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察|反干预主义人物的退场:加巴德辞职与特朗普2.0权力重构

作者:燕赤霞 冬心 发布时间:2026-06-12 来源: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收藏本文

引言

图尔西·加巴德辞职,表面上是因家庭原因作出的个人选择,但其政治含义并不限于一次内阁人事调整。作为伊拉克战争退伍军人、前民主党总统参选人和长期反对“永久战争”的政治人物,加巴德加入特朗普阵营,曾被视为特朗普吸纳反建制、反干预力量的重要象征。此前其出任国家情报总监,也承载着特朗普政府希望重塑情报体系、削弱传统安全官僚影响的期待。然而,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议程并未简单延续竞选时期的收缩叙事,更强调行动效率、政治一致性和对安全机构的控制。加巴德的反干预立场、情报专业判断与白宫核心圈之间的张力,也随之被放大。她的离场,以及随后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过渡人选的调整,显示出特朗普政府在国家安全领域的用人标准更重视政治可靠性和议程执行能力。由此看,加巴德辞职不仅是个人退场,也为观察特朗普2.0时期国家安全决策机制、情报体系政治化趋势和反干预力量退潮提供了一个切口。

01

情报总监的体面退场

当地时间2026年5月22日,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图尔西·加巴德(Tulsi Gabbard)宣布,她已向总统特朗普递交辞呈,并将在2026年6月30日正式离任。在公开声明中,白宫与加巴德均指出,其离职原因是其丈夫阿布拉罕·威廉姆斯近期确诊患有罕见骨癌,她需要回归家庭进行照顾。特朗普随后通过社交媒体对她过去约15个月的工作表达了赞赏,称她完成了出色的工作,并指定国家情报首席副总监亚伦·卢卡斯出任代理国家情报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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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尔西·加巴德在社交媒体上的表态 来源:X


不过,家庭原因并不能完全解释此次离任的政治含义。Axios、CNN等媒体在报道中指出,加巴德近几个月在伊朗、委内瑞拉等重大安全议题上逐渐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而她反对海外军事干预的政治形象,也与特朗普政府在伊朗问题上的强硬姿态形成张力。就此而言,加巴德离场更像是个人因素、政策分歧与白宫用人逻辑交织后的结果,也显示出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外交路线正在发生某种重要转向。


这也并非特朗普第二任期内阁中的孤立人事调整。Axios统计称,在国土安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司法部长帕姆·邦迪先后被免职,以及劳工部长洛丽·查韦斯-德雷默辞职之后,加巴德成为本届政府中第四位离开内阁的女性官员。如果结合加巴德过去的政治轨迹,以及特朗普政府近期在中东问题上采取的一系列军事动作来看,也折射出美国国家安全决策体系内部在政策路线上的摩擦与调整。2026年6月2日,特朗普又宣布由联邦住房金融局局长比尔·普尔特(Bill Pulte)出任代理国家情报总监,并继续保留其住房金融监管职务。普尔特并非传统情报或国家安全系统出身,更多以特朗普忠诚者、房地产家族背景和社交媒体动员能力为外界所熟知。此举引发部分参议员对其资历和情报机构独立性的质疑,也为观察特朗普第二任期国家安全用人逻辑提供了新的案例,相比专业履历,白宫在情报系统领导层选择上更重视政治可靠性、个人忠诚和议程执行能力。

02

加巴德反干预立场缘起

加巴德今日的骤然退场,其伏笔早在她数年前政治立场的定型期便已埋下。加巴德原本是美国民主党内部极具潜力的新生代政治人物。她兼具少数族裔(萨摩亚血统)、女性、退伍军人等多重身份,在2012年进入国会后迅速受到党内高层的重视,甚至一度被视为未来总统候选人的储备人选。但真正决定她政治立场的,是其在伊拉克战争中的切身经历。2004年,加巴德志愿入伍,并于2005年随夏威夷陆军国民警卫队奔赴伊拉克前线服役。当时,她所在的巴拉德空军基地地处逊尼派抵抗运动的中心,频繁遭受迫击炮袭击。作为旅级战斗队的一员,她在伊拉克期间承担过核对战区伤亡名单、协调伤员救治和后送等工作。这段经历使她长期质疑美国海外军事行动的必要性和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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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巴德以民主党人身份进行大选前的演讲 来源:CNN


