅速、令人信服地结束这场战争”,明确警示“我们无意陷入一场无休止的战争”,担心长期冲突会引发能源供应中断、难民危机等连锁反应,重蹈利比亚、伊拉克战争的覆辙。这种表态与冲突初期的对美呼应形成鲜明反差,背后是德国对冲突升级的深层忌惮——正如德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专家亨宁·霍夫(Henning Hoff)所言,默茨政府的表态是为了缓和跨大西洋关系,避免公开激怒特朗普,并非完全认可美以的行动逻辑。
德国的矛盾抉择,核心源于美伊冲突对其经济的直接冲击与能源依赖的现实困境。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德国放弃俄罗斯管道天然气,卡塔尔液化天然气(LNG)成为其能源进口的结构性支柱,为此德国专门修建了专用LNG接收站,用于接收来自中东地区的能源供应。尽管德国从中东地区的直接能源进口仅占总供应量的6%,但原油作为全球可流通商品,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直接推动布伦特原油价格逼近每桶115美元,导致德国国内能源价格飙升。德国为摆脱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而推动的能源多元化,反而让其陷入了对中东地区能源和关键原料的新依赖,且这种依赖如今正面临直接的军事威胁,这也是德国不愿彻底卷入冲突、急于推动局势降温的核心经济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默茨政府的立场还引发了欧洲盟友的不满。在与特朗普的椭圆形办公室会面中,当特朗普严厉批评英国和西班牙拒绝开放军事基地时,默茨选择沉默,未为这两个欧洲盟友辩护,此举被西班牙外长何塞·曼努埃尔·阿尔瓦雷斯(José Manuel Albares)视为“背叛”,阿尔瓦雷斯表示,他无法想象前德国总理默克尔或奥拉夫·朔尔茨会做出这样的表态,认为德国违背了欧洲盟友间的团结原则。对此,默茨后来解释称,他在与特朗普的一对一谈话中为英西两国政府进行了辩护,但这一解释并未完全消除盟友的不满。
德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专家亨宁·霍夫(Henning Hoff)认为,默茨政府对国际法的态度具有“情境性”,看似矛盾的表态背后,是其清晰的战略考量:默茨深知,经过数十年的忽视,欧洲(尤其是德国)需要时间建立自身的防御和威慑能力,短期内无法完全脱离美国的安全保护,因此选择暂时与特朗普政府保持一致,避免引发跨大西洋关系破裂;同时,他也不愿让德国经济因冲突陷入衰退,更不愿看到乌克兰局势因美国注意力转移而恶化,因此始终坚守不参与进攻、推动外交降温的底线。霍夫还警示,德国政府不断软化其致力于国际法和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外交原则,容易引发双重标准的指责,这对德国的国际形象和外交信誉构成潜在威胁。

德国副总理拉尔斯·克林拜尔近日明确表示,德国不会参与美国与以色列在伊朗的军事行动,称这场冲突“不是我们的战争”。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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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有限的抗议者
美以2月28日联合军事打击当天,法国便率先发声,成为欧洲盟友中公开质疑美国单边行动的核心力量。法国外长让-诺埃尔·巴罗在巴黎外交部会议后向记者明确表示,美以的“单边”袭击本应在联合国等集体机构中进行讨论,“只有将问题提交联合国安理会,使用武力才能获得必要的合法性”与此同时,法国总统马克龙也第一时间表态,明确指出美以联合对伊军事打击“超出了国际法框架”,是“单边主义的体现”,明确宣布“法国对美国袭击伊朗不知情也不参与,法国不会参与任何违背国际法的军事行动”3月3日,法国外长让-诺埃尔·巴罗与中国外交部长通电话,就美伊冲突局势开展深入协商,双方一致同意坚持国际法原则,反对单边军事行动,呼吁美伊双方保持最大限度克制,重启外交谈判,共同推动局势缓和。
随着冲突升级,伊朗的报复性袭击波及欧盟成员国塞浦路斯,且霍尔木兹海峡因冲突几乎完全关闭,严重影响全球能源贸易与法国自身利益,法国开始采取有限度的追随与配合行动,兼顾自身安全与能源诉求。3月9日,马克龙前往塞浦路斯,与塞浦路斯总统、希腊总理举行会晤,明确表示“当塞浦路斯遭到袭击时,就是欧洲遭到袭击”,强调法国不会容忍欧洲领土受到威胁。会晤后,马克龙宣布下令将法国唯一的核动力航空母舰“戴高乐”号派遣至地中海东部地区,同时部署一艘护卫舰和防空部队前往塞浦路斯,用于强化当地的反无人机、反导弹防御能力,应对伊朗的报复性袭击。3月9日当天,马克龙还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通话,就中东地区及黎巴嫩局势进行沟通,协调立场;同时加强与美国的情报共享,协助美国监控伊朗的导弹与无人机部署情况,避免冲突进一步扩大波及自身及欧洲盟友。
