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立坚 发布时间:2026-05-28 来源:第一财经+收藏本文

2026年5月27日,国家统计局公布1—4月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同比增长18.2%,4月单月利润增速高达24.7%,创下近17个月新高。高技术制造业利润增长44.8%,电子行业利润翻倍以上(+107.7%),对全部利润增长贡献率近44%。乍看之下,这是一份令人振奋的成绩单。
但微观体感却截然不同——商场客流平淡、中小企业主感叹订单有但不赚、年轻人求职难度未减。这种宏观数据飘红与微观感受偏冷的反差,经济学称之为温差效应。它并非统计失真,而是中国经济进入新阶段后供强需弱结构性失衡的典型投射。本文从温差形成机理、潜在风险隐忧、破局优化路径三个层面做透彻剖析。复旦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导孙立坚接受第一财经采访,对相关问题展开深度解读。发展研究院将本次内容整理成文章形式,以飨读者。
01 温差从何而来:本轮利润高增是效率修复而非需求全面回暖
此轮规上工业利润跳升,主驱动是单位成本下降+PPI价格修复+新动能赛道爆发,而非终端消费全面复苏——这才是温差的根源。
第一,利润靠省钱和涨价挣来,非销量爆发。 1—4月规上工业企业营收仅增5.2%,属温和;但每百元营收成本降至84.94元(同比降0.55元,连续四月下降),营收利润率升至5.43%(同比提0.60个百分点,2023年来同期最高)。说明利润增幅很大一部分来自降本增效和PPI同比转正(+2.8%),而非下游需求井喷。
第二,增长高度集中于少数新质生产力行业。 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利润+107.7%(贡献率43.8%),有色冶炼+117.8%,化工+73.4%——这些行业受益于AI算力全球需求、新能源链外需和有色大宗涨价。反观与国内C端消费和地产链绑定的行业:黑色金属冶炼利润-51.5%、非金属矿物制品-50.7%、汽车制造-16.8%。41个大类行业中仍近四成利润负增长或微增,冰火两重天的分化程度罕见。

图源:摄图网
第三,中小企业是弱跟随而非同步共涨。 大、中、小型企业利润分别+19.7%、+21.3%、+12.0%——小企业弹性明显偏弱。中小企业利润改善更多靠出口外需拉动(1—4月出口两位数增长、专精特新小巨人出口交货值+17.7%),国内B端供应链需求传导被应收账款账期(平均回收期72.2天,同比延长)削弱,C端消费几无贡献。
综上所述,此轮利润高增是新动能头部企业+上游资源+成本下行共同造就的结构性修复,传统消费制造、地产链及多数中小微尚未被带动——宏观数据亮眼,微观体感偏冷,温差由此而生。
02 温差背后暗藏什么隐忧:谨防企业预防性囤钱内生出类日本病
供强需弱若短期存在尚可容忍,但如果企业因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预防性反应,主动选择高留存、低涨薪、少扩员、慎投资,则可能内生出低需求→低涨薪→更低需求的自锁均衡——这与日本泡沫破裂后的利润不传工资、终身雇佣换低薪、创新钝化机制有相似警示意义。
信号一:企业显现预防性流动性偏好。M1/M2剪刀差持续,企业定期存款占比上升、活期偏弱,表明企业在利润改善背景下倾向于囤钱而非扩大雇员或分红。规上工业留存收益高增,私企工资增速仍低于国企,利润→居民收入的传导链条不够通畅。
信号二:中小企业被账期挤压削弱涨薪能力。应收账款平均回收期72.2天,链主大企业(部分为国央企或头部民企)拉长账期变相占用上游中小供应商资金——普惠金融降利率的政策红利被此隐性融资成本部分抵消,中小企现金流紧则无力给员工涨薪,进一步压制消费能力。
信号三:与外需绑定过深隐含中期变数。此轮中小企和出口导向型制造利润靠外需支撑,但美欧关税升级、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意味着外需韧性面临逆风。若外需退潮而内需未起,局部高增行业可能快速回调。

图源:摄图网
值得强调的是,中国与日本有关键不同——中国无终身雇佣制,低裁高失青年失业率仍偏高,更可能演化为核心员工低薪留任+边缘员工灵活化不续约+利润沉淀的准日本病变体,而非全员低薪保岗。这提醒我们,温差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让供强需弱固化为微观主体的理性均衡选择——那时再刺激需求成本将大幅抬升。
03 如何消弭温差:从供强需弱走向供需动态平衡的三条实策
破解温差不能指望供给端单兵突进(优质供给创造需求只在局部新赛道有效),必须从需求侧修复居民收入预期、分配侧疏通利润→工资传导、金融侧缩短账期防空转三端同时发力。
需求侧:把投资于人落到实处,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
供强需弱的本质约束是居民消费倾向低于疫情前约3个百分点、地产财富效应收缩。因此,应当加快扩大失业和养老保险覆盖面,择机向中低收入群体发放现金补贴或消费券(部分城市已试点);推动存量房贷利率进一步下调、扩大保障性住房供给——先修复家庭资产负债表,消费方有底气。财政资源需从重物轻人逐步转向投资于人,这是激活内需最根本的一招。
分配侧:让企业利润更多转化为员工收入和中小企现金流。
鼓励高利润的新质生产力企业试点利润分享计划(绩效奖金、ESOP),使部分留存收益转化为工薪增长;严格落实《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将机关事业单位、国央企对中小企业付款时限纳入考核,缩短应收账款占用——中小企现金流改善后方有能力给员工涨薪,打通利润→工资→消费闭环。
供给侧+金融侧:优胜劣汰+精准滴灌,防资金空转。
加速钢铁、建材等落后过剩产能出清(避免价格战吞噬行业造血),继续以设备更新、技术改造再贷款支持高端制造扩产;严查票据空转冲量,引导制造业中长期贷款真正投向技改和绿色转型。银行需在降准、再贷款支持下平衡净息差压力,维持对实体合理让价,防止惜贷二次挤压中小企业。
04 结语
18.2%的利润增速是中国制造韧性、新质生产力萌芽的真实注脚,值得珍惜和肯定。但温差提醒我们,若利润只停留在头部行业和账户里,不转化为居民收入、不激活消费循环,高增速终将难以为继。真正的信心不应只来自宏观数字,而应来自每个小店主感受到客流回来、每位打工人看到工资跟上企业效益。
从供强需弱到供需相济,关键不在高喊口号,而在敢动真格——把资源更多投向人、把利润更公平地分配、把市场壁垒更彻底地拆除。当微观体感追上宏观数据之日,才是中国经济真正走出温差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