这种在战火中的亲身经历使加巴德逐渐形成了一套反对政权更迭战争、反对“永久战争”的政治主张。在她看来,美国过去二十年的海外军事行动并非出于真正的国家安全需要,而是各方利益集团借以渔利的工具。基于此,加巴德逐渐构建起一套明确的政治纲领。基于这一判断,她多次反对以民主、人权或反恐名义推动海外政权更迭,也质疑美国继续承担“世界警察”角色的现实成本。这在随后的叙利亚危机中表现得尤为突出,2017年1月,加巴德未经民主党高层事先协调,秘密访问叙利亚,并与时任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会面,甚至还前往了刚刚被阿萨德政府军收复的阿勒颇,引发美国政坛巨大震动。当时,美国主流政治精英普遍将阿萨德视为必须施压乃至推动更替的对象,而加巴德则主张美国不应继续资助叙利亚反政府武装,并认为推翻阿萨德不应成为美国政策目标,主张美国应当直接与叙政府合作打击极端组织,并赞赏俄罗斯对叙利亚反恐行动的军事干预。她的立场被批评为低估阿萨德政权的人权问题,也被部分民主党建制派指责为呼应俄罗斯叙事,使她迅速遭到民主党建制派的孤立。希拉里·克林顿甚至后来曾公开指责加巴德可能受到俄罗斯的“支持”。正是在这种“格格不入”的冲突中,加巴德逐步在民主党内被边缘化,并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转向支持特朗普,最终加入共和党。

03

忠诚政治与情报体制的再定位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权力生态中,政策分歧往往与忠诚问题相互缠绕。特朗普对国家安全团队的要求,既包括执行其政治议程,也包括在公开叙事上保持一致。加巴德虽然在反建制、质疑情报体系和反对“深层国家”等议题上与特朗普阵营存在交集,但她仍保留较强的反干预政治身份,这使其在伊朗战争等议题上更容易与白宫核心圈发生摩擦。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初期,特朗普委任加巴德出任国家情报总监,实际上承载着特朗普明确的政治意图与战略盘算。首先,拥有前民主党新星标签的加巴德,在当时展现出了独特的政治符号效应。加巴德的前民主党人身份有助于强化特朗普打破党派边界、吸纳反建制力量的政治形象。其次,她代表了MAGA联盟内部的一股重要声音,即认为美国长期承担全球霸权责任已经严重透支了国家资源。这一派力量主张,相比继续深陷海外地缘冲突,美国更应当优先处理国内产业空心化、边境安全以及禁毒等关乎民众切身利益的问题。再次,她与特朗普一样长期质疑传统情报体系,对情报官僚是否独立于民选权力、是否存在政治化倾向持怀疑态度。上任后,加巴德推动ODNI和情报共同体内部整顿,包括机构精简、档案解密、审查安全许可等举措,这些行动一度与特朗普清理安全官僚体系的目标相互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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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宣布在伊朗展开重大军事行动 来源:BBC


也正因此,加巴德的前期影响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其“反建制工具性”之上。问题在于,两人的联盟并不稳固:加巴德的核心政治资产是反对海外军事干预,而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并不等同于稳定的孤立主义。


两人的矛盾在伊朗核问题上表现得最为明显。2025年3月,加巴德在国会作证时称,美国情报界继续评估认为伊朗尚未制造核武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也未重新授权其2003年暂停的核武器计划。特朗普随后在公开场合否定这一判断,并称自己不认同相关评估,甚至在专机上对记者说“我不在乎她(加巴德)说了什么”,甚至直接向加巴德施压,要求其强行修改情报评估结果。加巴德后来又强调,伊朗若决定完成最终组装,可能在数周至数月内具备制造核武器的能力。更审慎的表述应当是:她并未完全撤回原有情报评估,但在政治压力下试图缩小与总统立场的公开差距。这种张力削弱了她作为情报共同体独立代言人的地位。


更直接的冲突来自其团队内部的反战声音。今年3月,国家反恐中心主任约瑟夫·肯特因反对伊朗战争辞职,并在公开信中称伊朗并未对美国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还批评战争受到以色列及其美国支持网络的推动。Axios报道称,白宫方面曾要求加巴德解除肯特职务,但她没有照做。肯特离任后,加巴德没有公开站到肯特一边,而是表示是否构成迫切威胁最终由总统判断。随后,特朗普开始在内阁内部秘密征询是否应当直接解雇加巴德,并全面削减其部门的曝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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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巴德现身佐治亚州富尔顿县的搜查现场 来源:路透社