法国媒体Public Sénat分析称,法国在本次冲突中所扮演的角色反映了法国在当前中东中扮演着一个复杂且微妙的角色。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对国际法与多边主义的坚守。这是法国公开抗议美国单边行动的核心根源。法国外长让-诺埃尔·巴罗明确表示,美以的单边袭击本应在联合国等集体机构中讨论,“只有将问题提交联合国安理会,使用武力才能获得必要的合法性”,法国始终将“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作为外交核心价值观,反对未经联合国授权的单边军事行动,这也是其第一时间谴责美以行动、呼吁联合国介入的根本原因。
其二,推动欧洲战略自主、摆脱对美外交依赖的核心诉求。法国参议院外交与国防委员会主席塞德里克·佩兰坦言,法国近年来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有所下降,而要重新获得地区话语权,就必须摆脱对美国的外交依附,推动欧洲形成统一的外交立场。
其三,自身利益与地区局势的现实考量。一方面,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严重冲击法国能源安全与经济利益,对法国经济造成直接冲击,这也是法国筹备霍尔木兹海峡护航计划、有限配合西方阵营的核心经济动因。另一方面,伊朗的报复性袭击波及欧盟成员国塞浦路斯,法国作为欧洲大国,有责任维护欧洲领土安全,因此派遣“戴高乐”号航母开展防御性部署,既保障自身利益,也彰显欧洲团结。
其四,国内政治分歧与外交信誉的双重约束。法国国内对美伊冲突的立场存在明显分歧,前社会党参议员埃莱娜·康威-穆雷指出,若法国不防御乌克兰却为发动袭击的以色列提供保护,将陷入外交立场的自相矛盾,难以被国际社会认可。此外,塞德里克·佩兰也表示,法国近年来的外交立场反复,已影响其国际信誉,因此在此次冲突中,法国既要坚守原则,又要避免立场摇摆,以此维护自身外交信誉。
法国的所有行动都围绕价值观坚守、利益保障与战略自主展开:公开谴责美以单边行动、呼吁联合国介入,是对国际法与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坚守,彰显其核心价值观;拒绝参与对伊进攻、推动外交降温,是为了规避冲突升级风险、守护自身经济与安全利益;而有限度的军事部署、护航计划与情报配合,则是为了维系对美同盟、保障欧洲安全与全球能源航运畅通。这一布局,既彰显了欧洲大国的外交自主性,也进一步体现了法国作为欧洲战略自主推动者的核心定位。

法国航母前往伊朗。图片来源: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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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高声的反叛者
2月28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公开声明,毫不含糊地指出这一行动是“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批准、违背国际法的单边侵略行为”,严厉谴责美国的单边主义行径,呼吁美伊双方立即停火,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分歧。面对美国提出的使用西班牙境内罗塔海军基地和莫龙空军基地开展对伊军事行动的请求,西班牙政府毫不犹豫地直接予以拒绝,甚至进一步采取限制措施,禁止美国军用飞机使用西班牙领空开展与对伊打击相关的任何行动,从物理上彻底切断了美国利用西班牙设施发动对伊进攻的可能。
特朗普政府随即对西班牙施加强硬威胁,公开表示若西班牙不配合美国的对伊行动,将“切断与西班牙的所有贸易往来”,还在与德国总理默茨会面时,公开指责西班牙拒绝开放军事基地的行为“不友好”,同时抨击西班牙未响应北约提出的将国防开支提升至GDP 5%的要求。面对这些威胁,西班牙政府没有丝毫妥协:桑切斯在 televised 讲话中反复重申“西班牙不会参与任何违背国际法的军事行动,也不会允许自身被卷入不必要的战火”,用简洁有力的“ No a la guerra”(“不要战争”)口号,呼应2003年西班牙民众反对伊拉克战争的诉求,唤醒国内反战共识。
西班牙不仅坚守自身底线,还积极主动发声,联合挪威等持反对意见的国家,共同呼吁国际社会对美以双方施加压力,约束其军事行动,推动冲突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当白宫发言人虚假宣称“西班牙已同意配合美国军事行动”时,西班牙外长何塞·曼努埃尔·阿尔瓦雷斯第一时间公开驳斥,明确表示“西班牙的立场没有丝毫改变,我们的‘反战’立场清晰且坚定”,坚决维护国家决策的自主性。此外,西班牙政府还依托欧盟集体力量对冲美国压力,得益于欧盟的贸易自主权,特朗普切断贸易往来的威胁最终未能奏效,这也让西班牙更有底气坚守自身立场。
西班牙的坚决反对,离不开多重支撑:一方面是国内强烈的反战民意,冲突爆发以来,马德里、巴塞罗那等主要城市多次举行大规模反战游行,民众走上街头呼吁政府拒绝配合美国,坚守中立立场,这种民意源于2004年马德里列车恐袭事件的历史记忆——当时西班牙政府追随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引发极端势力报复,造成大量无辜人员伤亡,这一悲剧让西班牙社会形成了强烈的反战情绪;另一方面,桑切斯政府的立场也得到其联合执政的左翼联盟“汇总”(Sumar)的推动,该联盟持续施压,要求政府采取更激进的反单边主义立场。
