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战略界始终关注新兴技术的跨域交织问题，认为这种态势正在制造新的国家安全和国际安全风险。2025年11月27日，中国发布《新时代的中国军控、裁军与防扩散》白皮书，首次以专章形式阐述中国在外空、网络空间、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的国际安全治理主张。这表明，中国将在新兴技术相关军控问题上采取更加积极的立场。

与此同时，白皮书也指出，导弹防御技术持续提升，外空、网络空间、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军事应用快速发展，正在改变传统战略攻防格局，并对全球战略稳定造成新的冲击。在北京看来，加剧安全威胁的并不是新兴技术本身，而是特定国家的单边主义行为。

空间系统对于战略威慑至关重要，能够增强指挥、控制、通信和情报能力。空间技术还可以通过提高透明度来维护战略稳定。

然而，空间力量失衡和规则失序也会带来不稳定。在白皮书中，中国明确提出反对外空武器化的四项主张。其中一个最主要的担忧，是“星链”这类巨型星座的快速发展。此类商业卫星星座模糊了军事用途与民用用途之间的界限，却又缺乏明确的国际规则加以约束。在危机时期，星链可能被迅速军事化，提供通信和情报能力，从而改变军事力量平衡。此前的乌克兰战争以及去年的伊朗抗议活动中，已经出现了大量相关案例。

因此，白皮书明确反对“利用商业卫星干预他国武装冲突、干涉他国内政”。更重要的是，埃隆·马斯克可能基于个人偏好或企业利益，决定是否向乌克兰提供星链服务，或停止相关服务，而这类决定会产生严重的地缘政治后果。这对数字主权构成了根本挑战。

星链通过分布式架构增强了美国空间系统的韧性，但也可能使中国空间资产变得更加脆弱。星链计划发射超4万颗卫星。中国空间站曾多次被星链卫星接近，其真实意图并不明确。

特朗普政府的“金穹”项目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担忧。星链未来可能搭载拦·截·器，或者具备激光、微波、电子干扰等非动能攻击能力。非动能攻击尤其危险，因为其效果具有可逆性，归因又较为困难，在危机中可能被用作“试探性攻击”，从而增加误判和冲突升级风险。

早在2021年，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和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就联合发布了关于中美网络与核指挥控制的研究报告。中国战略界认为，网络攻击会带来归因困难和不确定性，进而在危机中导致误判和冲突升级。因此，中美二轨对话曾呼吁关注网络与核领域交织所带来的风险。

随着星链快速发展，卫星互联网已经将外空与网络空间整合在一起。这使外空安全与网络安全之间的边界日益模糊。对卫星或地面站的网络攻击，可能危及核指挥与控制系统。

与此同时，中国战略界长期关注美国的“持续接触”和“前出狩猎”网络行动，认为这些行动可能被用于对中国发动更大规模的网络攻击。这一担忧也与美国多年来推动的“主动抑制发射”战略有关。该战略意在通过电子手段使导弹系统失能，或通过网络行动和电磁战切断指挥控制系统，从而在敌方导弹发射之前对其进行干扰、瘫痪或摧毁。

如果将人工智能纳入外空、网络空间与核领域交织问题的讨论，局面将变得更加复杂。例如，Anthropic近期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传统网络安全架构已经完全不足以应对人工智能智能体发动的网络攻击。事实上，我们并不真正了解人工智能智能体将带来何种颠覆性影响。

中国战略界认为，人工智能对于战略稳定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人工智能技术可以提升核指挥、控制与通信体系的反应速度，增强态势感知能力，提高系统韧性。另一方面，人工智能也会在危机中带来信息过载和时间压力。网络攻击和虚假信息可能使决策者难以辨别真伪。由人工智能驱动的数据分析系统可以帮助处理海量信息，但它们也可能成为数据投毒和奖励黑客攻击的目标，进而导致误解和局势升级。

人工智能技术本身的快速发展，以及算法黑箱、对齐问题、合成数据问题、前沿模型的策略性欺瞒、自我复制和智能体漂移等问题，都可能引发无意或有意的冲突升级。伦敦国王学院近期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在模拟地缘政治危机中，先进人工智能模型有95%的概率倾向于选择使用核武器。这引发了外界对人工智能未来在军事决策中作用的广泛担忧。

若干中美二轨对话正在积极讨论这些情景，并探索如何进一步深化和拓展两国元首关于保持核武器处于人类控制之下的承诺。

由人工智能触发的核危机可能是一项极其紧迫且具有灾难性的安全风险。中美专家应共同向北京和华盛顿传递明确信息：人工智能与核问题应成为双边关系中的优先议题，双方迫切需要建立多层次保障机制，以防范人工智能诱发的危机。

首先，关于人工智能技术如何进一步复杂化外空、网络空间和核系统之间交织关系的公开分析仍然不足，尤其缺乏对技术细节的分析。学术界对于人工智能在各国军事领域中的应用程度仍然了解有限。然而，这对于理解何为有意义的人类控制至关重要，同时也是一项艰巨任务。

其次，有必要更加深入地分析非国家行为体，尤其是科技公司的参与。例如，商业卫星星座如何在危机中改变通信能力平衡？私营部门的网络安全漏洞又如何扩散至核设施？要规制和治理这些新兴行为体，需要何种国内监管创新和国际法律创新？

最后，上述官方对话和二轨对话需要更好地纳入全球南方对于这些挑战的看法，以及全球南方在维护全球战略稳定中将发挥的作用。相关问题包括：大国围绕新兴技术展开竞争将如何影响这些国家的发展和安全环境？如何在弥合数字鸿沟的同时，避免新兴技术扩散带来的安全风险？围绕这些议题展开接触，将有助于丰富全球对话，并建设一个更加公平、包容的治理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