在此危机下,加巴德为了重新获得特朗普的青睐并保住职位,在今年2月采取了极具争议的举动。她跨越了国家情报总监不得干预国内执法和选举的红线,现身于联邦调查局对佐治亚州富尔顿县选举中心的搜查行动中。路透社报道称,加巴德承认自己应特朗普要求短暂出现在联邦调查局搜查现场,并帮助安排特朗普与现场人员通话。她辩称此举属于其协调选举安全和反外国干预相关情报的权限范围;但多名民主党议员和情报体系的法律官员质疑,国家情报总监参与国内执法和过去选举争议调查并不符合该职位的通常边界。此事加深了外界关于情报职能被党派化使用的担忧。

04

重拾军事单边主义:白宫对外安全路线的转向

加巴德与特朗普的结盟,本质上根源于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特朗普对选举政治的精准操弄。特朗普在竞选中反复强调自己能够结束战争、避免美国继续卷入海外冲突,并以此争取厌倦长期军事投入的选民。加巴德则以伊拉克老兵和反永久战争代表人物的身份,为特朗普提供了跨党派和反建制的背书。她在竞选集会中正式宣布加入共和党,也标志着其政治身份完成了从民主党异见者到MAGA盟友的转变。


然而,重新入主白宫后,特朗普2.0对外安全路线并未简单回到传统孤立主义,而是在若干议题上呈现出更强的军事单边主义倾向。伊朗战争、委内瑞拉行动以及围绕所谓跨国贩毒网络的军事打击。都显示特朗普更倾向于绕过传统官僚程序,以总统个人判断和小范围核心团队推动高风险决策。相比竞选阶段“结束战争”的政治承诺,执政后的安全政策更强调威慑、惩罚和快速行动。在委内瑞拉问题上,2026年1月美国针对马杜罗采取突袭行动,将其押解至纽约受审,引发国际法和地区秩序层面的争议。多家媒体随后报道,加巴德并未深度参与这一决策过程。在伊朗问题上,2026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起联合军事行动,打击伊朗军事、核相关和政治领导层目标,并导致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死亡。随后,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国际能源价格和全球航运风险随之上升。对加巴德这样长期反对政权更迭战争的国家情报总监而言,这些行动几乎都处在其政治理念的反面。这一系列更具攻击性的海外军事行动,在客观上压缩了加巴德等反干预力量的政策变现空间。特朗普并没有如竞选承诺那样去拆解华盛顿的海外军事干预机制,相反,他通过绕过传统国安官僚和专业情报评估的方式,使军事决策进一步向总统个人权力集中。这种决策模式在很大程度上绕过了传统建制派的冗长程序,增强了美国对外安全行动的不可预测性,使核心国家安全决策的裁量权进一步向封闭的白宫高层内圈集中。这也使加巴德处于更为尴尬的境地,她进入政府时被期待成为清理传统安全体系的象征,最终却被置于一个更集中、更政治化的安全决策结构之中。


加巴德、肯特等共和党内具有代表性的持反干预立场的人物接连被迫离职,加之近期民调显示高达73%的共和党人转而支持对伊军事打击,清晰地表明在当前的共和党和MAGA阵营内,不干涉主义派别对美国国家安全政策的影响力正在被逐步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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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巴德就伊朗核问题接受参议院质询 来源:Youtube


加巴德离职,也反映着美国情报体系作为客观、独立直言者向最高决策层“向权力说真话(speak truth to power)”的传统或受到撼动。随着资深实战型官员、曾在第一任期辅佐激进鹰派的亚伦·卢卡斯接掌代理总监权力,白宫正在逐步深化对18个情报机构的政治主导。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日常运作预计将重回职业官僚的轨道,但这也意味着白宫对整个情报系统的政治约束和方向引导已基本稳固。这在外界看来,进一步反映出白宫国家安全决策层内部制衡与纠偏力量的弱化。一个信息渠道日趋单一、决策高度向个人意志集中的白宫,在未来面对错综复杂的全球地缘危机时,不仅可能采取更加强硬且不可预测的单边干预行动,更可能由于缺乏多元情报的交叉核实而陷入系统性的战略盲区。不仅将进一步加剧美国国内政治精英在国家安全战略上的分歧,也为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带来了更多不确定变量。