恰如美国媒体Jacobin评价,不管他的初衷为何,这位西班牙首相已经表明,在特朗普开启的新地缘政治时代背景下,欧洲并非只能选择向华盛顿屈服这一单一路径。欧洲其他地区的领导人若再不效仿他的做法,那么对欧洲本已受损的国际声誉造成的损害将会更大,欧洲作为一个致力于基于规则而非暴力的国际秩序的独立主体而被认真对待的可能性也会更小。

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公开反对美国入侵。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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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美伊冲突,不仅打破了中东地区的和平格局,更成为检验美国同盟体系凝聚力的“试金石”。从土耳其、海湾诸国到欧洲各国,美国的盟友们虽普遍对美国的单边军事行动持反对或谨慎态度,却因自身的地缘处境、核心利益、历史记忆与对美依赖程度不同,采取了不同却相似的应对策略——有的摇摆妥协,有的知情顺从,有的无奈追随,有的坚决反叛。这种“普遍反对但策略差异化”的局面,深刻揭示了美国同盟体系的内在裂痕,也彰显了当代国际关系中国际法原则的重要意义,同时预示着美国全球霸权的衰落与多极化趋势的进一步发展。
美国盟友的“普遍反对”,核心源于美国的单边主义决策与盟友自身利益的严重错位。此次美伊冲突中,美国秉持“美国优先”的理念,在未与盟友充分协商、甚至剥夺多数盟友知情权的情况下,单方面联合以色列发动军事打击,将自身的战略诉求凌驾于盟友的核心利益之上。对于欧洲盟友而言,美伊冲突升级会直接导致全球能源价格暴涨、难民涌入风险增加,损害其经济稳定与国内安全;对于中东盟友而言,冲突会将自身拖入战火,威胁其政权稳固与地区和平。因此,无论身处哪个地区,美国的盟友们都有充分的理由反对美国的单边行动,避免自身被卷入不必要的冲突,这也是所有盟友的共同诉求——坚守自身核心利益,规避战争风险。
而盟友们的“策略差异化”,则是各国基于自身具体情况的理性选择,背后是不同的利益考量与战略逻辑。以欧洲盟友为例,英国作为“摇摆者”,在传统英美同盟与自身国力相对衰落的现实间权衡,既通过提供基地等行动维系盟友关系,又避免被完全卷入冲突。德国作为“沉默者”,因其历史包袱与能源依赖,战略上极度谨慎。虽被纳入美国核心决策圈,但公开表态克制,专注于防御性部署与避免刺激局势升级,在安全依赖与经济稳定间寻求精准平衡。法国作为“抗议者”,凭借核武力与常任理事国地位,其行动兼具制衡(如质疑单边行动合法性)与有限追随(加强中东军事存在),意在提升欧洲话语权并保护自身区域利益。西班牙作为“反叛者”:基于国内强烈反战民意、较低的对美安全依赖及对国际法规则的坚持,明确拒绝美国使用其基地,并公开批评军事干预“不合法”,即便面临盟友压力也坚持独立立场。
这种差异化策略的背后,本质上是美国同盟体系“不平等性”的集中体现。美国始终将自身视为同盟的“盟主”,将盟友视为实现自身战略目标的“工具”,通过“知情权分层”“施压威慑”等手段,试图控制盟友的决策,而盟友们则只能在“服从同盟义务”与“坚守自身利益”之间艰难抉择。那些对美依赖度高、与美国利益绑定较深的盟友(如英国、德国),往往只能采取相对妥协的策略;而那些对美依赖度低、自身立场坚定的盟友(如法国、西班牙),则敢于公开反对美国的单边行动。这种不平等的同盟关系,使得美国的盟友们始终无法获得平等的话语权,也导致同盟体系的凝聚力不断下降。

表1:美国盟友的差异化策略。来源:笔者自制
美国地缘政治学家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在《大棋局》中表达过这一观点:“美国在全球至高无上的地位,是由一个覆盖全球的同盟和联盟所组成的精细体系支撑的。”冷战结束后,美国凭借其超强的军事与经济实力,构建了庞大的全球同盟体系,用以主导全球秩序这一棋局。但近年来,美国的单边主义行径不断加剧,忽视盟友的利益与诉求,尤其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在唐罗主义的大旗下重视本国利益,却又在全球扩张,这两者间的内在矛盾加之特朗普本人的阴晴不定,使得美国政策前后不一,导致盟友对美国的信任不断瓦解。因而,美国的全球盟友体系开始出现裂痕,欧洲盟友加速推进战略自主,成为不受美国牵制的棋手,中东盟友则通过多元外交,尝试挣脱美国为其安排的棋子地位。
本次美伊冲突中的盟友抉择,也为理解当代国际关系提供了重要启示:在多极化趋势日益明显的今天,同盟关系不再是单方面的依附,而越来越向相互尊重、利益共赢的合作关系转变。美国若继续秉持单边主义,忽视盟友的利益与诉求,继续将盟友视为自身护持霸权的战略工具,日趋保守的盟友将选择性抛弃美国的进攻行为,其同盟体系将进一步瓦解。而对于美国的盟友而言,只有坚持战略自主,通过多元外交维护自身利益,才能在复杂的地缘博弈中占据有利位置,避免被牵连入不必要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